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姐?”小芽小声唤我。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上控制面板。电流从掌心缓缓渗出,起初只是细流,随后依照波形图调整节奏,渐渐形成稳定的脉冲。
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齿轮咬合,液压杆泄气,锈锁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黑暗。一盏应急灯悬在天花板上,发出柔和的白光。房间不大,中央立着一台圆柱形装置,表面布满冷却管和指示灯,正中央的透明舱室内,一汪清水静静旋转,澄澈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废土世界。
“真正的净水核心……”温蒂丝喃喃道,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
老焊却没看净水,目光直勾勾落在保温箱上:“现在,该履行另一半约定了。”
我犹豫片刻,打开保温箱。药剂安安静静地躺在缓冲泡沫中,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给林默”两个字依然清晰。
老焊盯着它,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摘下那只机械义眼,露出底下一道缝合疤痕,然后从脖子上扯下一枚锈蚀的吊坠——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陈砚站在实验室门口,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正是眼前的老焊。
“他叫我‘阿焊’,不是老焊。”他声音沙哑,“那天他让我等你,说你会回来。可你三年没出现……我以为你也死了。”
我怔住。原来陈砚……还留了后手。
“这药剂不是解药,”老焊低声说,“是钥匙。能打开净水厂地下三层真正的保险库——那里藏着‘净化者’不敢公开的东西:他们用活人做基因融合实验的记录,还有……你原本的身体数据。”
小芽倒抽一口冷气。
我低头看着药剂,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给“现在的我”的礼物。
这是给“过去的我”的遗书。
“接下来去哪儿?”蕾欧娜突然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
老焊看向我,眼神复杂:“如果你还想找回自己是谁——就跟我回净水厂。但得快,铁蝎帮已经盯上这条路了。他们昨晚炸了东区哨站,就为找一支‘能放电的女人’。”
我合上保温箱,指尖残留着微弱的电流。
“走。”我说,“但在那之前——”我转向小芽,“你捡到的笔记,还带在身上吗?”
她点点头,从破外套内袋掏出一本焦边的小册子。
我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陈砚……”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微微发麻。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剧烈晃动中写下的,墨迹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渍。
“你认识他?”温蒂丝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一脸好奇。
“不记得了。”我合上笔记,塞进自己背包里,“但既然小芽捡到了,说明它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老焊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别磨蹭了,铁蝎帮的人骑着改装摩托,最快两小时就能追上咱们。荒原路白天热得能煎蛋,晚上冷得冻死狗,现在是下午三点,太阳快毒死了,再不走,等他们围上来,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行。”我拍了拍背包,“但咱们得先补给。弹药、净水片、还有——”我瞥了眼蕾欧娜腰间的刀,“你的刃口崩了,得换把新的。”
蕾欧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刀,嘴角一扯:“崩了才好,省得他们认出是我干的。”
赛琳娜扛着她的重机枪“铁娘子”,笑嘻嘻地插嘴:“要不顺路去黑市转一圈?听说‘瘸腿老K’最近收了一批军用电池,说不定还能换点炸药。”
“炸药?”温蒂丝皱眉,“咱们又不是去打仗。”
“万一呢?”赛琳娜眨眨眼,“而且老K那儿有糖!草莓味的压缩糖!我都馋三个月了!”
我忍不住笑了:“行吧,就当犒劳你扛枪辛苦。不过——”我转向老焊,“你知道黑市在哪?”
老焊眯起眼,从破背心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条线:“瘸腿老K的摊子在废弃加油站后面,第三根电线杆下头有个暗门。不过——”他顿了顿,“他只认旧币,或者能用的东西。你们有吗?”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几枚锈迹斑斑的硬币——那是我在废墟里翻出来的,原本打算留着当纪念品。蕾欧娜则解下腰带上一枚刻着“净化者”徽记的金属扣,扔过去:“这个够不够?”
老焊接住,吹了口气,眯眼打量:“嘿,这玩意儿可值钱。老K最爱收这种‘叛徒纪念品’。”
我们沿着荒原路往西走。沙砾在脚下咯吱作响,远处几具锈蚀的汽车骨架歪斜地插在沙地里,像某种远古巨兽的残骸。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赛琳娜把机枪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唱的是啥?”温蒂丝问。
“《净化者之歌》。”她咧嘴一笑,“我改了词:‘电流女仆真威风,一掌劈开铁蝎虫~’”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谁让你改的?”
