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赐婚
书名:曦月长明 作者:瑞城的寒霜剑 本章字数:8515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林曦月回到厢房的第三天清晨,太傅府的天还没有亮透。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小姐——宫里来人了!”


林曦月几乎是瞬间清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心跳如擂鼓。三天前她和三皇子萧衍在护国寺达成交易,约定他会上折子请旨求娶——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按照她对朝堂流程的了解,从递折子到皇帝批复,少说也要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


这才第三天。


除非——皇帝看到折子的当天就批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三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比她预估的要重得多。


“来的是什么人?”林曦月一边穿衣一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春桃手抖得厉害,帮她系腰带都系了好几次才系上:“是、是宫里的李公公,带着圣旨来的,现在正在前厅。老爷和夫人已经去接了,让您也赶紧过去。”


圣旨。


林曦月深吸一口气,在铜镜前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少女面容清丽,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副皮囊给了她天然的掩护,一副好看的面孔,能让别人在不经意间降低防备。


“走吧。”


她带着春桃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一路上,她看到府中的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向她的目光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太傅府的三小姐,那个最不起眼的庶女,居然惊动了宫里的圣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林怀远跪在最前面,周氏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林婉清和林婉容跪在更后面,所有人的头都低垂着,大气不敢出一口。正厅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袍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手持明黄圣旨,神态倨傲。


林曦月快步走进正厅,在林怀远身后跪下,低头不语。


那太监——李公公——目光扫过来,在低着头的林曦月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人到齐了?”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怀远恭声道:“回李公公,小女曦月已到,人到齐了。”


李公公点点头,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林怀远第三女林曦月,温婉贤淑,品貌端庄,特赐婚于三皇子萧衍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简短。


简洁。


没有任何多余的赞美之词,没有交代赐婚的缘由,甚至连“得朕心意”这样的客套话都没有。这封圣旨写得太敷衍了,敷衍到几乎可以让人感受到皇帝写这封圣旨时的不耐烦。


但无论如何,这封圣旨的内容本身,就足以让太傅府炸开锅。


林怀远磕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周氏的脸已经白透了。


她跪在后面的地上,手指紧紧地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眼角在抽搐,整个人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林婉清抬起了头,那张温婉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她看看圣旨,又看看跪在后面的林曦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婉容的反应最为直接。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紧接着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三皇子侧妃!


那个她一直踩在脚下的庶女,那个她可以随意嘲讽的三妹妹,居然成了皇子侧妃——身份地位一下子压过了她这个嫡女!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周氏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公公宣完旨,笑眯眯地看着林怀远:“林太傅,恭喜恭喜啊。三殿下虽身子骨弱些,但毕竟是龙子凤孙,贵不可言。令嫒能嫁入皇家,那是天大的福分。”


林怀远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拱手道:“李公公辛苦了,微臣惶恐。不知圣上为何突然……”


“哎。”李公公抬手打断他,笑容不变,“圣意岂是咱们能揣度的?太傅只需领旨谢恩便是。三殿下那边已经接了旨,您这边也接了,这事儿就算定了。钦天监会择吉日,届时礼部会来操办,太傅府只管准备便是。”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曦月一眼,转身离去。


林怀远亲自送到府门外,回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林曦月,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周氏,沉声道:“都散了。曦月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


林婉容走的时候,恶狠狠地剜了林曦月一眼,那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一个洞来。林婉清低着头快步走过,什么也没有说,但在经过林曦月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间,短到几乎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正厅里只剩下林怀远、周氏和林曦月。


林怀远坐在主位上,盯着林曦月看了很久。周氏坐在他旁边,死死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三天前,你在护国寺捡到了那张纸条。”林怀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像在试探,“三天后,圣上就下了旨,把你赐婚给三皇子。曦月,你告诉为父,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来了。


林曦月心中早有准备。林怀远是三朝元老,浸淫朝堂数十年,心思缜密,绝对不会被一张“捡到的纸条”糊弄过去。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接受”的说法。


“回父亲,”林曦月垂眸,声音轻柔而恭顺,“女儿不敢欺瞒父亲。那日在护国寺,女儿确实和三殿下说了几句话。三殿下问女儿捡到纸条时的情形,女儿如实相告。三殿下又问女儿的身份,女儿如实说了。然后三殿下便让女儿回来了——女儿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她没有把话说完,恰到好处地留了白。这种留白比说得太满更有说服力,因为“没想到”三个字,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被动卷入洪流的小女子应有的茫然与无措。


林怀远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似乎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


周氏却忍不住了,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一定是在茶室里勾引了三殿下——一个庶女,见了皇子就走不动道,恬不知耻!”


