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月一夜未眠。
不是焦虑,不是恐惧——她从不允许自己沉溺于这两种情绪。前世在法律系读书时,导师曾说过一句话,她至今记忆犹新:越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越要把情绪剥离出去,只用理性做决策。
她花了一整夜,将大梁朝堂的格局、皇室的派系、太傅府的关系网,全部梳理了一遍,写在纸上,密密麻麻地画出了一张关系图谱。
天光渐亮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这个计划疯狂、大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如果成功,不仅能让她摆脱周氏的掌控,还能让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真正站稳脚跟。
计划的核心,是一个名字:萧衍。
三皇子。
林曦月将最后一张纸投入炭盆,看着火舌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吞噬殆尽,面无表情。
“春桃。”她扬声唤道。
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大半夜。林曦月看了她一眼,心中微暖——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
“别哭了,把脸洗洗,今日陪我去个地方。”林曦月将帕子浸入水中,不紧不慢地说。
春桃一愣:“小姐要去哪里?”
“护国寺。”
春桃更愣了:“昨日不是才去过?”
林曦月没解释,只道:“去了便知道了。”
她选护国寺,不是随意的决定。昨日在护国寺后院,她注意到一件事情——三皇子萧衍的贴身侍卫长赵无极,每隔几日便会去护国寺“上香”。一个皇子,不去皇家寺庙的天王殿,却偏偏要去护国寺的后院静慈师太的禅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
半个时辰后,林曦月带着春桃出了太傅府的后门。她今日刻意换了身素净衣衫,头上只裹了块青色头巾,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不引人注目。
护国寺坐落在凤栖山上,从山脚到山门要爬三百六十级台阶,寓意三百六十度圆满。林曦月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景物。
春桃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小姐,咱们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看人。”林曦月答得简洁。
“看什么人?”
林曦月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看到了。
山门右侧的偏殿前,一个身形高大、腰佩长剑的男子正站在那里,和一个扫地的僧人说话。那人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站在那里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正是昨日她在马车旁看到的那名侍卫,三皇子的贴身侍卫长赵无极。
果然来了。
林曦月不紧不慢地走进山门,在偏殿前的香炉旁停下,取了三炷香,点燃,对着殿中的佛像恭敬地拜了三拜。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姿态端庄得体,全然不像一个来“偶遇”的人。
赵无极余光扫过她,本没在意。但林曦月拜完佛起身的时候,袖中忽然滑落一物,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是一个荷包,寻常的青色布料,并无花纹装饰,看起来平淡无奇。但荷包上绣着一行小字,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赵无极本不该在意一个陌生女子的荷包,但他恰好站在三步之外,恰好有一阵风吹过,恰好将那行小字展开了一瞬——他看清楚了。
那行字写着:凤栖山上藏龙卧虎,病榻之下另有乾坤。
赵无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作为三皇子的侍卫长,跟随萧衍十余年,历经无数次暗杀与阴谋,早已养成了极其敏锐的直觉。这行字分明是冲着三皇子来的——字面上的“凤栖山”就是护国寺所在的山,“病榻之下”显然指的是三皇子卧床多年的假象。
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女子,知道三皇子的秘密。
更让他警觉的是,她选择在这里、在他面前“不慎”掉落这个荷包,说明她的信息极其精准——她知道他每三日会来护国寺一趟,知道他此刻就在偏殿前。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巧遇”。
林曦月捡起荷包,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赵无极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林曦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大人是在唤我?”
赵无极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极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眼神。寻常女子见了他这样的带刀侍卫,不是害怕就是闪躲,这女子却稳稳当当站在原地,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姑娘的荷包掉了。”赵无极指了指她手中。
林曦月低头看了看荷包,笑了笑:“多谢大人提醒,已经捡起来了。”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不主动解释荷包上的字,也不慌张掩饰。赵无极更加确信这不是意外——这女子在等他开口。
“姑娘荷包上的绣字,颇有几分意趣。”赵无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凤栖山上藏龙卧虎,病榻之下另有乾坤’——不知姑娘绣这行字,是何用意?”