“我自己编的!”她得意洋洋,“要不要听第二段?”
“别!”蕾欧娜冷冷道,“再唱一句,我就把你舌头绑在枪管上。”
赛琳娜立刻闭嘴,但眼睛还在笑。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座塌了一半的加油站。招牌歪斜,写着“永源能源”,字迹早已褪色。老焊示意我们停下,指了指第三根电线杆——那杆子歪得厉害,底下果然有个铁皮盖子。
“暗门在这儿。”他说,“但老K脾气怪,得先敲三下,再喊‘我要买糖’。”
“……这也太蠢了吧?”赛琳娜嘀咕。
“照做。”我推她上前。
她不情不愿地敲了三下,清了清嗓子:“我要买糖!”
铁皮盖“哐当”一声掀开,一个独腿老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改装手枪,眼神锐利如鹰:“糖卖完了。滚。”
“等等!”赛琳娜急了,“我拿这个换!”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罐机油——那是她平时保养机枪用的,“军用级,没掺水!”
老头眯眼看了看,又扫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笑了:“哦……电流女仆?早听说了。进来吧,糖还有最后一包。”
我们鱼贯而入。地下是个狭小的仓库,堆满了零件、药品、武器,还有几排玻璃罐,泡着不知名生物的器官。老K坐在轮椅上,身后挂着一排旧式对讲机,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净水片、子弹、刀,还有电池。”我说,“另外,有没有关于陈砚的消息?”
老K正给赛琳娜递糖,闻言动作一顿:“陈砚?那个疯子医生?他三年前就死了,在净水厂爆炸那天。”
“他没死。”我盯着他,“他的笔记刚被人捡到。”
老K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如果你真想找他……去东区废医院地下室。但小心,那儿现在是铁蝎帮的临时据点。他们也在找一样东西——和你有关。”
“什么东西?”蕾欧娜问。
老K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女仆核心’。据说,那是能让普通人变成‘放电怪物’的玩意儿。”
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蓝色纹路,只有在使用异能时才会浮现。
“成交。”我说,“净水片、子弹、新刀,再加上你那罐草莓糖——全换情报和电池。”
老K点点头,开始清点货物。
就在我们交易完毕准备离开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摩托声。”蕾欧娜脸色一变,“铁蝎帮来了。”
老K迅速关上暗门,压低嗓音:“后门通废弃排水渠,直通东区。快走!”
我抓起背包,回头看了眼老焊:“你还跟吗?”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我恨净化者,但我更恨铁蝎帮——他们杀了我徒弟。”
“那就一起走。”我说,“不过——”我顿了顿,“别耍花样。”
“放心。”他拍拍腰间的扳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拧断几个脖子。”
我们钻进排水渠,黑暗中,只有温蒂丝手电筒的光在晃动。赛琳娜一边走一边小声哼:“电流女仆真威风……”
“再唱,”蕾欧娜冷冷道,“我就把你塞进管道通风口。”
赛琳娜立刻噤声,但嘴角还是翘着。
排水渠里潮湿阴冷,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头顶偶尔传来沉闷的摩托轰鸣,震得管道壁簌簌掉灰。温蒂丝的手电光在前方晃动,照出脚下积着半寸深的黑水,水面浮着油膜,映出我们扭曲的倒影。
“别踩中间。”老焊低声提醒,“有些地方塌了,底下是空的。我去年在这儿见过一具尸体,卡在裂缝里,肠子都泡烂了。”
赛琳娜立刻跳到我旁边,紧紧贴着墙走,嘴里小声嘀咕:“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腿短?”
“你腿短?”蕾欧娜冷笑,“你扛着‘铁娘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矮?”
