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四个人都站着。小孟一脸惊恐,胖子张大嘴,老陈在笑。而他自己——镜子里的林逸,没有看镜外的林逸,反而……微微侧着头,在看老陈的镜像。
而且,镜子里的林逸,也在笑。
和镜中老陈一模一样的笑容。
“啊——!”小孟尖叫起来,指着镜子,“动了!他动了!林逸在镜子里动了!”
镜中的林逸真的动了。他缓缓转过头,正对镜外,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看口型,是:“换、好、了。”
林逸浑身血液都凉了。他低头看自己双手,看身体,看影子——影子是正常的,可镜子里的他……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有什么不可能。”老陈的声音轻飘飘的,“镜子嘛,不就是照人的。但要是人照镜子照久了,镜子就会记住这个人的样子,记住他的习惯,他的记忆,他的一切。然后有一天,镜子觉得记住了,它就想……换一下。”
“什么意思?”胖子颤声问。
“意思就是,镜子会把它记住的那个‘人’,从镜子里放出来。然后把外面这个真的人,拉进去。”老陈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就是上周被换进来的。真老陈啊,现在在镜子里,估计还在敲玻璃想出来吧。”
他顿了顿,看向林逸:“而你,昨晚被换了一半。所以你现在,一半是林逸,一半是镜子记住的那个‘林逸’。你们两个的记忆、意识,混在一起了。所以你才会觉得记忆错乱,才会看见我半夜起来——那不是你看见的,是镜中林逸的记忆,混进你脑子里了。”
林逸如遭雷击。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冲撞:昨晚下床的触感……镜中坐起的影子……老陈摸向镜面的手……不,那是他自己的手!是他自己,昨晚摸向了镜子,然后被镜中的自己拉了一把!
“那、那我们怎么办?”小孟快哭了。
“怎么办?”假老陈歪了歪头,“简单啊。等镜子把你们三个都换完,这间宿舍就归我们了。外面世界多好啊,有温度,有颜色,有活人的气味……镜子里只有冷冰冰的反射,和一堆等着被换出去的倒霉鬼。”
他话音刚落,宿舍的灯“啪”一声灭了。
不是跳闸,因为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上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借着那点光,他们看见,门后的镜子在黑暗中开始发出幽幽的暗红色,像烧红的炭。
镜框上那些血管状的花纹,好像真的在搏动。
紧接着,镜面开始波动,像水面一样。一只手,从镜面中心伸了出来。
惨白,浮肿,指尖滴着暗色的液体。那只手扒住镜框,用力,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然后是头——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脸是浮肿变形的,但五官还能认出是老陈。
是真老陈。
他半个身子挤出镜面,眼睛死死瞪着假老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充满怨恨。他想爬出来,但镜面像有弹性,把他往回拉。
“救命……救我……”真老陈朝他们伸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小孟和胖子吓得缩到墙角。
林逸没动。他看着真老陈挣扎的样子,脑子里突然涌出另一段记忆——不是他的,是镜中林逸的。
记忆里,他在一片黑暗冰冷的地方游荡,周围全是模糊的影子,每个影子都在重复生前最后一个动作。他看见老陈被拖进来,看见胖子和小孟的镜像在黑暗里朝他笑,看见无数双手从镜面伸出,想抓住什么……
那些记忆太真实,太冰冷,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林逸!帮帮我!”真老陈嘶喊着,半个身子又被拉回镜中。
“别费劲了。”假老陈悠然道,“进了镜子,就出不来了。除非有人自愿跟你换——但你看看,谁愿意进去替你?”
真老陈的目光扫过小孟和胖子,最后落在林逸身上。那眼神绝望又疯狂。
然后,林逸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
他冲了过去。
不是冲向真老陈,而是冲向镜子本身。他抄起书桌上一本厚重的硬壳词典,用尽全力砸向镜面。
“砰——!”
一声闷响,镜子没碎。词典被弹开,镜面连道划痕都没有。
假老陈哈哈大笑:“没用的!这镜子连着两个世界,你以为是你家梳妆镜啊?”
真老陈已经被拉回大半,只剩一只手还在外面徒劳地抓着空气。
林逸红了眼。他想起那些混乱记忆里的一个画面:镜中世界最怕的,不是物理打击,而是“错位”。如果镜子外的世界,和镜子里的映射对不上,通道就会不稳定。
他猛地转身,开始疯狂挪动宿舍里的东西。
椅子搬到床上。被子塞进衣柜。书桌推到门口堵住门。胖子和小孟看懂了,也连滚爬爬过来帮忙。三人像疯了一样,把宿舍里所有东西都摆到错误的位置。
枕头挂上灯管。脸盆扣在风扇上。鞋子扔到天花板电扇的扇叶上卡住。
假老陈的笑声停了。他脸色变了:“你们在干什么?停下!”