林曦月泰然自若:“不过是一时兴起绣着玩的,大人不必在意。”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赵无极怎么可能“不必在意”?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姑娘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曦月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经确定了七八分——三皇子萧衍果然有秘密,而且他的手下对这个秘密极其敏感。她赌对了。
她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周围——香客来来往往,但都离得较远,没有人注意到偏殿前这一幕。
“听闻三殿下久病缠身,常年卧床。”林曦月的声音很轻,只有赵无极能听到,“不知殿下近来可好些了?”
赵无极瞳孔骤缩,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这不是普通的问候——这女子主动点出了“三殿下”,说明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无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曦月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烦请赵大人转告三殿下——太傅府庶女林曦月,有一桩关乎殿下生死存亡的大事,想与殿下一谈。明日午时,我还在护国寺等。”
说完,她将那荷包塞进赵无极手中,转身离去,步伐从容。
春桃全程目瞪口呆,根本不知道自家小姐在做什么,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赵无极握紧了手中的荷包,看着那抹青色背影消失在山门外,脸色阴晴不定。
太傅府庶女。
太傅林怀远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虽不直接涉足党争,但他的嫡妻周氏身后站着太子一派。这个庶女突然找上门来,对三殿下的秘密了如指掌——她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她想要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可信吗?
赵无极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回府。
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三殿下。
三皇子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地不大,府门常年紧闭,门前冷冷清清,与安王府、睿王府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坊间皆道三皇子病入膏肓、府中门可罗雀,但若有人仔细看过这府邸的布局,便会发现——整条永宁坊的巷口巷尾,至少隐藏着六处暗哨,日夜不停地监视着坊内的一切动静。
赵无极策马进府,穿过三进院落,直奔后院最深处的寝殿。
推开寝殿的门,药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雕花大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床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床边跪着两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煎药。
“殿下。”赵无极单膝跪地,压低声音。
床幔后面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缓缓传出来,低沉、清冽,如寒泉击石:“何事?”
“殿下,今日在护国寺,属下遇到一个人。”赵无极将荷包双手捧上,语气谨慎,“太傅府庶女林曦月,让属下转交给殿下的。”
床幔微微动了一下,似乎里面的人坐了起来。
片刻后,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床幔中伸出,接过了荷包。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乍看之下确实是久病之人的手——但如果仔细看,那只手的掌心有薄茧,那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
床幔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无极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殿下在思考,而他永远不知道殿下在思考什么——殿下的心思,不是他能够揣度的。
“十六岁。”那个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太傅府庶女,生母早逝,被嫡母苛待……一个本该深居简出、任人宰割的庶女,却对本王的底细了如指掌。有意思。”
赵无极忍不住问:“殿下,此人可疑。属下探查过太傅府的底细,这个庶女一向低调怯懦,从不出头,今日却突然——”
“突然什么?”那个声音打断了他,不紧不慢,“突然露出了獠牙?”
赵无极一愣。
床幔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清俊至极,但那双眼睛才是真正令人心惊的东西。那双眼睛太沉、太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危险。
这就是大梁三皇子,萧衍。
他今年二十七岁,自十二岁起便以“体弱多病”示人,整整十五年,没有人见过他站立时的真容。朝中大臣提起他,只用“可惜”二字——可惜了,三皇子若非病弱,必是人中龙凤。
但此刻,这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一个名字:林曦月。
“明日午时,护国寺。”萧衍将荷包放在枕边,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极淡,像夜空中一掠而过的流星,“本王倒要看看,这个庶女,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
赵无极惊道:“殿下要亲自去?万一有诈——”
“有诈?”萧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她若真有本事设计本王,那本王就更应该去见见了。一个被嫡母踩在脚下的庶女,能在你的眼皮底下递上消息,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摸清了护国寺的暗线——赵无极,你不觉得,这样的人才,太少见了?”
赵无极默然。
殿下说得没错。如果这个庶女真的有恶意,她大可以直接将三皇子的秘密卖给太子或安王,换来泼天富贵。她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来接触三皇子本人——这说明她的目的不是出卖,而是合作。
一个庶女,要和皇子合作?