“那是气势!”赛琳娜不服气地挺胸,结果头“咚”一声撞上管道顶,疼得龇牙咧嘴。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又压下去。手腕上的蓝色纹路隐隐发烫——不是因为使用异能,而是某种……共鸣。就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东区废医院……”我喃喃道。
“你在想陈砚?”温蒂丝回头问我,眼镜片在手电光下反着白光。
“我在想他为什么留下笔记。”我顿了顿,“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除非……他不能。”
老焊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前面有动静。”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黑暗中,只有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引擎回响。但再仔细听,确实有别的声音——金属刮擦、低语,还有……咳嗽?
“不是铁蝎帮。”蕾欧娜判断,“他们不会这么安静。”
“可能是拾荒者。”温蒂丝小声说,“或者……病人?”
废医院在灾变前就是传染病隔离中心,后来成了“净化者”的实验场。据说他们在那里测试过早期的神经增幅剂,失败品全被关在地下室,直到饿死或疯掉。
“绕过去。”我说。
老焊却摇头:“排水渠就这一条主干道,岔口在前面五十米。但那边积水更深,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有辐射标记。”
“多高?”我问。
“不至于致死,但待久了会掉头发、流鼻血。”他看了眼温蒂丝,“你最好捂住口鼻。”
温蒂丝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滤布,熟练地绑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赛琳娜也学她,但绑得太紧,差点把自己勒得翻白眼。
我们继续前进,水渐渐漫过脚踝。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进冰窟。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有人。”蕾欧娜抽出新换的刀——一把锯齿短刃,刃口泛着幽蓝,显然是老K私藏的好货。
“别动。”我抬手示意,慢慢靠近。
手电光照过去,角落里蜷着个瘦小的身影,裹在破毯子里,浑身湿透。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脸色青灰,嘴唇干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铁盒,盒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永源能源——员工福利”。
“别怕。”温蒂丝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我们不是铁蝎帮。”
孩子抬起眼,瞳孔涣散,但看到我时,忽然颤抖起来:“……电流女仆?”
我心头一跳:“你知道我?”
他艰难地点点头,哆嗦着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食物,没有药,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和一枚小小的、闪着微光的晶体。
“陈……陈医生让我等你。”他声音断断续续,“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说……‘核心不是武器,是钥匙’。”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是陈砚的笔迹,比笔记上的更工整,仿佛写于平静时刻:“小芽不是偶然捡到笔记的。她是你三年前在净水厂救下的孩子。你忘了,但我记得。
去地下室B-7室,那里有你真正的记忆。
别信‘女仆核心’的传说——它不是让你放电,而是让你想起自己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一阵发闷。原来小芽……是我救的?
“他发烧了。”温蒂丝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语气焦急,“得赶紧处理。”
“带他一起走。”我说。
蕾欧娜皱眉:“多一个人,风险翻倍。”
“他是线索。”我握紧那枚晶体,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热,与手腕上的纹路同步脉动,“而且……他可能知道我的过去。”
老焊叹了口气:“那就快点。铁蝎帮不会只派一队人马。”
我们轮流背着孩子,继续向前。排水渠尽头果然有个锈蚀的铁栅栏,被老焊用扳手几下撬开。外面是一片坍塌的停车场,杂草丛生,远处,废医院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几根歪歪扭扭的铁丝插在荒草里。我背着那孩子,小家伙轻得跟一袋压缩饼干似的,呼吸烫着我的后颈,有点痒。
“你确定这破医院没被变异藤蔓占了?”赛琳娜一边调整肩上的重机枪带子,一边踢开脚边一个锈掉的易拉罐。罐子滚了几圈,突然“咔哒”一声——我们全僵住了。
“别动!”蕾欧娜低喝,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战术短刀上。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小声:“是老鼠……大概。”
话音刚落,一只灰不溜秋、眼睛泛绿光的老鼠从罐子底下窜出来,尾巴上还挂着半截生锈的弹簧。它冲我们龇了龇牙,转身钻进废车底。
“啧,连老鼠都学会装丧尸吓人了。”赛琳娜松了口气,顺手从背包里摸出半包过期薯片,“给,林姐,压压惊?”
我翻了个白眼:“你哪来的薯片?”
