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在凌晨两点被吵醒的。不是沈星的哭声,是身边人的呓语。沈方舟侧躺着,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声音含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苏棠侧过身想听清楚,听了好几遍才辨认出来——他说的是“周敏”。两个字,清清楚楚,像一把刀,从梦里捅出来,直接扎进她的胸口。她僵住了,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沈方舟又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睡沉了。苏棠盯着他的脸。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她伸出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描了描他的眉眼。他动了一下,没醒。以前她喜欢在清晨这样描他的脸,觉得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梦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她还在描他的脸。她把手缩回来,翻过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苏棠起得很早。沈方舟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给沈星喂完奶,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厨房灶台冷冰冰的,没有粥,没有煎蛋,没有热气。沈方舟从卧室出来,揉了揉眼睛。“怎么起这么早?早饭吃了吗?”苏棠看着他,不说话。他看出不对了。
“怎么了?”
“你昨晚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不记得了。”
“你喊了周敏的名字。”
沈方舟愣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不可能。”
“不可能?我亲耳听见的。清清楚楚,‘周敏’,喊了两遍。”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沈方舟的耳朵里。
沈方舟低下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苏棠——”
“你别叫我。”苏棠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沈方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走过去,敲了敲门。“苏棠,只是一个梦。梦不代表什么。”里面没声音。他又敲了敲。“苏棠,你听我说。”门开了。苏棠站在门口,眼睛红了,没哭。
“沈方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周敏在你心里,还有没有位置?”
沈方舟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骗她容易,骗自己难。“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她是知行他妈,是我欠了二十年的人。我放不下的是那个‘欠’,不是她。”
苏棠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放不下的是欠,还是人?你自己分得清吗?”
沈方舟没说话。
“你分不清。”苏棠把门关上了。
这次关得不太重,但比摔门更让人难受。沈方舟站在门口,听见门后传来沈星的哭声,然后是苏棠哄孩子的声音——“乖,不哭,妈妈在。”声音很轻,很柔,像她以前对沈知行说话那样。他以前觉得这声音好听,现在觉得扎心。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扎。
一整天,苏棠没有跟沈方舟说话。他去公司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走了。”苏棠没应。他出门了,门关得轻轻的。苏棠坐在沙发上,抱着沈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从老街的小单间里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她,说“你今天真好看”。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冲着她来的。现在那光还在,但不全是冲着她来的了。
下午,苏棠去分所上班。路上她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周姐,恭喜你找到了新生活。”周敏秒回了。“谢谢。你也是。”苏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再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公交车来了,上车,刷卡,找座位坐下。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退着退着,她的眼眶就红了。没哭,忍住了。公交车上有太多人,她不想被人看见。
晚上,沈方舟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买了花——百合,白色的。苏棠以前喜欢百合,现在还喜欢,但他已经很久没买了。他换了鞋,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沈方舟走进厨房,站在她背后。
“苏棠,今天的事,对不起。”
苏棠切着菜,刀起刀落,没停。“你不用道歉,你也没做错什么。”
“我让你不高兴了。”
“你不让周敏,你让我。你不让周敏一叫就是二十年,让我才几年。”
沈方舟没说话。
“沈方舟,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做梦喊她的名字,我知道那是梦,不是真的。但我心里不舒服,我不舒服你不能不让。我是你老婆,我小心眼,我吃醋,我无理取闹,你就不能让让我?”
沈方舟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苏棠没挣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声音低了下来。
“哪样?”
“不会哄人。现在会了,但我不确定你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为了不吵架。”
沈方舟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苏棠,我不会骗你,也骗不了你。周敏在我心里,是一个亲人。不是爱人。你不一样。你是我选的人,我选了你两次——第一次是净身出户找你,第二次是跟你领证。我没选过她。从来没选过。”
苏棠没说话,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沈方舟,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但我的难受是真的,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沈方舟把苏棠拉近了一些。“我知道。是我的错。”
“你每次都说是你的错,但你每次都没改。”
沈方舟没话说了。
苏棠推开他,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吃饭。”沈方舟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凉的。他咽了下去。苏棠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照在那束百合上,白的变成了黄的,像在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