赵无极觉得不可思议,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殿下的决定,从来不需要他来质疑。
“告诉暗桩,明日护国寺周围清场。”萧衍重新躺下,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虚弱,“另外,查一查这个林曦月的底细,越细越好——她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本王全都要知道。”
“是。”
赵无极退出去后,寝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床幔后面那张清俊却危险的脸。
萧衍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枕边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太傅府庶女。
他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林曦月的一切信息——几乎没有。太傅府的三小姐,就像一粒尘埃,落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存在。
但就是这样一粒尘埃,却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软肋。
凤栖山上藏龙卧虎,病榻之下另有乾坤。
这短短两句话,每一个字都踩在他的命门上。写这两句话的人,要么是知己,要么是死敌。
萧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
“林曦月。”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像在品尝一杯不知底细的酒,“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次日,午时,护国寺。
林曦月依旧穿着那身素净衣衫,独自坐在偏殿后面的茶室里。春桃被留在前殿等候,这是她吩咐的——今日的谈话,越少人知道越好。
茶室不大,只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清茶、两只茶杯。林曦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竹帘,看着外面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清幽雅致。
她没有等太久。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来的人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步伐极轻极稳,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察觉不到。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赵无极,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遍茶室,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侧身让开。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曦月的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人给了她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外在的威势,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一把被藏了十五年的绝世好剑,虽未出鞘,剑意已经令人胆寒。
三皇子萧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披风,面容白皙到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乍看之下确实是一副久病之人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病人,亮得像寒夜里的星辰,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曦月,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林曦月站起身,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而从容:“臣女林曦月,见过三殿下。”
萧衍没有回应,也没有坐下,只是那样站着看她。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赵无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太了解殿下了——殿下这是在“看人”。殿下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着急说话,他会先让对方感受到压力,让对方先露出破绽。
但眼前的少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就那样稳稳当当地行着礼,膝盖弯得恰到好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清澈的眼睛平视着前方,既不闪躲也不谄媚。
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萧衍终于动了。他在林曦月对面坐下,赵无极立刻上前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坐。”萧衍只说了一个字。
林曦月依言坐下,与他对面而坐。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张脸——不得不说,大梁三位最负盛名的皇子中,单论容貌,三皇子萧衍当属第一。可惜大梁不以容貌论英雄,一个“病”字,便将这张脸的一切光芒都掩盖了。
“太傅府庶女林曦月。”萧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握在掌心,感受着茶水的温度,“本王查过你——生母孙氏,原为太傅府丫鬟,被太傅酒后临幸,生下你后便血崩而亡。你在太傅府十六年,无宠无势,不被看重。三日前,你嫡母周氏开始安排你入安王府做侍妾,入府时间为三日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曦月:“也就是说,你还有两天时间。”
林曦月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两天。
她原本以为还有三天,看来周氏比她预想的还要急迫——昨晚到今天,短短一天,计划又提前了。
“殿下查得很清楚。”林曦月的声音平静如常,但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那殿下应该也查到了,周氏送我去安王府,表面上是做侍妾,实际上是做细作——替太子监视安王。”
萧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查到的远比这些更多——他甚至查到了周氏和三日前护国寺那次“偶遇”之间的关系。但他不会把这些说出来,不该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你昨日给赵无极的荷包上写的那些话,”萧衍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想告诉本王什么?”
林曦月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她三年来最冒险的一次赌博。如果赌对了,她将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援;如果赌错了,她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一个随时可以捏死她的人手里。
但她别无选择。
“臣女想告诉殿下,”林曦月一字一句地说,“殿下在这京城之中,缺一个人。”
萧衍挑了挑眉:“缺什么人?”
“一个殿下能绝对信任、不会背叛、而且足够聪明到能替殿下做事的人。”林曦月的目光直直地看进萧衍的眼睛里,“殿下隐忍十五年,暗中布局无数,但殿下的棋局中,缺一枚最重要的棋子——一枚在明面上能被所有人看到、却永远看不到真相的棋子。”
萧衍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在说你自己?”他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十六岁的庶女,你想做本王的棋子?”
“不。”林曦月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女不是要做殿下的棋子。臣女要做的,是和殿下做一场交易——臣女替殿下拿到殿下一直都想要、却一直拿不到的东西;殿下替臣女解决眼前的危机,并保臣女平安。”
“什么东西是本殿下一直都想要,却一直拿不到的?”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林曦月看着他的眼睛,缓缓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太子党的核心情报网,臣女可以替殿下渗透进去;第二,太傅林怀远在朝堂上看似中立,实则暗中倾向太子,臣女可以替殿下看清楚他的立场底牌;第三——”
她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食指竖在面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衍:“第三,殿下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能让殿下继续‘病弱’、继续被所有人忽视的完美借口。而臣女,可以做这个妻子。”
茶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无极站在萧衍身后,脸色微变。这个庶女的胆量太大了——当着殿下的面说要做三皇子妃,这不是胆大包天是什么?