“住口。”林怀远猛地喝止她,声音不大,但威压极重。


周氏被噎得脸涨得通红,但还是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林怀远看着林曦月,目光复杂。他太清楚这个三女儿在府中的地位了——被嫡母苛待,被姐妹排挤,连府中的下人都敢踩她一脚。这样的女子,若有机会攀上高枝,她会不抓住?


但这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圣旨已经下了,木已成舟。林曦月即将成为三皇子侧妃,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作为太傅,既要面对这个现实,又要考虑这件事背后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三皇子虽然病弱,但毕竟是皇子。三皇子和太傅府联姻,这个消息传到朝堂上,别人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安王会怎么想?


林怀远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曦月,你回去准备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语气疲惫,“婚期定下来之前,不要出门,不要见外人。该学的规矩,周氏会安排人教你。”


“是,父亲。”林曦月屈膝行礼,退出了正厅。


她快步穿过回廊,转过影壁,确认四周无人后,脸上那副恭顺怯懦的神情才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的沉着与冷静。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之后的虚脱感。


刚才林怀远盯着她看的那几十秒,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中最漫长的几十秒。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双老练的眼睛在她脸上每一个微表情上反复扫描,寻找破绽。她赢了,但赢得惊险。


如果林怀远决定深查下去,如果他去护国寺求证她的说辞,如果——


没有如果。


她赌的就是林怀远不会深查。因为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太敏感了,敏感到林怀远根本不敢深查。一旦深查,就会牵扯出安王和西北将领的往来,就会牵扯出这条线的源头,就会牵扯出周氏和太子党的暗中勾连——而这些都是林怀远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他会选择相信那张纸条是“捡到的”。不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而是因为他需要相信。


这就是政治——不在于真相是什么,而在于各方愿意接受什么。


林曦月回到厢房时,春桃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小姐,您要嫁人了……”春桃抱着林曦月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嫁给三殿下……三殿下他……他……”


“他怎么了?”林曦月好笑地看着她。


“他病得快死了!”春桃终于说出了最担心的事,哭得更凶了,“万一您嫁过去,他……他那个……那您不就成寡妇了吗?”


林曦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桃被她笑得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又懵又委屈:“小姐您还笑!”


“傻丫头。”林曦月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解释。


她不能解释。


她不能告诉春桃,那个“病得快死了”的三皇子,能在病榻上掌控整个京城的局势,能在十五年间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暗网,能用一个眼神就让赵无极那样的高手俯首帖耳。


她也不能告诉春桃,她的这场婚姻不是爱情,不是高攀,而是一场交易——她和萧衍之间的交易,一次对彼此都有利的利益联姻。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太傅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氏派了教习嬷嬷来教林曦月宫规礼仪,态度虽然冷淡,但总算没有给她使绊子。林婉容不再来找她的茬,每次见到她都绕着走,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嫉妒和不甘,比任何恶语都要炽烈。


林婉清倒是来了一次。


那是一个午后,林曦月刚学完半天的礼仪课,坐在窗前歇息。林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女戒》,放在桌上。


“三妹妹,这个给你。”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皇家的规矩比咱们府里大得多,这本《女戒》是宫里出来的版本,比我府里那本详细。你拿去看看。”


林曦月看着桌上那本书,又看了看林婉清的脸。


嫡姐林婉清,十八岁,自幼被当作大家闺秀培养,温婉端庄,知书达礼。她和周氏不一样,和林婉容也不一样——她从不欺负林曦月,但也从不帮她,就像对府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今天,她主动来了。


“多谢大姐姐。”林曦月收下书,真心实意地道谢。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开口了:“三妹妹,大姐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大姐姐请说。”


“三殿下……身子不好,你嫁过去,要多加小心。”林婉清的声音很低很低,“皇家的水太深了,你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护着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林曦月看着林婉清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嫡姐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置身事外”。


“大姐姐,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林曦月直截了当地问。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你我都是女子。”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曦月心生触动。


在这个时代,女子如浮萍,身不由己,任人摆布。林婉清虽然贵为嫡女,但她的婚姻同样是联姻的工具——她即将嫁入靖安侯府,做世子夫人。靖安侯府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比太傅府更复杂、更凶险的豪门世家。


她是在“同病相怜”。


“大姐姐的话,曦月记住了。”林曦月认真地说。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春桃关上门,嘟囔道:“大小姐人倒是不错。”


“是不错。”林曦月拿起那本《女戒》,翻了几页,看到书页间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小心周。


