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我低声说,“她不会出来的。”
“我知道。”赛琳娜的声音有点哑,“可我总觉得……她还在看我们。”
没人接话。风声、金属呻吟声、远处结构崩塌的闷响,混成一片末日交响曲。
通风井比想象中更窄,锈蚀的梯子几乎垂直向上。蕾欧娜率先攀爬,背包里的药瓶叮当作响。温蒂丝紧随其后,动作笨拙却坚定。轮到守夜人时,他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井口外翻涌的黄沙。
“上去吧。”我说,“你女儿选了安眠,但你还得活着。”
他点点头,开始往上爬。动作缓慢,却异常稳。我最后一个进入井道,刚抓住第一级横杆,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是实验室方向。
一股热浪从下方冲上来,带着焦糊味和臭氧的气息。我猛抬头,看见守夜人停在半空,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自毁了主控核心。”温蒂丝在上方喊,“连锁反应触发了低温舱的紧急熔断!整个B-13……三分钟内会塌陷!”
“快爬!”蕾欧娜已经探出井口,伸手往下拽温蒂丝。
我咬牙向上攀,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沙粒从井口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终于,蕾欧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出地面。
狂风瞬间扑来,卷着沙砾抽打全身。天空是浑浊的橙红色,能见度不足十米。我们蜷缩在通风井旁一块倾倒的混凝土板后,勉强喘口气。
“人都齐了?”我数了数。
“齐了。”赛琳娜咳嗽着,拍掉头发里的沙,“但车在两公里外,这鬼天气……”
“走。”我打断她,从背包侧袋掏出最后一支肾上腺素,扎进自己大腿,“趁沙暴眼还没合拢,我们还有机会。”
蕾欧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递来半壶水。水里混着铁锈味,但足够润喉。
我们排成一列,在沙幕中艰难前行。守夜人走在最后,始终低着头。途中,他忽然停下,弯腰捡起什么。我回头,看见他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塑料发卡——粉色的,上面缺了一角,但还能辨认出一只兔子的轮廓。
他把它塞进衣袋,继续往前走。
没人问那是谁的。也没人需要问。
风更大了,沙粒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我们没停。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跋涉——缓慢、疼痛,却不能回头。
风沙像砂纸一样磨着脸,我眯着眼,手搭在蕾欧娜肩上借力往前挪。电流异能在这鬼天气里根本使不上劲——空气太干,静电乱窜,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电得头发炸成蒲公英。
“头儿,你再放电,我就把你绑成粽子塞进背包里。”赛琳娜在后头嚷嚷,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刚捡的防毒面具差点给你震飞了!”
“闭嘴,小炮台。”我啐了一口,吐出满嘴沙子,“你那机枪要是哑火,别指望我给你充能。”
“哼,我这宝贝可比你靠谱多了。”她拍了拍背上的重机枪,结果一阵狂风卷来,直接把她头上的破鸭舌帽掀飞了。“哎——我的限量版‘废土拾荒者’联名款!”
温蒂丝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赛琳娜,那帽子上周还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吧?标签都发霉了。”
“细节不重要!”赛琳娜一脸认真,“重要的是气质!末世也要有时尚感!”