“昨天在‘废铁集市’换的,用三颗9毫米子弹换的,老板说保质期只过了五年,味道更醇。”
“……你吃吧,我怕吃完直接变丧尸。”
蕾欧娜没理我们斗嘴,眯眼盯着远处那栋黑黢黢的医院:“三层主楼,东侧塌了一半,西侧窗户全封死了——有人住过,或者藏过东西。”
“也可能是铁蝎帮设的陷阱。”我摸了摸手腕上那圈发烫的纹路,晶体在口袋里嗡嗡震动,像手机在静音模式下疯狂震动,“但孩子体温越来越高,再拖下去,他可能撑不到明天。”
温蒂丝立刻上前检查孩子的状况,手指搭在他脖子上,眉头越皱越紧:“高烧40度,还有轻微抽搐……他体内有某种抑制剂残留,但剂量不对,像是被人强行中断治疗。”
“所以陈岩把他藏这儿,不是为了躲我们,是为了躲铁蝎帮抢药?”我咬牙,“妈的,这老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别猜了。”蕾欧娜突然抬手示意噤声,“听。”
风里传来金属摩擦声——很轻,但足够清晰。是履带。
“铁蝎帮的巡逻蝎车。”老焊脸色一沉,“他们来得比预想快。”
“那就跑!”赛琳娜一把扛起机枪,“我断后,你们先冲进医院!”
“不行!”我拦住她,“你那玩意儿一响,整个荒原都知道我们在哪了。而且——”我指了指医院顶楼,“看见那根歪掉的避雷针没?我能让它变成临时电网,但需要十秒充能。”
“十秒?”蕾欧娜冷笑,“够他们把你轰成渣三次。”
“所以——”我咧嘴一笑,把孩子小心交给温蒂丝,“得有人帮我争取时间。蕾欧娜,你带温蒂丝和孩子先走,从西侧破窗进去。赛琳娜,你跟我留下,演场戏。”
“演啥?”赛琳娜眼睛亮了。
“演两个傻乎乎的拾荒者,误打误撞撞见铁蝎帮,吓得屁滚尿流,往反方向逃。”
“哈!这个我在行!”她立马把机枪塞进背包,掏出两块破布裹在头上,又往脸上抹了把灰,“看,难民B和难民C,上线!”
五分钟后,蝎车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那玩意儿长得像只机械蜈蚣,八条腿上全是锯齿,车顶架着电磁炮——铁蝎帮的招牌玩具。
我和赛琳娜蹲在一辆报废的公交车后面,故意弄出点动静。
“哎呀妈呀!是铁蝎的人!”赛琳娜扯着嗓子喊,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快跑啊林姐!”
“别丢下我!我腿软了!”我也配合地尖叫,顺手把一块电池扔向远处——电池落地瞬间,我悄悄释放一丝电流,让它短路爆炸。
火光一闪,蝎车果然调转方向朝爆炸点冲去。
“就是现在!”我低吼,翻身跃上公交顶棚,双手按在锈蚀的金属上。电流顺着掌心涌出,沿着废弃线路狂奔,直冲医院顶楼那根避雷针。
整栋楼的外墙瞬间爬满蓝白色电弧,像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
蝎车猛地刹住,履带冒烟。车上跳下三个穿黑甲的家伙,举枪乱扫。
“撤!”我拽着赛琳娜就跑,一边跑一边笑,“你刚才那声‘林姐’叫得真甜。”
“那是!以后改口叫老婆也行!”她边喘边笑。
我们绕到医院西侧,蕾欧娜已经在三楼窗口朝我们招手。温蒂丝抱着孩子缩在角落,正用酒精棉给他擦额头。
“门锁死了,只能爬排水管。”蕾欧娜扔下绳索。
我刚抓住绳子,忽然听见孩子喃喃了一句梦话:“……女仆核心……不能给他们……林默姐姐……你还记得厨房的草莓蛋糕吗?”
我手一抖,差点摔下去。
“林默姐姐……”那孩子又喃喃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灰,却在我脑子里炸开一道雷。厨房?草莓蛋糕?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在我家还没被酸雨泡塌、爸妈还没变成废土游魂之前。那时候我还穿着校服,不是现在这身沾满机油和血渍的破皮衣。
“喂,发什么呆!”赛琳娜在下面急吼,“快上啊!”