林曦月微微一怔,随即将纸条撕碎,丢进了炭盆里。


林婉清比她想象的聪明。


婚期定在了半个月后。


钦天监说是“吉日”,但林曦月心里清楚,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快时间。半个月,足够她从太傅府嫁入三皇子府,却不给周氏留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出嫁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林曦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梨树。


梨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春桃端了一碗面进来,眼睛还是红的:“小姐,这是春桃偷偷给您做的长寿面。您上次生辰没人记得,春桃心里一直过不去,想着在您出嫁前,怎么也得补上这一碗。”


林曦月看着那碗素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没剩。


“春桃。”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这个跟了她三年、从没嫌弃过她的小丫头,“我嫁进三皇子府,会带上你。你愿意跟我去吗?”


春桃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姐去哪里,春桃就去哪里。春桃这辈子就跟着小姐,哪儿也不去。”


林曦月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笑了笑:“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春桃是高兴。”春桃抽噎着说,“小姐终于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了,春桃替小姐高兴。”


是啊,终于要离开了。


林曦月看着窗外月光下那棵梨树的影子,心中百感交集。三年前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那棵梨树——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三年了。


她在这个府里忍了三年、等了三年、准备了三年。如今终于要离开了,不是狼狈地逃,而是堂堂正正地走——以三皇子侧妃的身份。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在宣纸上写下最后一笔。


纸上写的不是字,而是一幅画——一座高山,山顶上站着一个很小的人影,面对着满天霞光,衣袂飘飘。画的留白处题了两行小字: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曦月当空,照彻九州。”


写完之后,她将画纸折好,放入枕下。


然后她灭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梨树枝头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切将重新开始。


大梁永安十七年,四月十八。


宜嫁娶,宜出行,诸事大吉。


天还没亮,太傅府就已经忙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端着水盆、捧着嫁衣、托着首饰,在回廊上来来回回地跑。大红灯笼从府门口一直挂到后院,满眼的红色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喜庆。


林曦月凌晨三点就被叫起来,沐浴、更衣、梳妆。


她坐在铜镜前,身后站着四个丫鬟,一个梳头,一个上妆,一个整理嫁衣,一个递首饰。春桃站在最旁边,紧张得手都在抖,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


梳妆的丫鬟叫巧云,是周氏派来的,手法娴熟但表情冷淡。她将林曦月的长发一缕一缕盘起,结成复杂的发髻,插上赤金凤头步摇,鬓边簪上红绒花。


“三小姐这发质真好。”巧云难得夸了一句,但语气平平,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说的任务。


上妆的丫鬟白芷手法更娴熟,脂粉在脸上推开,眉笔勾勒出远山眉,唇脂点染出樱桃口。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变得明艳夺目,美得不像真人。


林曦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镜中之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眉眼之间的沉静和从容是属于她的,但那通身的华贵气度,是这身嫁衣赋予她的。


嫁衣是大红缎面的,绣着金线凤凰和祥云纹样,裙摆上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走起路来沙沙作响,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这套嫁衣按照大梁的规制,皇子侧妃的嫁衣虽不及正妃那般繁复,但也是七八层叠穿,层层叠叠的大红,几乎要将人淹没在红色的海洋里。


就在上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婉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衫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发簪,妆容精致,显然也是刻意打扮过的。但她的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你们都出去。”林婉容对屋内的丫鬟说。


丫鬟们面面相觑,看向林曦月。


林曦月微微点头。丫鬟们鱼贯而出,春桃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但没走远,就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随时准备冲进去。


屋内只剩下林曦月和林婉容。


林婉容站在林曦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位置很微妙。但林曦月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对她百般刁难的二姐。


“三妹妹今天真好看。”林婉容的声音有些古怪,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这身嫁衣穿在你身上,比穿在别人身上好看多了。”


林曦月没有接话。


林婉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应该嫁得比你好?我是嫡女,你是庶女。我的母亲是正室,你的母亲是个丫鬟。我从小锦衣玉食,你连过年都没有新衣裳。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嘴唇开始发抖。


林曦月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林婉容不是在恨她,林婉容是在恨命运——恨命运不公,让一个庶女嫁进了皇家,而她自己、堂堂太傅府嫡次女,至今还没有定下婚约。她怕自己嫁得不如一个庶女,怕自己在世人眼中“输”了。


“二姐姐。”林曦月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嫁的不是良人,是病人。三殿下病入膏肓,朝中谁人不知?我嫁过去,能不能做一天安稳的侧妃都不知道。这样的婚姻,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林婉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突然站起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背对着林曦月,声音闷闷的:“三妹妹,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要你死。”


说完,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春桃赶紧进来,紧张地问:“小姐,她没对您怎么样吧?”