我翻了个白眼,正想吐槽,脚下突然一滑——沙地塌陷了半米,我整个人往前扑。蕾欧娜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拽住我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我肩膀卸了。
“谢了,女仆长大人。”我龇牙咧嘴。
“下次走路看路,别光顾着耍帅。”她语气冷淡,但手没松开,反而把我往队伍中间推了推。
守夜人一直沉默地跟在最后,像一道移动的影子。他那只装着数据芯片的金属箱用皮带牢牢绑在背上,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抬头。
走了约莫半小时,风势稍缓。我们在一处半埋的混凝土残垣后暂歇。温蒂丝立刻掏出急救包,给赛琳娜脸上几道细小的划伤涂药。
“碘伏有点结块了……得省着点用。”她小声嘀咕,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玻璃瓶,“不过我自制了芦荟凝胶,加了点抗生素粉末,应该能缓解灼痛。”
“温蒂丝你真是天使!”赛琳娜感动得差点抱上去。
“别动,你睫毛上有沙。”温蒂丝轻轻吹了口气。
我靠在断墙边,偷偷摸了摸口袋——里面除了几颗备用电池,还有一小截从实验室顺来的能量棒。正犹豫要不要分给大家,蕾欧娜忽然压低声音:“有人。”
沙丘后头传来窸窣声,不是风。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爬上来,浑身裹着破布,手里攥着个锈迹斑斑的信号接收器。
“别开枪!别开枪!”那人嗓音嘶哑,举着双手,“我是‘拾荒者联盟’的信使!你们……你们是不是刚从‘黑匣子’地下实验室出来?”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怀里抱着个戴粉色发卡的小女孩。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模糊的字:新纪元医疗中心·家庭日留念。
守夜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信使咽了口唾沫:“我叫阿豆。三天前,我在北边废弃加油站捡到这个。旁边还有半张地图,标着实验室的位置……还有句话:‘如果有人活着出来,请告诉他们——她记得兔子。’”
守夜人缓缓抬起头,沙尘在他脸上划出泪痕般的沟壑。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金属箱,放在地上,然后从衣袋里掏出那枚粉色发卡,轻轻放在箱顶。
“东西归你们。”他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但别碰数据核心里的记忆备份……那是她最后的样子。”
我看了眼蕾欧娜,她微微点头。温蒂丝悄悄擦了擦眼角,赛琳娜难得安静下来。
“阿豆,”我开口,“你找我们,不只是为了送照片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聪明。其实……我是来交易的。我知道哪儿有完好的净水滤芯,还能搞到军用级防护服。但需要人手——那边有‘清道夫’巡逻队,装备精良,脾气更差。”
“报酬?”蕾欧娜问。
“一半物资,外加……”他瞥了眼守夜人,“你们刚拿到的数据芯片副本。我听说,里面可能藏着‘新纪元计划’的疫苗配方。”
我笑了:“你胃口不小啊。”
“末世嘛,”阿豆耸耸肩,“要么饿死,要么赌一把。怎么样,合作?”
风又起了,卷起沙粒打在金属箱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某种遥远的铃铛。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行。但有个条件——你得先告诉我们,‘清道夫’最近为什么突然活跃起来了?”
阿豆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向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你们……没听说‘新月协议’的事?”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风把话吹进不该听的耳朵里。
我皱眉:“那是什么?”
阿豆犹豫了一下,从破布裹着的腰间摸出一小块干瘪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我们一半。我没接,但他还是自顾自地嚼了起来,边嚼边说:“上个月,清道夫在东边‘锈骨谷’抓到一队逃难的医生。他们原本是‘新纪元医疗中心’的残余人员——对,就是照片上那个地方。据说,那些人带着一份未公开的病毒变种样本,还有……一份重启‘净化塔’的密钥。”
温蒂丝猛地抬头:“净化塔?那不是早就报废了吗?”
“表面上是。”阿豆咽下最后一口饼干,喉结滚动,“但有人在偷偷修。清道夫背后的新势力——叫‘净世会’——他们相信只要重启净化塔,就能用高能辐射清洗整个废土,只留下‘纯净人类’。而你们手里的数据芯片,可能就包含启动密钥的一部分。”
守夜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她……参与过净化塔的设计。”
蕾欧娜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阿豆:“所以清道夫最近频繁巡逻,是在找其他密钥碎片?”
“不止。”阿豆苦笑,“他们在找‘活体载体’。据说病毒变种需要特定基因序列的人才能激活——比如……有亲属曾参与‘新纪元计划’的孩子。”
空气忽然凝重起来。
赛琳娜下意识地看向守夜人,又迅速移开视线。我们都明白他在想什么——那个戴粉色发卡的小女孩,或许还活着。或者,至少她的基因信息还在某处流转。
风卷起沙尘,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旋儿,又悄然散去。
我盯着阿豆的眼睛:“你到底是谁?拾荒者联盟可不会派个知道这么多事的信使出来乱晃。”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掀开左臂上的破布——一道烧伤疤痕蜿蜒至肘部,形状像极了一个倒置的十字架。
“我以前是净世会的外围技术员。”他说,“直到他们把我妹妹送进了净化塔做‘适应性测试’。”
没人说话。只有温蒂丝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急救包的带子。
“所以我叛逃了。”阿豆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净水滤芯是真的,防护服也是真的。而且……”他顿了顿,“我知道怎么绕过清道夫在‘旧城地铁七号线’设的哨卡。那里有一条废弃维修通道,直通他们的补给仓库。”
蕾欧娜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先不急答应。今晚扎营,你跟我们一起守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但如果你耍花样——”我拍了拍腰间的电击匕首,“我的异能虽然不稳定,烤熟一个人还是够的。”
阿豆咧嘴一笑,这次没露出黄牙,反而有点苦涩:“成交。”
天色渐暗,沙丘被夕阳染成铁锈红。我们搭起简易遮蔽棚,温蒂丝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营养糊。赛琳娜靠在断墙边擦拭机枪,动作轻柔得不像她。守夜人坐在金属箱旁,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枚粉色发卡,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我走到蕾欧娜身边,低声问:“你觉得他可信吗?”
