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三天,林曦月第一次以三皇子侧妃的身份踏入三皇子府的正堂议事厅。
这是萧衍定下的规矩——每三日一次,府中管事们齐聚正堂,向内务总管和侧妃汇报府中各项事务。萧衍“卧病”不参与,全权交由林曦月代管。这在三皇子府是前所未有的,前任侧妃在世时,萧衍也从未将府中大权交予过任何人。
消息传出去,府中暗流涌动。
尤其是李侍妾。
林曦月刚到议事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陈嬷嬷,您说侧妃娘娘才来三日,殿下就把府中大权都交给她了,这……是不是太快了些?”李侍妾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像是真的在为府中的未来操心,“妾身不是要质疑殿下的决定,只是侧妃娘娘毕竟年轻,又没有管家经验,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李侍妾多虑了。”陈嬷嬷的声音不冷不热,“殿下的决定自有殿下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妾身也是为殿下分忧。”李侍妾叹了口气,“陈嬷嬷您想想,侧妃娘娘刚入府,对府中事务一窍不通,账册、库房、人事,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哪里应付得来?”
林曦月站在门外,静静听完了这段话。
春桃脸色已经变了,正要推门进去替自家小姐出头,林曦月抬手拦住了她。
“等一下。”她低声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让她们继续说。”
春桃急得直跺脚,但小姐发话了,她只能忍着。
里面继续传来李侍妾的声音:“妾身不是针对侧妃娘娘,妾身是真心为殿下着想。您想啊,侧妃娘娘是从太傅府出来的,太傅府又和太子那边……”
“李侍妾。”陈嬷嬷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李侍妾的声音顿时低了八度:“是妾身失言了,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林曦月推门而入,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
议事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侍妾脸色刷地白了,站在当地,双手绞着帕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侧、侧妃娘娘……”
林曦月笑盈盈地从她身边走过,在正位上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李侍妾的脸。那目光不严厉,不冰冷,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李侍妾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李妹妹方才说什么来着?”林曦月端起春桃递上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妃没听清,再说一遍?”
李侍妾的腿开始发抖。
她敢在陈嬷嬷面前嚼舌根,是因为陈嬷嬷虽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下人,她说的话再过分,陈嬷嬷也只能听不敢驳。但林曦月不一样——林曦月是主子,上了皇家玉牒的侧妃,是她的顶头上司。
在背后议论主子,轻则掌嘴,重则杖责。
“妾身……妾身什么都没说……”李侍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都没说?”林曦月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妃刚才分明听到李妹妹在和陈嬷嬷说话,说什么‘侧妃娘娘年轻’、‘没有管家经验’、‘应付不来’——怎么,是本妃听错了?”
李侍妾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妾身不是有意的,妾身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林曦月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李妹妹别怕,本妃不是那等听不进话的人。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本妃听着。”
议事厅里的管事们面面相觑。
侧妃这话说得太好听了——“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可李侍妾如果真的敢说出来,那就是不识好歹。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李侍妾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全身都在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林曦月等了片刻,叹了口气:“既然李妹妹没什么要说的,那本妃就当你方才是在胡言乱语了。念你是初犯,本妃就不计较了,下次注意些。”
李侍妾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不过——”林曦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温和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妹妹方才的话里,有一句提到了‘太傅府’和‘太子’。本妃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也不想追究,但本妃要提醒在座的各位一句——三皇子府是三皇子府,太傅府是太傅府,殿下的立场是殿下的立场,不是任何人可以妄加揣测的。以后谁再敢在背后议论殿下的家事,本妃决不轻饶。”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李侍妾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陈嬷嬷低头不语,脸上的表情却微微变了——她原本对这位十六岁的侧妃并不以为然,认为不过是个运气好攀上高枝的庶女,但方才这一番话,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一个十六岁的女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锋利的话,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软弱退让——这份火候,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都起来吧。”林曦月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就座,“今日议事,有几件事要说。”
李侍妾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到末座坐下,全程低着头,不敢再看林曦月一眼。
林曦月不再看她,翻开春桃递上来的名册,开始议正事。
“第一件事,府中的账册。陈嬷嬷,昨日本妃让你将过去三年的账册整理出来,可整理好了?”
陈嬷嬷上前一步,恭声道:“回侧妃娘娘,已整理好了,共计三十六册,已全部送到娘娘院中。”
“三十六册。”林曦月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辛苦陈嬷嬷了。不过本妃看了一下,过去三年的账册中,有不少地方对不上。比如去年三月,库房支出白銀两千两,说是修缮西跨院的屋顶。但本妃昨日去看过,西跨院的屋顶用的是旧瓦,根本没有修缮过的痕迹。陈嬷嬷,这笔账是谁经手的?”
