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快步走在东街的石板路上。天还没亮,风吹得他衣服贴在腿上。他没回头,手一直按在怀里。那本书还在,硬硬地顶着胸口。
他推开秦三爷家的门时,天刚有点亮光。屋里油灯还点着,火苗晃了一下。屋子里有三个人:秦三爷坐在桌边,胡子乱乱的,烟斗没点;白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皱着;赵猛靠墙站着,抱着长枪,眼睛半睁,像是刚醒。
没人说话。
陈九喘了口气,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纸很脆,封面没了,只剩半截书脊,字也看不清了。
“我在义庄旧档房找到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柜子锁着,我撬开的。里面就这本是活的。”
赵猛低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就这?破纸你也拿回来当宝贝?”
“梁上有声音。”陈九看着他,“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布鞋蹭木头,一下一下。还有门外,皮鞋擦地,钥匙响,有人站在门口看了院里一圈才走。”
赵猛不说话了。
白芷伸手拿过书,动作很轻。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划过一行字:“血符逆画,魂镇生识”。她又凑近闻了闻。
“墨有问题。”她说,“不是普通的墨。有腥味,像干掉的血,混了朱砂和骨粉。”
“血墨?”赵猛眉毛一动。
“对。”白芷点头,“这种墨不写字,只画符,而且是反着画的。正经人不会用这个,太邪门。”
秦三爷一直不动,这时才睁眼,手指轻轻点了点烟斗。
“你看出什么了?”陈九问他。
秦三爷没回答,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得李家巷那个血符吗?钩子朝哪边?”
“朝下。”陈九说,“和正常的画法相反。”
秦三爷点头,合上书,声音变低:“‘魂镇生识’,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那时金陵城外七具尸体倒挂在树上,脸朝地,脚绑红绳。墙上也有符,也是血画的,也是反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猛瞪大眼:“真有这事?官府怎么没消息?”
“报不了。”秦三爷说,“第一个去查的捕头,当天夜里疯了,撕自己眼皮说‘他们看得见’。第二个巡夜的,第二天被发现吊在自家房梁,舌头伸出来半尺长。后来没人敢碰,案子就压下了。”
白芷的手收紧,把纸捏出了褶子。
“那这本书……”她问,“是谁留下的?”
“不是留给我们的。”秦三爷说,“是有人不想让人看懂,才把它藏进废纸堆里。能写这字的人,知道这术,也知道它多凶。”
“赤面会。”他说出两个字。
赵猛一愣:“啥会?没听过。”
“不该听。”秦三爷抬头,“这名字早该烂在土里。他们信‘活魂可炼,死魂无用’,专门找活人下手,用符咒锁住神识,让人醒不来,也死不了。等魂魄散了,再抽出来祭他们的主。”
“主?”陈九问。
“不知道叫什么。”秦三爷摇头,“没人见过。只知道他们拜一个戴赤面具的人,每年七月半,要献七具‘不语尸’——就是被符镇住、说不出话的活人。”
陈九想起老王头说的话:小姑娘昏前说“眼睛在墙上”。
他喉咙发紧。
“李家巷那孩子……”他低声说,“是不是也算一个?”
没人回答。
油灯闪了一下,火苗变小,人脸忽明忽暗。窗外风刮过屋檐,发出短促的声音,像有人在哼歌。
白芷突然抬头:“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
“刚才……像有人念字。”她手指按着太阳穴,“‘逆画……生识’……就在耳边。”
赵猛抱紧长枪,左右看了看:“别自己吓自己。是风声。”
秦三爷没动,闭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又三下,像是在对暗号。
几秒后,他睁眼,声音更沉:“这不是巧合。你能找到这本书,是因为它想被找到。或者,有人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在动。”
“谁?”赵猛问。
“想让我们以为我们快破案的人。”秦三爷说,“这才是最危险的——不是线索少,是线索来得太容易。”
陈九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纸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那现在怎么办?”
“先收着。”秦三爷把书卷起来,用黑布包好,塞进桌底暗格,“谁也不准再提这四个字。”
“可我们总得查吧?”陈九急了,“人都被镇住了,再晚……”
“查。”秦三爷打断他,“但不能乱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他们就等着我们冲上去,喊一句‘我明白了’,然后半夜睁眼,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赵猛张嘴想说什么,秦三爷突然拍桌。
“啪”的一声,油灯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静了。
“从今天起,所有人行动必须两人一起。”秦三爷看着他们,“白天两人一组,晚上不准单独出门。陈九住屋里,白芷住后厢,赵猛睡前院,我守中堂。进出院子,必须说暗语。”
“啥暗语?”赵猛问。
“我说了算。”秦三爷站起来,点上烟斗,“第一句是‘天光未亮’,回‘鬼市已散’。第二句‘符纸三折’,回‘墨不沾唇’。错一个字,都当外人处理。”
白芷低头,把那页带血墨的纸放进药包,用蜡封好。
赵猛抱着枪,不再说话,眼神变了,多了点警惕。
陈九坐在凳子上,手撑着膝盖,脑子转得很快。他知道秦三爷说得对,可心里憋着一股劲,像火被堵住。
外面天彻底亮了,街上有了动静。卖早点的推车吱呀吱呀碾过石板路,有人喊“热包子”,声音远远传来。
屋里却像冻住一样。
秦三爷坐在主位,闭眼休息,烟斗的火一明一灭。白芷整理药材,一根草都摆整齐。赵猛靠墙站着,枪拄在地上,眼睛盯着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
陈九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三个字:赤面会。
下面画了个框,连向“血符逆画”,再连到“魂镇生识”,最后指向“李家巷”。
他咬了咬笔杆,想再写点什么,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团墨。
这时,秦三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所有声音:
“记住,对手不在明处,在暗处织网。谁轻举妄动,谁就入局。”
陈九抬起头。
秦三爷没看他,只把烟斗磕了磕,灰落在地上,黑乎乎一小堆。
屋外,一只麻雀飞过,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眼窗内,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