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都一周了,林逸还是觉得宿舍里那面穿衣镜不对劲。
镜子是贴在门后的,长方形,边框是那种暗红色的木头,花纹扭得有点邪乎,看着像血管。据说是宿管统一换的,每间宿舍都有。其他舍友都觉得挺好,出门前能照照全身。只有林逸,每次经过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哎,你们不觉得这镜子……颜色怪怪的吗?”周三晚上熄灯后,林逸还是没忍住,在上铺翻了个身,对着黑暗里说。
下铺的老陈打了个哈欠:“啥颜色?不就镜子吗,照人呗。”
“不是。”林逸压低声音,“它照出来的东西,都暗一个调子。而且我总觉得……镜子里的人,动作比我慢一点。”
宿舍里静了几秒。
然后是对床的小孟笑了:“林逸你别自己吓自己啊,镜子还能咋的?不就是块玻璃涂了水银。”
胖子在旁边床嘟囔:“睡吧睡吧,明天早八呢。”
林逸没再说话。他侧过身,脸正好对着门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刚好打在镜面上。镜子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冷冷的、黏稠的光,不像反射,倒像是自己发出的。
他盯着看。
看久了,镜面好像变深了,成了个黑洞。镜子里的床架、堆在椅子上的衣服、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线,都渐渐模糊,融进那片暗色里。只有他自己的轮廓还勉强可见——不对,那轮廓的姿势好像变了。他明明是侧躺,可镜子里那个影子……怎么有点像坐起来了?
林逸猛地闭眼,又睁开。
镜子还是镜子,里面是他的床铺轮廓,安安静静的。
“幻觉……”他嘀咕着,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是周四,满课。林逸一整天都昏昏沉沉,老走神。教授在讲台上讲函数,他脑子里却反复闪回昨晚镜子里那个坐起来的影子。中午吃饭时,他把这事儿跟老陈说了。
老陈扒拉着盘子里的土豆,头都没抬:“你就是没睡好。诶,这土豆烧得还行。”
“我真看见了。”林逸放下筷子,“而且我这几天一直觉得……我好像忘了一些事儿。就比如,我明明记得昨晚我下床去关过灯,可早上胖子说灯是他关的。”
老陈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他。那眼神有点空,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吃:“记混了呗。咱们宿舍四个人,谁关灯不都一样。”
“不一样。”林逸觉得胸口发闷,“我记得很清楚,我脚踩到地上,瓷砖特别凉。我还看见镜子……镜子里我自己下床的样子,动作特别慢,像个提线木偶。”
老陈不说话了,只是嚼着土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天晚上,林逸留了个心眼。他假装睡着,眯着眼缝盯着门后的镜子。宿舍十一点熄灯,黑暗淹没一切后,镜子反而更清晰了——它好像在吸收光线,然后吐出另一种更稠密的黑暗。
大概凌晨一点,他听见下铺有动静。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陈在翻身,又不像。接着,他看见一个黑影从老陈床上坐起来,动作僵硬,一顿一顿的,像卡住的录像。
黑影下了床,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没声音。
它走到门后,停在镜子前,不动了。
林逸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酸。月光这时移动了些,正好照亮镜子前那一小块区域。他看见了——是老陈。老陈穿着睡衣,背对着他,直挺挺站在镜子前。
可镜子里……
镜子里没有老陈。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潭死水。而老陈就面对那片黑暗站着,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摸向镜面。手指触到玻璃的瞬间,镜面竟然漾开一圈涟漪,像水面被碰了一下。
林逸差点叫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镜子里的黑暗开始蠕动,从中心慢慢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越来越清楚——是老陈的脸,但表情完全不对。镜中的老陈在笑,嘴角咧到一个正常人绝对达不到的弧度,眼睛黑洞洞的,没有高光。
现实里的老陈也笑了。咧开嘴,露出牙齿,和镜子里一模一样的角度。
