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离职的消息传开的第二天,起源科技在欧洲的三个意向客户同时搁置了谈判。苏可把邮件一封一封念给林念初听,措辞大同小异——“内部战略调整”“暂缓新供应商引入”“明年再评估”。实际上就是一句话:汉斯不在了,我们不跟你玩了。
林念初听完,没发火。她把椅子转过来,问苏可:“接替汉斯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格鲁伯。之前在英特尔干了十二年,负责过亚太区对华业务。出了名的对华强硬派。”苏可翻着资料,“这个人上任第一天就发内部信,说要‘重新评估所有高风险供应商’。”
“高风险。”林念初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成高风险了?”
“被美国制裁就是高风险。”
林念初没接话。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汉斯的号码,停了两秒,又放下了。给一个已经出局的人打电话没有意义。她需要一个新的切入口。
下午两点,苏可冲进办公室,脸色发白:“林总,格鲁伯刚发了一封公开信。”
林念初接过平板。信不长,英文的,核心就一句话:即日起,公司所有芯片采购将优先考虑“非制裁实体”的供应商。翻译成人话就是——起源科技出局了。
苏可的声音在抖:“我们明年一季度的订单,百分之四十都在欧洲。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念初把平板还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没有急着回答。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给所有国内客户打电话,就说我们的产能空出来了。欧洲不要的货,国内消化。”
苏可愣了一下:“降价吗?”
“降价。”林念初坐回椅子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降一成。告诉老客户,介绍新客户来,返点另算。”
苏可还想说什么,林念初一抬手打断了她。
“欧洲那边不用追了。这种人是谈不拢的。你越追他越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让他先觉得自己赢了。”
苏可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消息放出去之后,国内市场的反应比预想的快。不到一周,三家国内客户签了追加订单,把欧洲退出来的产能吃掉了将近一半。老陈说按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内能把剩下的产能全部填满。
但格鲁伯那边又出幺蛾子了。他不但停了新订单,还派人来审核已有的框架合同。审核的重点只有一个——找茬。找那种能把合同作废的茬。
苏可气得不轻:“他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林念初让她把合同调出来,一页一页翻。翻了半小时,她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里。”她把合同推给苏可,“交付条款有一条写的是‘以双方书面确认为准’。他们每次确认都是邮件,邮件就是书面形式。三年来的邮件我都存着。”
苏可眼睛亮了:“意思是我们有履约证据?”
“不是有,是铁证。”林念初说,“他如果敢撕合同,我们就起诉。欧洲的法律不是他家开的。”
苏可转身就要去整理邮件,林念初叫住她:“不着急。等他先动手。”
又过了三天。格鲁伯那边果然动手了——发来一份通知,单方面宣布合同中止,理由是“供应商未能满足技术合规要求”。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因为过去三年他们从来没提过技术合规有问题。但对方显然不在乎,先把水搅浑再说。
林念初让法务当天就发了律师函。措辞很强硬,直接把三年来的邮件往来截图附上,证明履约记录完整、对方从未提出异议。律师函的最后一段写的是:若贵司坚持单方面中止合同,我方将提起国际仲裁,并追偿全部损失。
苏可把律师函发出去之后,手心全是汗:“林总,真要打国际仲裁?”
“打。”林念初靠在椅背上,“不打他以为我们好欺负。”
接下来的一周,格鲁伯那边没有回音。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任何动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评估风险。
第八天,苏可拿着一封邮件小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林念初接过来看了一眼。邮件是格鲁伯的助理发来的,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合同中止通知撤回,双方继续履行原有条款。
苏可几乎要跳起来:“他认怂了!”
林念初没笑。她把邮件关掉,放在桌上。
“他认的不是我,是法律风险。这种人不值得高兴。”
苏可收敛了笑容。
林念初继续说:“但这封邮件有用。给所有之前搁置谈判的欧洲客户发一份脱敏版,让他们知道格鲁伯也是会缩的。”
那天下班,林念初准时上了车。傅司年开车,小银杏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手里捧着一本图画书。她看到妈妈,举起书说:“妈妈,我今天学了新故事,讲给你听。”
林念初说好。
小银杏翻开第一页,开始讲。她讲得磕磕绊绊,很多字不认识,但很认真。
傅司年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念初一眼。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他没问她公司的事,只是把车开得稳了一些。
小银杏讲完故事,合上书说:“妈妈,你今天开心吗?”
林念初说开心。
小银杏说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累。
林念初说因为妈妈今天跟一个坏人吵架了,吵赢了。
小银杏说坏人是谁?妈妈说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小银杏说妈妈吵赢了就好。
林念初笑了,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她想起汉斯当初发给她的第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你们的方案让我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现在汉斯走了,来了一个更难缠的人。但她不怕。她连实体清单都扛过来了,还怕一个格鲁伯?
手机屏幕亮了。是苏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总,国内那几家客户又追加了,产能全部消化。”
林念初看完,把手机关了。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拐进小区。路灯昏黄,小区的树影在车窗上晃来晃去。小银杏已经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图画书滑落在地上。
傅司年停好车,轻声说:“到了。”
林念初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那扇紧闭的单元门,忽然开口。
“年。”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想干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傅司年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不会的。”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就是干这个的人。”
林念初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下车。夜风很凉,她缩了一下脖子,打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小银杏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家伙哼唧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单元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林念初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傅司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包和小银杏的书包。三个人走到家门口,林念初腾不出手,傅司年上前一步开了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小银杏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妈抱。”
林念初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抱着呢。”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