她望着远方,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不可信的人,往往活得最久。但有时候,绝望比忠诚更可靠。”
夜风呜咽,像被砂纸磨过的喉咙。我裹紧破旧的防风斗篷,蹲在篝火旁,看着那锅营养糊咕嘟冒泡——说是糊,其实更像一锅加了沙子的米汤。温蒂丝正用小勺搅动,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一脸认真得仿佛在调配什么救命神药。
“再煮下去,连影子都要蒸发了。”赛琳娜懒洋洋地靠过来,把机枪横在腿上,“我说温蒂,你这锅‘仙人粥’能填饱肚子,还是能治相思病?”
温蒂丝脸一红:“这是复合蛋白粉和维生素混合物,营养均衡!要不是你昨天拿半包压缩饼干换了那个破收音机,我们还能多撑两天。”
“嘿,那收音机能收到‘新纪元之声’!”赛琳娜不服气地扬起下巴,“说不定哪天就播净化塔的位置了呢?”
蕾欧娜冷不丁插话:“收音机里除了静电噪音,就是清道夫的通缉令。你听见自己名字没?”
赛琳娜立刻闭嘴,低头擦枪。
我瞥了眼角落里的阿豆。他缩在一块锈蚀的装甲板后,抱着膝盖,眼睛却像猫一样在暗处发亮。这家伙从入夜就没动过,连喝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惹谁不高兴。
“喂,阿豆。”我故意提高音量,“你不是说焦土战场有废弃医疗车?怎么走?”
他身子一抖,赶紧爬起来:“东边,大概三公里。车体埋了一半,但冷藏舱可能还完好。我……我亲眼见过。”
“亲眼见过?”蕾欧娜眯起眼,“那你为啥没搬走?”
阿豆苦笑:“车底下卡着两具清道夫的尸体,还有他们的机械犬残骸。那玩意儿就算断电了,咬合力也能把你小腿拧成麻花。”
“哈!”赛琳娜突然笑出声,“所以你是被狗吓跑的?”
“是战术性撤退!”阿豆急了,“而且……我还看见个穿白大褂的疯子,在车顶上跳舞!”
我们全都愣住。
“跳舞?”温蒂丝推了推眼镜,“末世三年,我只见过两种人在废墟跳舞——疯子,和快死的人。”
“说不定是新纪元的医生?”我皱眉,“他们真在找医疗资源?”
阿豆摇头:“那人嘴里一直念叨‘血清失效了……孩子回不去了……’,眼神直勾勾的,不像装的。”
沉默了几秒,蕾欧娜站起身,把长刀插回腰间:“天亮前出发。阿豆带路,我在前,林默断后。温蒂丝和赛琳娜中间护住物资。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撤退,不许恋战。”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阿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更深了。风卷着沙粒打在遮蔽棚上,噼啪作响。我靠在金属箱边假寐,实则悄悄释放微弱电流,感知周围动静。异能虽不稳定,但百米内若有金属移动,我能第一时间察觉。
忽然,脚边传来窸窣声。
我猛地睁眼,手已按上电击匕首。
“别、别动手!”温蒂丝压低声音,手里捧着个小铁罐,“我……我给你留了点糊。”
罐子里居然有半勺浓稠的糊状物,还冒着热气。
“你省下来的?”我有点意外。
她点点头,耳尖微红:“你昨晚守了整夜,今天又要带队……得吃点实在的。”
我接过罐子,心里一暖,嘴上却调侃:“下次别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是清道夫派来的刺客,差点把你电成烤栗子。”
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远处沙丘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履带碾过碎石。
蕾欧娜瞬间翻身而起,刀已出鞘。
“来了。”她低声道。
不是清道夫。
是机械犬。
三只,双眼泛着猩红,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怪响,正朝我们藏身处缓缓逼近。
我迅速将铁罐塞进温蒂丝怀里,低声道:“退到装甲板后面,别出声。”
她没多问,转身就走,动作轻得像只夜行的猫。赛琳娜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好了机枪,枪口压低,对准沙丘方向。蕾欧娜则半蹲在遮蔽棚边缘,长刀横在胸前,眼神如冰。
三只机械犬——不是清道夫常用的猎犬型,而是更老式的“守墓者”型号,关节锈迹斑斑,但步态稳健,显然经过改装。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呈扇形散开,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不对劲。”我低声说,“守墓者早就停产了,连废铁堆都难找一台完整的。谁还在用这玩意儿?”