我咬住下唇,翻身攀上窗台,靴底蹭掉一块锈铁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蕾欧娜一把将我拽进屋内,顺手关上了用铁皮和木板钉死的窗户。温蒂丝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神有点复杂:“他刚才……提到了‘女仆核心’?”
我没答话,蹲到孩子身边。他脸色烧得通红,睫毛颤得像快断的电线,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不能给他们……林默姐姐……蛋糕里有钥匙……”
“钥匙?”赛琳娜凑过来,压低声音,“不会是那种老式机械钥匙吧?现在连门锁都用电磁芯了。”
“不。”温蒂丝忽然开口,手指轻轻拨开孩子后颈的一小撮头发,“你看这个。”
我们围过去。在他颈椎第三节的位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表面刻着极细的电路纹路,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亮——微型生物接口,军用级加密,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女仆核心……”我喉咙发干,“那是战前‘家政AI’项目的代号。据说能接入整个家庭的能源、安防、甚至情感反馈系统。但项目早就被叫停了,因为……它会学习主人的记忆。”
蕾欧娜猛地站起身,短刀出鞘半寸:“所以铁蝎帮追的不是药,是这个孩子脑子里的东西?”
“或者更糟。”温蒂丝的声音很轻,“他们可能已经拿到了一部分数据,但缺了核心密钥——而密钥,藏在一段只有‘林默’才记得的童年记忆里。”
屋外,蝎车的引擎声再次逼近,履带碾过碎石,节奏缓慢而笃定,像是知道猎物已经无处可逃。
我盯着那孩子熟睡的脸,忽然想起陈岩最后一次见我时说的话:“小默,有些记忆不是你的负担,是别人的武器。”
原来他早知道。
“赛琳娜。”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还记得你那包过期薯片吗?”
“哈?当然记得,刚吃了一片,差点把舌头腌成腊肉。”
“很好。”我扯下背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那是我用三个收音机、半块太阳能板和一颗报废的EMP手雷拼出来的,“你带着这个,去东侧塌楼那边晃一圈。别真打,就制造点动静,让他们以为我们分头跑了。”
“我得带他回一趟‘家’。”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如果钥匙真的在那段记忆里……那厨房,可能还留着点东西。”
蕾欧娜皱眉:“你是说——回老城区?那片辐射区?”
“辐射值没超标,只是没人敢去。”我苦笑,“毕竟,谁会回去找一座早就塌了的梦呢?”
温蒂丝默默把孩子递给我,塞进一件防风斗篷里。“我跟你去。”她说,“你一个人,记不住所有细节。而且……”她顿了顿,“我读过‘女仆核心’的残存档案。它不只是存储记忆——它会重构场景。如果你进去的时候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被困在幻觉里。”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光掠过医院顶楼的避雷针,电弧早已熄灭,只剩焦黑的痕迹,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我们收拾好装备,从后窗滑下。赛琳娜冲我比了个“V”,转身消失在废墟阴影中。蕾欧娜留在楼上警戒,枪口对准街道。
荒原路比记忆里更烂。
碎玻璃碴子混着锈铁皮铺满路面,每踩一步都像在嚼牙碜。我裹紧斗篷,孩子缩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烫得吓人。温蒂丝跟在我侧后半步,手里攥着个自制的脉冲手电筒——说是照明,其实能当电击器用,她总喜欢把医疗和暴力结合得恰到好处。
“你左拐了。”她忽然说。
“十年前那条回家的路,是直走穿过旧邮局废墟,不是往东绕。”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冷光,“你紧张了。”
我啧了一声,没反驳。确实有点乱。这鬼地方连路标都烂成渣了,全靠脑子里那点模糊印象撑着。可偏偏那印象还掺着上辈子的记忆——那时候我还是个男人,骑着破摩托带妹妹去吃草莓蛋糕,结果半路撞上辐射风暴,再睁眼就成了林默,女的,还带着一帮穿女仆装的疯丫头在废土上打游击。
“前面有动静。”温蒂丝压低声音,一把拽住我胳膊。
我立刻蹲下,斗篷裹紧孩子。前方五十米,一堆报废的自动售货机后面,影子晃动。不是铁蝎帮那种整齐划一的战术靴声,倒像是……捡垃圾的?
