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命运的丝线
莫仑像个发现了绝世珍宝的收藏家,围着桌子转了小半圈,从不同角度欣赏这大自然的“杰作”,嘴里啧啧称奇,连眉头都舒展开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是来救人的,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撑开的胸骨复位,取出浸过防腐药水的羊肠线,开始细致地缝合,动作依旧很快,却明显多了几分慎重,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窗外已经透出了鸭蛋青似的天光,远处的市井声开始隐隐传来,带着烟火气的喧嚣,驱散了夜里的寒凉。莫仑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纯粹是兴奋出来的。他用一张厚实的旧羊毛毯,把依旧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盖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已然有了些生气的脸。
熄灭萤石灯,他舒展了一下因为久站而僵硬的腰背,关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像晒干的树枝被折断。他走出这间充作诊疗室兼手术室的后屋,反手带上门,没锁——里面除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就是他那些不值钱却对他至关重要的工具,没人会偷,也没人敢偷。
前厅比后屋宽敞些,却也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排排高抵天花板的木架,塞满了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兽骨、矿石标本,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形状可疑的东西,那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宝贝”。窗户边有个小小的陶土火炉,上面坐着个黑铁水壶,正冒着丝丝白气,水汽氤氲,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尘埃。
莫仑在角落的木盆里,就着冷水洗了洗手,水有些凉,他却浑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刺骨的寒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从椅背上扯过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袍换上,走到火炉边,拎起滚烫的水壶,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稳住。
热水注入粗陶碗,升起袅袅白雾,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也温暖了冰冷的空气。他端着碗,走到窗边一把破旧的扶手椅里坐下,把自己深深陷进去,像一滩卸了力的泥巴。热水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熬夜的疲惫,也让他纷乱的思绪平复了些。他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市井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马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晨景图。新的一天,和过去的千百天,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即将变得截然不同。
第二碗水刚倒了一半,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就那么直接推开,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
桑多瓦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紫色的执政官常服,衣摆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一如既往的整洁挺括,仿佛刚从朝堂上走下来,连衣角都没沾一点尘土。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熬了一整夜,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他顺手带上门,“咔嗒”一声,将清晨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屋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只剩下草药味和水汽的气息。
莫仑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倒水,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桑多瓦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在莫仑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哪怕只是坐在简陋的矮凳上,也难掩贵族的气度。两人之间隔着那只冒热气的水壶,沉默在弥漫着草药味的空气里发酵,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多年的老友,哪怕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别扭。
“水源的事,”桑多瓦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讨论天气的好坏,“有替代的办法了吗?”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均匀,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焦躁,“地窖里的存量,撑不了太久了。现在他们每天只敢喝一小杯,再这样下去,‘稳定’会出问题。”
“水喝少了,‘蜜饯’自然也得减量。”莫仑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啜了一小口,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不然一边补一边耗,纯属白费功夫,还不如不折腾。”他没直接回答有没有替代品,但那语气里的无奈,已经说明了一切——没有。
桑多瓦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莫仑似乎怕他再追问替代品的事,主动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你那点事,有不该知道的人掺和吗?”
“我怀疑有一个,不过昨晚已经亲自处理干净了。”桑多瓦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伸手拿起莫仑放在小几上的空水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热水,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眼神微微动了动,“贺楼鸣的儿子。怕他猜到什么,更怕……贺楼鸣临死前,给她留了后手,留了能扳倒我们的证据。”他端起碗,没喝,只是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倒影,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有时候,提前规避风险,比事后补救,要省心得多。”
莫仑没接话,只是低头喝着热水,屋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或许,”桑多瓦放下碗,陶瓷碗底碰到木几,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打破了沉默,“该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了。慢火炖肉虽然入味,但客人若是等不及,猛火快炒,也能填饱肚子,不是吗?”
“哦?”莫仑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玩味,把剩下的热水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搁在旁边的木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么说,我这把烧惯了慢火的老柴薪,是该撤灶,给你的猛火腾地方了?”
“柴薪?”桑多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可不是柴薪,莫仑。你是掌握火候的人,是守着灶台的厨子。无论火大火小,少了你看锅,这席菜,恐怕都端不上桌,更别说让客人满意了。”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从容,“最终怎么定,我会再通知你。在此之前,做好你该做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两人谈论的,只是晚餐的菜单,而非可能改变整个国家格局的密谋与杀戮。木门开了又关,“吱呀”一声,将他的身影,连同外面逐渐鲜活的世界,一同隔开,屋里又只剩下莫仑一个人,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草药味和水汽。
莫仑靠在扶手椅里,半晌没动,眼神放空,盯着脚边那片透过蒙尘窗户投进来的光斑,思绪飘得很远。他脑子里转着刚才和桑多瓦的对话,转着那些关于水源、蜜饯、杀戮的密谋,还有后屋那个心脏长得像两颗李子的年轻人。他并不知道,那个躺在诊疗桌上、被他当成“奇物”研究的年轻人,就是桑多瓦口中,那个“被处理干净”的隐患——贺楼鸣的儿子。
命运的丝线,往往就是这样,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缠绕在一起,将毫不相干的人,卷入同一场风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