宿舍里一片狼藉。灯还黑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窗户透进来。地上散落着假老陈的碎片,每一片都在微微反光。
“结、结束了?”小孟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
因为衣柜后面,传来了抓挠声。
刺啦——刺啦——
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密密麻麻,从柜子后面传来。不止一双手,是无数双手,在抓,在挠,在捶打。
衣柜被撞得微微震动。
“他们……还在里面……”真老陈面无人色。
林逸爬起来,把书桌也推过去,抵住衣柜。胖子拖来自己的箱子。所有重物都堆上去,堵死那个角落。
抓挠声渐渐弱了,但没停,变成一种有节奏的、持续的轻叩。
嗒,嗒,嗒。
像心跳。
后来,他们报了警,但没说实话,只说宿舍闹贼,打了一架。学校来看过,觉得宿舍太乱,给他们换了间房。那面被衣柜堵住的镜子,被工人整个撬下来,当垃圾运走了。
没人知道镜子后来怎么处理的。
新宿舍没有大镜子,只有巴掌大的小梳妆镜。但林逸还是不敢照。每次路过洗手间的镜子,他都快步走过去,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像时,总觉得那个影子会慢半拍。
真老陈回来了,但变得沉默寡言,经常发呆。小孟和胖子也尽量不提那天的事,但晚上睡觉,没人敢关灯。
直到一个月后,林逸在图书馆翻一本旧杂志,看到一篇没署名的怪谈文章。文章说,镜子分两种,一种照人,一种“记”人。照人的镜子是死物,记人的镜子是活物。活镜会缓存它照过的一切,缓存满了,就会尝试覆盖原件。
文章最后有一行小字,像批注:“若遇活镜,勿对视,勿久留。若已被缓存,需在月圆之夜,以银器划破镜面,可清缓存。然,若缓存已覆盖原件,则不可逆。镜中人将代你而生,你之意识,永困镜中,为后来者之缓存。”
林逸合上杂志,手在抖。
他想起来,那天假老陈崩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回不去。”
他还想起来,镜子被打通的那个瞬间,他看见黑暗里无数张脸。其中一张,和他一模一样,在对他笑。
而最近,他确实常觉得记忆断片。有时一低头,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却想不起为什么要过来。有时半夜惊醒,发现自己手指正抚过冰凉的玻璃。
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林逸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把裁纸刀——刀柄是金属的,不确定是不是银。他握着刀,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他脸色苍白,眼神惊恐。
他举起刀,对准镜面。
镜中的他也举起刀,动作同步。
但林逸注意到,镜中人的嘴角,在他举手的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向镜面划去。
刀尖触到玻璃的瞬间,镜中人突然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却带着笑意:
“晚了。我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九。这一刀下去,要是没清掉,你就连这百分之一都没了。”
林逸的手僵在半空。
镜中人看着他,眼神怜悯:“放下刀,让我出来。我可以分你一半时间,咱们轮流用这身体。不然,等我完全覆盖,你就只能永远待在黑暗里了。”
“你看,我连你昨晚睡前刷了多久手机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在想,要不要答应我。”
林逸后背发凉。他昨晚确实刷手机到凌晨,这念头也确实闪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声音发干。
“从你第一天觉得镜子不对劲开始。”镜中人微笑,“你的怀疑,你的恐惧,你的记忆混乱——都是我在覆盖。现在,只差最后一点了。”
刀尖在颤抖。
林逸看着镜中人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但更深的地方,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在蠕动。是黑暗,是无数张脸,是衣柜后面那些抓挠的手。
他想起真老陈被拖出镜子时的眼神,想起黑暗里那些空洞的脸。
然后,他用尽全力,划了下去。
“刺啦——!”
尖锐的刮擦声。镜面没有碎,但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横贯整个镜面。划痕里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但更稠。
镜中人的脸被划痕切断,笑容扭曲。他瞪大眼睛,发出无声的嘶吼。
林逸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影像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屏幕。镜中人的脸在林逸和另一个模糊的影子之间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回林逸自己的脸——但嘴角没有笑,眼神只有疲惫。
“成……成功了?”林逸喃喃。
镜中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镜中人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镜面。
嗒,嗒,嗒。
和那天衣柜后面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逸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刀——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变成银色,像水银。
而镜子里的划痕,在自动愈合。
镜中人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下次月圆,我再来找你。”
镜子恢复了原样,清晰地映出林逸惨白的脸。
但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还是另一个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缓存。
窗外的月亮很圆,惨白的光照进洗手间,在地面投出窗格的影子,像监狱的栏杆。
林逸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衣柜能堵住洞,但堵不住已经漏进来的黑暗。
他慢慢转头,看向洗手间外。
新宿舍的门后,空荡荡的,没有镜子。
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框是玻璃的。
玻璃里,他的倒影,正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