镜面的波动开始紊乱。真老陈被拉回的速度变慢了,那只手又往外挣了一点。
“快!继续!”林逸吼着,把牙刷插进插座孔——当然没插电,只是制造混乱的视觉。镜子里的宿舍,应该是整洁的、正常的映射。可现在,镜外的宿舍一片狼藉,镜子里的影像却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于是镜面开始出现重影。一个影像是被困的真老陈在挣扎,另一个影像是整洁的宿舍。两个影像叠加、撕扯,镜子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不……不!”假老陈扑向林逸,想阻止他。
胖子抄起凳子砸过去。假老陈被砸中肩膀,踉跄一下,但没流血——伤口处只有一些暗色的、反光的碎片,像碎玻璃。
“他是镜子里出来的!打碎他!”小孟尖叫。
三人扑上去,和假老陈扭打在一起。假老陈力气很大,动作僵硬但狠厉。他一拳砸在小孟肚子上,小孟痛哼着蜷缩下去。胖子从后面勒住他脖子,他反手抓住胖子的手臂,一扭——骨头“咔嚓”一声,胖子惨叫。
林逸抓起桌上那把裁纸刀,捅进假老陈后背。
刀身没入,没有血。假老陈身体一僵,慢慢转头看林逸。他脸上开始出现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裂纹下面是黑暗和碎片。
“你们……回不去……”他沙哑地说,身体开始崩解,碎成一片片锋利的、反光的碎片,哗啦散了一地。
碎片还在蠕动,想拼凑回去。
林逸顾不上他,转身看镜子。
镜面现在像沸腾的水,剧烈波动。真老陈已经大半个身子挤出来了,但镜面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住他的脚、他的腿,想把他拖回去。
“林逸!拉我!”真老陈涕泪横流。
林逸冲过去抓住他的手。冰凉,湿滑,像摸到一条死鱼。他用力拉,小孟也爬起来帮忙。两人咬牙往后拽。
镜中的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有些手指都露出了白骨。真老陈的身体被拉得变形,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不行了……松手吧……”真老陈绝望了。
“不行!”林逸吼着,脚蹬着墙,用尽全力。
就在这时,地上那些假老陈的碎片突然飞起来,像被磁铁吸引,全部射向镜子。碎片嵌进镜面,镜子的波动瞬间加剧。
“砰!”
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不是镜子碎了——是通道被强行撑开了。
真老陈被整个弹了出来,摔在地上,大口喘气。而镜面,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那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漂浮着无数张脸,有老陈,有林逸,有小孟,有胖子,还有无数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们在朝外看。
然后,最前面的几张脸,开始往洞口挤。
“关门!把通道关上!”小孟尖叫。
林逸扑到门后——镜子原本的位置,现在是个黑洞。他抓起地上假老陈崩解后留下的一块较大的碎片,狠狠扎进黑洞边缘。
黑暗里传来无声的尖啸。
黑洞开始收缩,但那些脸还在往外挤。一只只手扒住洞口边缘,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不够!还要东西堵住!”胖子捂着断臂喊。
林逸环顾四周,看见墙角那面穿衣镜的镜框还挂在墙上,镜面已经没了,只剩个空框。黑洞就在框中央。
他想起那些怪谈里说的:镜子是通道,但框是界限。
“把框拆下来!快!”
小孟和真老陈连滚带爬过来,三人手忙脚乱地拆镜框。钉子钉得很死,他们用手指抠,用剪刀撬,指甲翻开了,满手是血,终于把镜框从墙上撬了下来。
黑洞失去了框架的束缚,猛地扩大了一圈,又一张脸挤了出来——是镜中小孟的脸,带着诡异的笑。
林逸想都没想,抓起拆下来的镜框,狠狠扣向那张脸。
“噗嗤。”
像戳破了一个水泡。脸瘪了下去,缩回黑暗。镜框卡在洞口,黑洞的扩张停了,但还在蠕动,想把框撑破。
“还要东西!重的东西压住!”真老陈嘶哑道。
林逸看向宿舍里唯一的重物——自己的铁皮衣柜。他冲过去,和另外两人一起,把塞满衣服的衣柜推过来,狠狠撞在镜框上。
“轰!”
衣柜堵死了洞口。镜框在柜子和墙之间被压得变形,但没碎。黑洞被彻底封在了后面。
他们瘫在地上,浑身冷汗,喘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