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沉眠,整座魅盛宫都沉入无边静谧之中,唯有晚风穿窗而过,拂得层层纱帘轻扬翻飞,悄无声息。
洛灡躺在软榻之上,辗转反侧,心头纷乱如麻,半点睡意也无。她睁着眼怔怔望着帐顶暗绣纹路,心绪翻来覆去,一遍遍反复思忖,心尖揪得微微发紧。
天屿哥哥待我一片赤诚,毫无隐瞒,我是否该将私自收留、救治小白白一事,如实向他坦白?
可念头刚起,她便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那番话压回心底。
不行,万万不可。
天屿哥哥方才与狼族首领血战一场,平定祸乱,虽不曾滥杀无辜,可对狼族余众素来戒备森严。小白白本是狼妖,一旦被他察觉踪迹,纵然性子温顺无害,也难免会被视作隐患,轻则被驱逐,重则性命难保。
思来想去,洛灡终是狠狠心,下定了决心。
如今小白白伤势已然痊愈,灵力也恢复大半,再留在戒备森严的魅盛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暴露行踪。倒不如趁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悄悄将它送回樵栖森林,放归山野,方能护它一世安稳自由。
她轻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不舍,抬手捻诀施法,将肖慕云从乾坤袋中轻轻唤出。小白狼轻盈落地,一身白毛蓬松柔软,在昏暗烛影下泛着温润柔光,垂首温顺,模样惹人怜惜。
洛灡指尖轻轻抚过它顺滑的皮毛,眼底满是不舍与愧疚,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叹息:“小白白,对不起,我不能再留你在身边了。”
肖慕云微微歪了歪狼首,鎏金色的兽瞳里满是疑惑,暗自诧异。这小丫头前几日还对他百般照料、寸步不离,温柔细致,怎会一夜之间,突然要赶他离开?
“若是将你久留在此,被天屿哥哥发现,你会有性命之忧的。”
洛灡声音微微哽咽,晶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肖慕云瞬间了然,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温热暖意——原来,她并非厌弃,竟是在暗中护他周全,怕他引来杀身之祸。
他当即温顺地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微凉的脸颊,软乎乎地撒娇示好,似在安抚,又似在挽留。
洛灡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滚落,打湿了衣襟:“你这般黏着我,我更是舍不得送你回去了……”
肖慕云心中无奈轻叹,舍不得,便不送便是,何必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小白白,你还是回到山林之中,安稳度日吧。”洛灡抬手抹掉眼角泪痕,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更改的决绝,“天屿哥哥于我而言,是此生最重要之人。我不能欺瞒于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险境。唯有送你离开,方能两全。”
肖慕云浑身一僵,心底惊疑骤起。
洛灡口中这位护她周全、让她这般倾心信赖的天屿哥哥,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对狼族妖众,抱有这般深的戒备与杀意?
洛灡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站起身整理好衣裙,沉声道:“走吧,趁夜色正浓,我偷偷送你出宫。”
她刚要转身去取一旁的乾坤袋,肖慕云忽然张口,轻轻吐出一缕极淡的白色迷烟。气息温和绵软,毫无半分戾气与杀伤力,只会让人陷入沉眠,不伤分毫。洛灡毫无防备,只觉眼前微微发沉,脑袋一阵昏软,身子一软,便直直晕倒在地。
肖慕云周身白光一闪,瞬间褪去幼狼形态,化作一袭白衣的俊朗少年。他快步上前,弯腰稳稳将晕倒的洛灡轻轻抱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缓步将她安放在床榻之上,又细心为她掖好被角,指尖动作温柔得近乎珍视。
垂眸望着她恬静安然的睡颜,他眼底掠过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暖意,有动容,更有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低声轻语:“我倒要亲自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天屿哥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极淡的蓝色流光,悄无声息飞出房间,敛尽周身所有气息,潜向天屿的寝殿。
魅盛宫守卫森严,结界遍布,可肖慕云本就擅长隐匿潜行,又借着夜色掩护,竟一路有惊无险,闪身入了寝殿之内。他目光落下,看清床榻上熟睡之人的面容,下一瞬,浑身巨震,惊怒交加,周身妖力险些失控翻涌。
是他!
樵栖森林果林之中,那一剑将他重伤打回原形、险些取他性命的天界将领!
道貌岸然,趁人不备,出手狠绝,在他心中,此人便是披着天界战神外衣的伪善之徒。
肖慕云掌心瞬间凝聚起森冷妖力,恨意翻涌,眼底戾气翻涌,恨不得立刻出手,一剑将其斩杀当场,报当日重伤之仇。可转念一瞬,他又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死死攥紧拳头。
罢了。
此刻他熟睡无备,毫无防备,自己就算伤他杀他,也是胜之不武,非君子所为,传出去,只会堕了他狼族少主的名声。
肖慕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周身戾气,不再多做停留,化作流光转身悄然离去。片刻之后,他身形落回樵栖森林,脚下踩着枯败落叶,发出细碎簌簌的轻响。
他单手摩挲着下颌,满心烦躁,在林间来回踱步,心绪纷乱如麻。这般不告而别,洛灡那小丫头醒来,得知自己消失,会不会难过生气?
可他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受控制的不舍与牵挂。算了,她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位天界将领,自己身为狼族少主,容貌修为皆不输于人,何愁找不到倾心相待之人,何必执着于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
可越是这般自我宽慰,心头越是纷乱难平,洛灡温柔落泪的模样、小心翼翼护着他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肖慕云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抓了抓头发,近乎崩溃地低叹一声,满心都是难以疏解的憋屈。
他被天屿重伤打回原形,连自己放在心上的女子,心里都只有自己的仇人,难道他当真是狼族有史以来最窝囊的少主?
沉默片刻,肖慕云忽然猛地站起身,原本烦躁晦暗的眼底,重新燃起坚定而张扬的光亮。
他如今修为不敌天屿,只是暂时蛰伏,并非永远落败。他比天屿年轻,比他鲜活,比他更懂心意,更能陪在洛灡身边无拘无束。让洛灡真正放下戒备、倾心于自己,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要回魅盛宫。”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与桀骜,“她护我一次,我便不能将她独自留在那处处束缚的深宫之中。这一次,我亲自带她走。”
话音落下,他足尖一点,白衣猎猎御风而起,周身流光闪烁,没有半分迟疑,再度朝着灯火沉寂的魅盛宫,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