“没有。”林曦月摇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相信林婉容说的是真的。这个二姐姐虽然跋扈张扬、嘴上不饶人,但从头到尾都只是欺负她、羞辱她,从来没有动过要害她性命的念头。


这一点,林婉容比周氏强得多。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到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条街都被红色的鞭炮碎屑铺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边,伸长了脖子想一睹皇家迎亲的排场。


林曦月被春桃和另一个丫鬟搀扶着,从内院走到府门口。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青石板路的缝隙和前面引路丫鬟的绣花鞋。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府中下人的,有亲戚宾客的,有街上百姓的。那些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有好奇,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


她没有回头。


太傅府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轿是八人抬的,轿身大红色,绣着金凤和祥云,轿顶垂着金色的流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轿帘掀开,林曦月被扶了进去,轿帘落下,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起轿——”


随着司仪一声长喝,花轿稳稳地升起,开始向前移动。


林曦月端坐在轿中,大红盖头下,她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实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长久以来背负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出了太傅府,她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庶女了。从今以后,她是三皇子侧妃,是皇室中人,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花轿在京城的大街上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了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又穿过了几条幽静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三皇子府。


轿子落下,林曦月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不多,但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恭敬和谨慎。没有安王府迎亲时的宾客如云,没有睿王府迎亲时的满堂华彩,三皇子府的这场婚礼,办得低调而克制,就像它那位低调而克制的主人。


“请新娘下轿。”


一只手伸了进来,不是春桃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曦月心头一跳。


按照规矩,应该是喜娘或者丫鬟扶新娘下轿。除非——除非新郎亲自来接。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掌中,感受到一阵冰凉的触感。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力度不大,但很有存在感,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


她弯腰出轿,盖头下的世界依旧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侧,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小心脚下。”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清冽,像冬日里第一场雪落在瓷器上的声音。


萧衍。


林曦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在他的搀扶下跨过门槛,走进三皇子府的大门。


身后,太傅府送亲的队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抹大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大门里,被漆黑的匾额和三皇子府三个烫金大字映衬得格外鲜明。


周氏站在送亲队伍的最后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林婉容站在她身边,表情比她母亲更加复杂——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林婉清站在最远处,在这片喜庆的红色中,对着那扇缓缓关闭的大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府门轰然关闭。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府内一片安静。


林曦月被扶着穿过一进又一进院落,脚下的路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青砖,又从青砖变成了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她能闻到淡淡的药味,不是那种刺鼻的苦药味,而是像檀香和草药混合后的清苦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最终,她被引到了一间房间里,坐在了铺着大红被褥的床上。


床很软,被褥上撒着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林曦月的腿碰到那些硬物,下意识缩了一下。


“请新郎掀盖头。”喜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根秤杆伸了过来,轻轻挑起大红盖头的一角。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张盖头被掀开,三皇子府洞房的全貌出现在林曦月眼前。


她没有看洞房的陈设。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站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三皇子萧衍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和她在护国寺见到的那次判若两人。月白色的常服将他衬得清冷出尘,而大红色的喜服却像一团火,焚去了他身上所有的病弱气息,只剩下那与生俱来的、属于皇族的凛然威仪。


烛光下,他的五官轮廓分明,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比林曦月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的角度恰到好处——不居高临下,却也不平起平坐,是一种微妙的、让她刚好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全貌的高度。


他在笑。


那笑容很淡,但比上次在护国寺茶室里的那个笑要真实得多。


“林姑娘。”萧衍在床边坐下,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从今日起,你就是本王的侧妃了。”


林曦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一身大红嫁衣、满头珠翠的自己。


“臣妾……”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见过殿下。”


“臣妾”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都在心里微微怔了一下。从“臣女”到“臣妾”,只是一字之差,但身份、地位、命运,全部都不一样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飘上去的花瓣——大概是走过那几进院落时,不知哪里飘落的残花。


“你不怕本王?”他忽然问,声音带着几分探究。


“殿下怕臣妾吗?”林曦月反问。


萧衍微微一顿,旋即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在安静的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再度看向林曦月的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那里面有审视,有打量,有欣赏,还有一种她暂时还读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


“合作愉快,林侧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林曦月微微一笑,同样压低声音回应:“合作愉快,三殿下。”


红烛高照,龙凤花烛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外面的夜还很年轻。


而在京城最安静的这个角落里,一场比朝堂上任何一局棋都要惊心动魄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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