但萧衍没有发怒。
他就那样看着林曦月,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曦月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阳光下的薄冰,稍纵即逝。但对萧衍来说,这已经是足够罕见的情绪外露了。
“你很有胆量。”萧衍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但胆量不值钱。说说,你能给本王什么,不是你能替本王做什么——是你能给什么?”
林曦月知道,这是在考验她的诚意。
她没有任何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萧衍面前。
“这是周氏昨日传出的密信,送往太子妃娘家周家的。”林曦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信中提到,安王近日和西北将领暗中往来频繁,似乎有调兵入京的迹象。周氏让周家转告太子,务必提前防备。”
萧衍拿起信,展开,逐字逐句看完,然后将信折好放入袖中。
这封信的价值,林曦月和萧衍都心知肚明。安王如果真的和西北将领有勾结,那就是谋反的实证——这条消息如果利用得当,足以在太子和安王的角力中,让一方占据绝对优势。
而林曦月,一个太傅府的庶女,居然能拿到周氏密室中的密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太傅府,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被动。她在周氏的眼皮底下,有自己的眼线,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一个十六岁的庶女,能做到这一步,光这份能力,就足以让萧衍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女子。
“你偷看了周氏的密信?”萧衍看着她。
“不是偷看。”林曦月纠正道,语气认真,“是周氏自己大意了。她把密信藏在妆奁夹层里,而她的妆奁,用的是普通的锁。臣女三年前就学会了这种锁的开法。”
萧衍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庶女,三年前就会开锁——她从哪里学的?谁教她的?还是她自己摸索的?
但这些问题,他今天不会问。来日方长。
“这个交易,”萧衍终于说出了林曦月等待了一整天的话,“本王可以和你做。但有一个条件。”
林曦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殿下请说。”
“你嫁给本王,不是做正妃,只能是侧妃。”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本王的正妃之位,另有他用。”
林曦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成交。”
她答得太快太干脆,连萧衍都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为什么?”萧衍微眯了眼睛。
“不需要。”林曦月坦然道,“臣女要的不是三皇子妃的名分,臣女要的是三皇子的庇护和一个身份——只要能让周氏无法把臣女送进安王府,侧妃和正妃,对臣女而言没有本质区别。”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好。”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曦月,“后天,本王会上折子请旨,求娶太傅府庶女林曦月为侧妃。在此之前——”
他忽然俯下身,靠近林曦月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在此之前,别死了。”
林曦月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一笑:“殿下放心,在替殿下做完那三件事之前,臣女不会死。”
萧衍直起身,转身离去,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赵无极紧随其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林曦月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很——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脚步声渐渐远去,茶室重归寂静。
林曦月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赌赢了。
三皇子萧衍,果然不是表面上的病秧子。这个男人深藏不露、城府极深,和她一样是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比那些站在阳光下的“君子”更值得信任,因为他们懂规则,因为他们不会背叛利益联盟。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见林曦月在笑,吓得魂飞魄散:“小姐,您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傻笑?”
“没事。”林曦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回府。”
“回府?”春桃一头雾水,“小姐今日来上香,就上这么一会儿?”
林曦月没有回答,只是步伐轻快地走出了茶室。
回到太傅府时,已是午后。林曦月刚进后门,便看到王嬷嬷站在回廊上,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三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堂。”王嬷嬷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曦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我换身衣裳便去。”
“不必了。”王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轻慢,“就这样去吧,夫人等不得。”
林曦月跟着王嬷嬷穿过回廊,来到正堂。刚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周氏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林婉容站在她身后,看林曦月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更让她意外的是,太傅林怀远竟然也在,坐在周氏旁边,脸色同样难看。
林怀远是太傅,三朝元老,平时公务繁忙,极少过问内宅之事。他出现在这里,说明事情不简单。
“跪下。”林怀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曦月没有争辩,依言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你今日去了哪里?”林怀远盯着她,目光如炬。
“回父亲,去了护国寺上香。”
“上香?”林怀远冷笑一声,“上香上到和三皇子私会?林曦月,你好大的胆子!”