议事厅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陈嬷嬷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回娘娘,此事是老奴经手的。当时确实是修缮了西跨院的屋顶,用的是新瓦,但后来……后来不知怎的换成了旧瓦。老奴当时也疑惑过,但管库房的赵公公说,是殿下觉得新瓦太亮眼,不吉利,才换回了旧瓦。”
“赵公公?”林曦月看向刘公公,“刘公公,赵公公何在?”
刘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道:“回娘娘,赵公公去年底已经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了?”林曦月笑了笑,“真巧。两千两银子的修缮款,屋顶没有修,经手的管事又告老还乡了——这笔账,就这么成了一笔糊涂账?”
陈嬷嬷跪下了。
“娘娘明鉴,老奴绝没有贪墨府中银两,那两千两银子确实是支了出去,至于后来到了谁的手里,老奴真的不知道。”
林曦月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陈嬷嬷说的是真话——陈嬷嬷没有贪那笔银子,那笔银子是被经手的赵公公贪了,而赵公公能够在三皇子府贪墨两千两银子还能全身而退、告老还乡,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
这笔银子,她不打算追查到底。不是因为追查不到,而是因为时机未到。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宜大动干戈。她今天把这件事翻出来,不是为了抓出贪墨的人,而是为了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这个新来的侧妃,不是好糊弄的。
“陈嬷嬷起来吧。”林曦月的声音恢复了温和,“本妃没有说这笔银子是你贪的,本妃只是想知道这笔银子的去向。既然赵公公已经告老还乡了,此事就暂时搁下。但从今以后,府中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单据、有经手人、有验收人,缺一不可。陈嬷嬷,这件事你来办。”
“是,娘娘。”陈嬷嬷磕头谢恩,站起身时,额头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她掌管三皇子府内务十余年,见过两任侧妃,从来没有一个侧妃像林曦月这样——进门第三天就翻旧账,翻得云淡风轻,翻得滴水不漏。
这个侧妃,不好惹。
接下来的议事,林曦月又提出了几项新的管理措施,每一項都不算大,但每一项都切中要害——库房管理责任制、人事调动备案制、府中各处的开销限额制。这些措施在现代看来稀松平常,但在大梁王朝的皇子府中,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管事们一一领命,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不是因为林曦月有什么权威,而是因为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找不到反驳的借口。而且她给每项措施的“解释”都很巧妙——不是“本妃觉得这样好”,而是“殿下觉得这样好”。萧衍虽然“卧病”不出席议事,但他的存在感被林曦月用得淋漓尽致。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
春桃跟着林曦月回到厢房——现在应该叫“侧妃院”了,一座独立的小院,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清幽雅致。
“娘娘,您太厉害了!”春桃关上门,终于憋不住了,双眼放光,兴奋得脸都红了,“您看李侍妾那个样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有陈嬷嬷,老狐狸一样的人物,都被您说得额头冒汗了!”
林曦月坐在窗前,拿起一本账册继续翻看,头也没抬:“春桃,你不要夸得太早。李侍妾不足为虑,陈嬷嬷也只是表面恭敬。真正需要重视的,是今天谁没有说话。”
春桃一愣:“谁没有说话?”
“王侍妾。”林曦月翻过一页账册,淡淡道,“今天议事,王侍妾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李侍妾在那里嚼舌根的时候,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侍妾跪地求饶的时候,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春桃想了想,有些不明白:“这不正说明王侍妾安分守己吗?”
“安分守己?”林曦月放下账册,看向春桃,目光认真,“春桃,你记住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而是那些你永远看不透的。”
李侍妾张牙舞爪,所以好对付。王侍妾不动声色,才是真正的未知数。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曦月重新拿起账册,继续翻看。
三皇子府的账册做得还算规范,但和现代企业的财务报表相比,简直是原始社会。她花了三天时间,将三十六册账册全部翻了一遍,发现了好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不是大问题,都是些小打小闹的贪墨,加起来大概四五千两银子。这个数额对于皇子府来说不算什么,但林曦月在意的不是银子,而是这背后暴露出的问题——府中的管理制度存在巨大的漏洞,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
她将这些漏洞一一记录在册,准备等萧衍“病好”了再和他商议。
婚后的第五天,萧衍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说是露面,也不过是在正堂见了几位来访的官员,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咳嗽了十几次,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会晕过去。来访的官员们个个面露忧色,嘴上说着“殿下保重身体”,心里大概都在想“这位怕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林曦月没有出席这次会面。这是萧衍的意思——在她站稳脚跟之前,不宜在外人面前暴露她和萧衍之间的合作关系。
但她通过赵无极,知道了会面的全部内容。
来访的是礼部的两位郎中,来和三皇子商议一个月后的端午宫宴事宜。按制,皇子必须出席端午宫宴,三皇子“病”了这么多年,每年都只是露个面就走,今年也不例外。
“殿下让我转告娘娘,”赵无极站在侧妃院的回廊下,压低声音说,“端午宫宴是个机会。太子和安王都会出席,届时娘娘也要随殿下入宫赴宴。”
林曦月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看着院子里的翠竹,心思却在飞速运转。
入宫赴宴。
这是她成为三皇子侧妃后第一次踏入皇宫,也是她第一次同时面对太子党和安王党的人。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殿下还说什么了?”她问。
赵无极犹豫了一下:“殿下还说……让娘娘在入宫前,了解一下宫中各位娘娘的底细。尤其是……”
“尤其是谁?”