蕾欧娜没回答,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两指指向自己双眼,再指向左侧那只犬——她在分配目标。
我点点头,右手悄悄搭上腰间的电击匕首,左手则按在地面。电流微弱地渗入沙土,沿着金属残骸悄然蔓延。这是我的老把戏——借废墟里的导体织一张网,哪怕只能干扰它们一瞬,也够我们抢回先机。
但就在电流即将触达第一只机械犬脚下的时候,它忽然停住了。
三只犬同时抬头,猩红的光学镜头齐刷刷转向东南方——不是我们藏身的方向,而是更远处的一片塌陷建筑群。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高频振荡器调制后的信号。机械犬的脊背猛地弓起,关节咔哒作响,随即掉头,以惊人的速度朝哨音来源奔去,履带碾过沙地,留下三道歪斜的轨迹。
我们谁都没动,直到最后一丝金属摩擦声消失在风里。
“……什么情况?”赛琳娜终于松开扳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它们被召回了?”
“不是召回。”阿豆不知何时已挪到我们身后,声音发颤,“是‘牧犬人’。”
“牧犬人?”温蒂丝皱眉,“那是什么?”
“没人见过真面目。”阿豆咽了口唾沫,“但焦土战场的老拾荒者都说,有些疯子专门收集废弃机械犬,用声波控制器驯养它们。他们不杀人,只守着某些东西……比如医疗车、净水站,或者……血清库。”
我心头一沉。那个在车顶跳舞的白大褂,难道就是“牧犬人”?
蕾欧娜缓缓收刀入鞘,目光却依旧盯着机械犬消失的方向。“不管是谁,既然他能控制守墓者,就说明他手里有旧纪元的军用级声控模块。那种东西,连清道夫都搞不到。”
“所以……”赛琳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还要去那辆医疗车吗?”
沉默片刻,我开口:“去。但改计划。”
众人看向我。
“天亮后,阿豆和我去探路,其他人原地待命。如果两小时内没信号,你们立刻撤离,往北走,去‘锈桥’汇合点。”
“不行!”温蒂丝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不能全队冒险。”我看向蕾欧娜,“你是队长,你知道我说得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可以。但你必须带这个。”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装置,递给我,“信号干扰器,能屏蔽十米内的声波指令。旧货市场换来的,没试过,但理论上能让机械犬短暂停摆。”
我接过,塞进衣袋。“谢了。”
阿豆脸色发白,但没反对。他知道,这是他赎罪的机会——或者说,是他证明自己不是累赘的唯一方式。
天边泛起灰白,风渐渐停了。沙粒不再飞舞,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
天刚蒙蒙亮,我和阿豆踩着焦土往北走。脚底下全是烧焦的金属残骸和碎玻璃,每一步都咯吱作响,像踩在末世的骨头渣上。
“你说……那白衣疯子会不会其实是个AI?”阿豆小声问,一边把破旧防毒面具往上推了推,鼻梁都压红了。
“AI穿白大褂还满地捡人头?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喝温蒂丝的消毒酒精了?”我没好气地回他。
“那玩意儿能消毒也能提神!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说黑市那边最近有人高价收‘活体脑组织’,说是能用来激活某种老式医疗AI核心。万一……”
“打住。”我抬手打断他,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根废弃电线,指尖微麻——电流顺着铜丝窜出去,在前方三米处的沙堆里炸出个小坑。一只机械犬的残肢被震了出来,锈迹斑斑,眼珠子还在转。
“牧犬人的狗,比蟑螂还难杀干净。”我踢了踢那玩意儿,它立刻僵住不动——信号干扰器起作用了。
阿豆咽了口唾沫:“你这异能……真不是充电宝成精?”
