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动了半寸。
陈玄没动。他的手还放在枪上,手指因为握得太久,已经发白。门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天快亮了。他不能闭眼,也不敢闭眼。
马蹄声早就没了,巷子里很安静。但曹操来过的事,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太久。
果然——
外面传来脚步声,急促又沉重。不是暗号,也不是巡逻的人。是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三个人,直奔他住的地方。
门被敲了三下,不等回答就推开了。
“董公要见你。”带头的亲卫站在门口,穿着黑甲,手按在刀上,“马上跟我走。”
陈玄站起来,动作不快也不慢。他背上长枪,系好腰带,披上外衣。一句话也没问。
他明白为什么找他。
也知道这次不是好事。
董府正堂亮着灯,比平时更亮。两边站着拿戟的士兵,盔甲反着光,看起来很冷。堂里没人说话,只有董卓坐在主位上。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纸都没放一张。
他穿着便服,可眼神不像放松的样子。
陈玄走进来,抱拳行礼:“末将陈玄,奉命前来。”
董卓没马上说话。他盯着陈玄,从脸看到肩膀,再看到手,最后落在枪柄上。
“你昨晚见过谁?”他开口,声音低,却让人躲不开。
“没有见过别人。”陈玄低头说,“我值完岗就回营了,一直在房里守夜,一步没出。”
“守夜?”董卓冷笑,“为什么要守夜?”
“乱世要警醒。”陈玄声音平稳,“我只知道听命令,不敢松懈。”
董卓慢慢站起来,走下台阶。脚步轻,但每一步都压人心。
“有人在军中传话。”他说,“说我残暴,说我杀百姓,说我要废皇帝自己当王……还有人说,该杀了我,天下才能安。”
他停下,看着陈玄。
“这些话,你听过吗?”
陈玄不动:“要是有人说这种话,就是反贼。我在营里每天巡查,要是听到,一定当场抓人,上报处理。”
“哦?”董卓眯眼,“那你抓过吗?”
“没有。”陈玄抬头,“因为我从来没听过。”
董卓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屋里很静,能听见蜡烛烧的声音。
“你在校场用一枪打倒张飞。”董卓忽然换了个话题,“那时候,你是想出风头,还是想立威?”
“那是比试。”陈玄答得干脆,“他动手,我就还手。不还手就是怕了。亲卫队里,不怕的人才能留下。”
“说得倒是痛快。”董卓嘴角一扬,可一点笑意都没有,“那你现在怕不怕?”
“怕。”陈玄点头,“怕失职,怕违令,怕辜负信任。但我敢说实话。”
“实话?”董卓往前一步,“你觉得我,是不是太狠?”
空气一下子紧了。
陈玄没后退。他对上董卓的眼睛,声音没变:
“我只看到北门有流民闹事,董公下令镇压。杀的是作乱的人,不是百姓。要是不杀,洛阳早就乱了。手段重了些,但能止住乱子。”
董卓眼神动了动。
“那你心里呢?”他又问,“你觉得我做得太过吗?”
“有这个想法。”陈玄顿了顿,“但我知道,乱世不用重法,就没秩序。我只要一个理字——谁犯错,谁受罚。不冤好人,也不放过坏人。就这样。”
董卓看他很久,终于转身走回座位,挥手:“下去吧。”
陈玄抱拳,退三步,转身离开。
刚走出正堂,背后已经湿透。
但他走得稳。
直到穿过第二道门,拐进西边的走廊,他才轻轻吸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但也知道,董卓不信他。
刚才那一眼看来看去,不是试探,是审判。
而审判过后,不一定还有下次机会。
回到岗位时,天开始发青。
陈玄站在哨位上,手扶着枪,看着营地。一切照常:有人生火做饭,士兵排队集合,马厩有人喂马,水井边传来绳子摩擦的声音。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风已经吹出去了。
是谁说的?谁传的?谁在背后搞事?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普通卧底。
他是目标。
以后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
他抬头看了眼董府方向。
阳光刚照到屋顶,金瓦刺眼。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枪。
站岗。执勤。不说。不动。
像个石头。
可石头下面,火已经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