果然,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探出头,手里拎着个电磁探测仪,另一只手拖着麻袋,里面叮当作响。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嘴里还哼着走调的老歌:“……草莓味的梦啊,回不去的家……”
我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还有人记得《草莓蛋糕之梦》?
温蒂丝却皱眉:“黑市‘拾荒鼠’,专挖旧城区电子残骸。小心点,他们有时候会设陷阱。”
“那就别让他看见我们。”我低声说,正要绕路,那家伙突然转头,目光直勾勾盯过来。
“哟!两位小姐?”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带娃出门?不容易啊!要不要换点抗生素?刚从医院废墟刨出来的,保真!”
我眯起眼。这人话太多,不像普通拾荒者。
“不用。”我说,“我们赶时间。”
“哎别急嘛!”他往前凑了两步,麻袋一抖,掉出个闪着蓝光的小盒子,“看这个!‘女仆核心’适配器碎片!你们肯定用得上!”
我和温蒂丝同时僵住。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这个?”我声音冷下来。
他嘿嘿一笑,手悄悄摸向腰间——但动作太慢了。
我抬手,指尖微颤,一道细弱电流窜出去,“啪”地打在他手腕上。他惨叫一声,麻袋落地,适配器碎片滚出来,果然是真的。
“谁告诉你的?”我逼近一步。
他疼得龇牙咧嘴:“铁……铁蝎帮悬赏!说谁提供‘女仆核心’线索,赏五公斤净水!我还以为你们是买家……”
温蒂丝迅速捡起碎片,塞进密封袋:“他说的是真的。铁蝎帮最近在黑市高价收购相关零件,连拾荒鼠都知道了。”
我咬牙。麻烦大了。这意味着整个荒原路都不安全。
“走。”我抱紧孩子,转身就走。
“等等!”拾荒鼠喊,“那碎片你们拿走,但……能不能给点吃的?我三天没进食了!”
我犹豫了一秒,从背包里扔出半块压缩饼干。
他扑过去抢,狼吞虎咽。
温蒂丝轻声说:“他活不过今晚。铁蝎帮不会让知情者活着离开。”
我没回头。在这片废土上,同情心是奢侈品。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塌陷的地下车库入口。风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霉味和机油味。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小手无意识抓住我的衣领。
“体温又升了。”温蒂丝摸了摸他额头,脸色凝重,“得尽快找到‘家’。女仆核心如果过热,可能会自毁。”
我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沉。那栋“家”,其实是我重生前最后的记忆锚点——一栋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废弃甜品店地下室。钥匙是一枚做成草莓蛋糕形状的金属吊坠,藏在柜台暗格里。可问题是……那地方早被辐射云覆盖过,现在是不是还存在都说不准。
“林默。”温蒂丝忽然停下,“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栋歪斜的三层小楼孤零零立在荒草中。招牌只剩半截,但依稀能辨认出“蜜糖时光”几个字。
就是这儿。
可还没等我迈步,楼顶传来金属碰撞声。
“啧,还真有人敢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铁蝎帮办事,闲杂人等——滚。”
我抬头,看见三个黑衣人站在屋顶,枪口对准我们。中间那个女人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疤脸莉娜?”温蒂丝倒吸一口冷气,“她不是死了吗?”
“没死透。”我冷笑,“看来铁蝎帮连尸体都能复活。”
疤脸莉娜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下一秒,地面震动——一台改装过的机械蜘蛛从楼后爬出,八条腿全是电锯,嗡嗡作响。
孩子在我怀里哭了起来。
“温蒂丝,”我说,“你带孩子躲到车库里。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你情绪不稳,进去‘家’会有危险!”
“情绪不稳?”我嗤笑一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他烧得迷迷糊糊,眼角还挂着泪,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温蒂丝咬住下唇,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清楚‘家’的机制——只有情绪稳定者才能激活女仆核心。你要是失控,整个地下室会自毁,连带我们所有人一起蒸发。”
“那就别让我失控。”我将孩子轻轻塞进她怀里,动作快得不容拒绝,“三十秒,最多。你带他躲好,等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