“尤其是皇后娘娘。”
林曦月手中的团扇停了一下。
皇后。
大梁的皇后,并非太子的生母。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信息——太子萧承泽的生母是已故的元后,当今皇后是继后,膝下无子。一个没有亲生儿子的皇后,在储位之争中会站在哪一边?
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我知道了。”林曦月点了点头,“请转告殿下,入宫之前,我会把宫中各位娘娘的底细摸清楚。”
赵无极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曦月,似乎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赵大人有话直说。”林曦月看出了他的犹豫。
赵无极沉吟了片刻,说道:“娘娘,属下跟随殿下十五年,从未见过殿下对任何人如此信任。殿下的性子冷,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娘娘你……殿下的信任,希望娘娘不要辜负。”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林曦月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不要辜负。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林曦月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旁边题了两句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来这个世界三年了,她见过太多的算计和利用,也学会了算计和利用。但萧衍给她的,似乎不仅仅是利用——至少赵无极的话让她觉得,在萧衍冰冷的外表下,可能藏着一颗比她想象中更柔软的心。
也可能她想多了。
在这个世道里,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都是危险的。
林曦月将团扇放下,站起身,对春桃说:“去把宫里各位娘娘的资料找来,包括她们的出身、家世、性格、在宫中的地位,越详细越好。”
春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三皇子府虽然表面冷清,但暗中的情报网络非常发达。不到半天,春桃就抱来了一大摞资料,堆在桌子上足有两尺高。
林曦月从傍晚开始看,一直看到深夜,蜡烛换了好几根,眼睛酸涩得厉害,但她一刻也没有停。
春桃端了宵夜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娘娘,先吃点东西吧,您都看了一下午了。”
林曦月“嗯”了一声,但眼睛没有离开手中的纸张。
春桃叹了口气,把宵夜放在桌角,不敢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曦月将宫中每一位娘娘的资料都仔细看了一遍,重点标注了皇后的信息。
当今皇后姓沈,出身大梁最有名的世家——沈家。沈家世代书香门第,出了三位帝师、两位状元,在大梁士林中声望极高。沈皇后本人精通诗书,性格端庄贤淑,在宫中素有贤名。她没有亲生儿子,但收养了一位皇子——七皇子萧怀瑾,也就是睿王。
七皇子萧怀瑾,年二十一,才华横溢,深得圣心,是朝中仅次于安王的夺嫡热门人选。
一个收养的皇子,如果继后全力扶持,未必没有问鼎大统的可能。
林曦月将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又继续看其他人的资料。
一直看到三更天,她才将所有的资料看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宫中的人际关系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皇后、德妃、淑妃、贤妃,四位高位妃嫔各据一方,各自有自己的小团体。太子、安王、三皇子、睿王,四位成年皇子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再加上朝中的文官集团、武将集团、外戚集团,三方势力互相制衡、互相牵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三皇子萧衍,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只蛰伏的蜘蛛,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林曦月将资料整理好,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在想一个问题——萧衍给她看这些资料,让她了解宫里的情况,说明他对端午宫宴寄予了厚望。但他希望她在宫宴上做什么?仅仅是“露个面”而已吗?
不。
以萧衍的城府,不会做没有目的的安排。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林曦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绪翻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到了什么——
萧衍让她在端午宫宴上,替他去试探一个人。
这个人既不是太子,也不是安王,而是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无关紧要”的人。
七皇子,萧怀瑾。
因为所有的夺嫡人选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把太子和安王当成了最大的对手,把睿王当成一个“有才华但根基不稳”的弟弟。没有人注意到,睿王的养母是皇后,而皇后的身后是整个沈家。
如果太子和安王两败俱伤,最后渔翁得利的,会不会是那个不声不响的睿王?
林曦月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她想通了。
萧衍让她去试探睿王,不是因为睿王是威胁,而是因为睿王可能是真正的敌人——一个比太子和安王更危险的敌人,因为所有人都低估了他。
而萧衍自己,就是靠着“被低估”活了十五年的。
只有被低估的人,才最懂得被低估的人的可怕。
“萧怀瑾……”林曦月在黑暗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端午宫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轻拂翠竹,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皇子府的夜,静谧得仿佛一切都在沉睡。
但在这片静谧之下,暗流涌动,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