然后,老陈转身,蹑手蹑脚爬回床上。躺下,盖好被子,一切如常。
林逸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僵硬地躺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睡过去。
早上他是被摇醒的。
“林逸!林逸!醒醒!”是小孟的声音,急吼吼的。
林逸头疼欲裂,睁开眼,看见小孟和胖子都站在他床前,脸色煞白。下铺的老陈也起来了,正慢吞吞地穿衣服,表情平常。
“怎么了?”林逸嗓子发干。
“镜子……”胖子指着门后,声音发颤,“你看镜子。”
林逸心脏一紧,爬起来看过去。
门后的穿衣镜还在那儿,但镜面……不一样了。原本清晰的镜面,现在像蒙了层薄雾,雾后面人影绰绰,看不太真切。而镜子边框那暗红色的木纹,颜色好像更深了,接近凝固的血。
“这、这咋回事?”小孟结巴了,“昨天还好好的。”
老陈系好鞋带,站起身,也看向镜子。他看得很认真,然后耸耸肩:“是不是水汽啊?最近天潮。”
“不像水汽。”林逸爬下床,小心地走近镜子。离得越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强烈。他停在一步外,不敢再往前。
镜子里照出他们四个人,但每个人的影像都有点虚,边缘模糊,好像随时会融化进背景的暗色里。而且,镜子里的老陈……表情又不对了。现实里的老陈一脸无所谓,镜子里的老陈却直勾勾盯着镜外的林逸,眼神冰冷。
林逸猛地回头。
现实里的老陈正低头看手机,根本没在看他。
“老陈。”林逸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嗯?”老陈抬头,一脸自然。
“你昨晚……半夜起来过吗?”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皱眉:“没啊,我一觉到天亮。怎么了?”
林逸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假。他想起半夜那个站在镜前的背影,那个摸向镜面的手,那个和镜中人同步的诡异笑容。
“没什么。”林逸移开视线,“可能我做梦了。”
一整天,林逸都心神不宁。课间他偷偷查了资料,关于镜子的怪谈一大堆,什么不能对着床,不能对着门,半夜不能照……但像这种镜子里的影像和真人动作不同步,甚至出现诡异表情的,他没查到。
晚上回到宿舍,气氛有点僵。小孟和胖子显然也膈应那镜子,进出都绕着走。只有老陈,该干嘛干嘛,甚至在镜子前整理了半天头发。
熄灯前,林逸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老陈身边,压低声音:“老陈,咱们聊聊。”
“聊啥?”老陈还在对着镜子拨弄刘海。
“就这镜子。我觉得它有问题,你觉不觉得?”
镜子里,老陈的动作停了。现实里的老陈也停了,但停了大概两秒,才转过头来:“什么问题?林逸,你这几天神神叨叨的。”
“我昨晚看见你半夜起来,站在镜子前。”林逸盯着他,“而且镜子里没有你。只有一片黑,然后……从黑里浮出你的脸,在笑。”
宿舍里瞬间安静。小孟和胖子都看了过来。
老陈的表情慢慢变了。那层自然的伪装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某种空洞的东西。他扯了扯嘴角:“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老陈重复,声音平直,“我昨晚没起来。起来的是你。”
林逸后背一凉:“什么?”
老陈转过身,彻底面对他。宿舍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半明一半暗,格外诡异。
“昨晚,大概一点。”老陈慢慢说,“我醒了,看见你从床上下来。你走到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你伸手摸镜子,镜子里的你也摸过来——但你的手,穿过了玻璃,和镜子里你的手,握在一起了。”
小孟倒抽一口冷气。
胖子手里的水杯“哐当”掉在地上。
林逸脑子“嗡”的一声:“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老陈向前一步,逼近林逸,“我还看见,镜子里的你……把你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然后你就转身回来了。但你回来的时候,走路姿势有点怪,一顿一顿的。就像……还没适应这具身体。”
“你放屁!”林逸猛地后退,撞到书桌。
“是不是放屁,你问问镜子啊。”老陈笑了,又是那种咧到极致的、不自然的笑,“你问问它,现在里面照出来的,到底是谁。”
林逸下意识看向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