林曦月心中一震。
他们知道了。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做出委屈又无辜的表情:“父亲在说什么?女儿今日只是去护国寺为母亲和父亲祈福,并未见过什么三皇子。女儿连三皇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何私会?”
周氏冷哼一声:“你还敢狡辩?有人亲眼看到你和三皇子的侍卫长赵无极在护国寺偏殿前说话,还给了什么东西。三皇子随后也到了,你和他在茶室里待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你当府里的人都是瞎子聋子?”
林曦月垂眸,心中飞速运转着。
有人告密。
太傅府里有周氏的眼线,今日在护国寺的一举一动都被盯上了。她的计划暴露了,这比她预想的要快。
但她没有慌乱,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
“母亲息怒。”林曦月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女儿确实在护国寺见到了赵大人和三殿下,但那不是女儿有意为之的。女儿……女儿是无意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事情,赵大人才将女儿带到了三殿下面前。”
“不该听到的事情?”林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
林曦月咬了咬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上:“女儿在护国寺后院,无意间听到有人在密谈,说……说……”
“说什么?”周氏厉声追问。
“说安王殿下近日和西北将领往来密切,似乎有调兵入京的迹象。”林曦月将那物呈到林怀远面前——那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正是她伪造的“无意间捡到的密信”,“女儿捡到了这张纸条,觉得事关重大,不敢隐瞒。赵大人当时就在附近,看到了女儿手中的纸条,才将女儿带到了三殿下面前。三殿下问了女儿几句话,核实了捡到纸条的位置和时间,便让女儿离开了。”
林怀远接过纸条,脸色骤变。周氏凑过去一看,脸色也白了。
这纸条上写的,正是安王和西北将领往来的消息——和林曦月给萧衍的密信内容一致,但措辞不同,更像是随手记下的便条,更有“偶然捡到”的说服力。
林曦月在心中冷笑。
她提前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周氏没有发现她的行踪,她就按照原计划低调行事;如果周氏发现了,她就把这张“无意间捡到的纸条”抛出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无辜的、碰巧卷入大事的可怜庶女。
至于这张纸条的真假——
安王和西北将领往来,是真的。周氏自己传出去的那封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林曦月不过是借花献佛,把周氏自己传出去的消息,变成了一个巧合。
林怀远看完纸条,久久不语。
他看看纸条,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曦月,目光复杂。这张纸条上的信息太过敏感,如果处理不当,整个太傅府都会被卷入夺嫡的旋涡。
“你确定,这纸条是你捡到的?”林怀远沉声问。
“女儿对天发誓,确实是捡到的。”林曦月一字一句,诚恳至极,“女儿不知道这纸条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上面的内容和安王殿下有关,不敢私自处理,才……”
“行了。”林怀远打断她,将纸条攥在手心,起身,“这件事到此为止。周氏,曦月的婚事,暂且缓一缓。”
周氏脸色一变:“老爷——”
“我说缓一缓。”林怀远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太傅府的生死存亡,不是你能插手的。曦月暂时留在府中,谁也不许动她。”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衣角带起的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正堂里只剩下周氏、林婉容和林曦月。
周氏死死地盯着林曦月,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林婉容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她们准备了那么久的计划,就这么被一张纸条搅黄了?
林曦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周氏屈膝行礼:“母亲若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步伐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周氏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曦月走出正堂,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春桃紧张地问:“小姐,夫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曦月笑了笑,走到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字:稳。
第一步,稳了。
林怀远以“事关重大”为由压下了婚事,安王府那边暂时不会来提亲。而她捡到的“密报”,将成为一个无形的护身符——林怀远现在是不会急着把她嫁出去的,因为她“捡到”的东西太敏感,他需要时间来搞清楚,这张纸条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在搞清楚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而两天后,三皇子的求亲折子就会送到御前。到那时候,周氏再怎么不甘心,也动不了她了。
林曦月放下笔,推开窗户。窗外的梨花瓣还在飘落,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她看着那树梨花,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棋盘已经铺开了,棋子已经落下。至于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