“再贫嘴,下个坑埋的就是你。”
我们继续往前,远处那辆废弃医疗车轮廓渐渐清晰。车身歪斜,一半陷进焦土,车窗全碎,门半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风一吹,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滴答、滴答的液体声。
“听着像输液瓶漏了。”阿豆紧张地摸出一把自制弹簧刀——刀柄是用易拉罐拉环缠的,刃口磨得发亮,但一看就知道砍不了硬东西。
“你那玩意儿连罐头都撬不开吧?”我忍不住笑。
“嘿!这可是我在‘锈骨集市’换来的!花了我两包压缩饼干和半瓶抗生素!”
“那你亏大了。”我拍拍他肩膀,“走,进去看看。记住,别碰任何带血的东西,尤其是会动的。”
医疗车内部比我想象的更糟。地上全是干涸的黑血,墙上贴着剥落的“仁心医院”标识,角落堆着翻倒的药柜,玻璃瓶碎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的怪味。
“温蒂丝要是看见这场景,怕是要当场哭出来。”阿豆喃喃道。
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头顶有窸窣声。抬头一看,通风管里一双赤红的眼睛一闪而过。
“趴下!”我猛地拽倒阿豆,同时指尖电弧爆闪,一道蓝光劈向通风口。铁皮炸裂,一只小型机械犬摔下来,四肢抽搐,嘴里还叼着半截人类手指。
“呕……”阿豆干呕起来。
“别吐在这儿,细菌超标。”我皱眉,用脚把那狗踢到墙角,“干扰器还能撑多久?”
“说明书上说……大概十五分钟。”阿豆哆嗦着掏出怀表——其实是块坏掉的电子表,指针早停了,但他总假装能看时间。
就在这时,车尾传来脚步声。轻,但稳。
我和阿豆对视一眼,迅速躲到药柜后。
帘子被掀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走进来。白大褂,长发披散,手里拎着个生锈的托盘,上面摆着几支注射器和……一颗眼球?
“白衣疯子!”阿豆差点叫出声,被我捂住嘴。
那人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我们藏身的方向。可奇怪的是,她没戴面具,也没机械义眼——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清醒。
“你们不是牧犬人的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你们是来找‘回声素’的,对吧?”
我愣住:“你知道回声素?”
“我就是它的最后一个合成者。”她苦笑,“温蒂丝·陈……是我妹妹。”
我瞳孔一缩。温蒂丝从未提过她有姐姐。
女人放下托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芯片:“拿去。里面有回声素的完整配方和抑制剂数据。告诉温蒂丝……别信黑市那个叫‘医生’的家伙,他拿病人做活体测试,还伪造了我的签名。”
话音未落,车外突然传来引擎轰鸣。
“糟了!”阿豆探头一看,“是‘锈骨帮’的改装摩托!他们怎么找来的?”
白衣女人脸色骤变:“他们追踪的是芯片信号!快走!”
我一把抓起芯片塞进口袋,拉起阿豆就往车后门冲。刚跳下车,两辆喷着骷髅涂装的摩托已经围了上来,车上的人戴着焊工面罩,手里拎着电击棒和铁链。
“交出芯片,留你们全尸!”领头的吼道。
我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阿豆,还记得你那把‘价值两包饼干’的刀吗?”
“记得!”
“现在它值一条命了——帮我拖住左边那个。”
话音未落,我掌心电光炸裂,直扑右侧敌人。与此同时,医疗车顶突然跃下一个高挑身影,马尾飞扬,一脚踹飞了中间那辆摩托。
那人落地无声,像只夜行的猫。我眼角余光扫到她腰间别着的医疗剪——刃口泛着冷光,手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
“温蒂丝?!”阿豆惊得差点把弹簧刀扔了。
来人没答话,只是抬手一甩,那把剪子脱手而出,精准钉进左边锈骨帮成员的肩胛骨。那人惨叫一声,电击棒掉在地上噼啪乱闪。
“姐!”温蒂丝冲白衣女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怎么还在这儿?”
白衣女人——现在我知道该叫她林昭了——咬着嘴唇摇头:“来不及解释了,他们不止这一队。‘医生’的人已经控制了净水站,他要用回声素激活‘白鸽计划’。”
“白鸽?”我一边用电流逼退逼近的敌人,一边皱眉,“那不是战前的精神镇定项目吗?早就废弃了。”
“他改了核心代码。”林昭喘着气,从托盘底下抽出一支针剂,“现在那东西不是镇定剂,是神经同步器。他想用整个废土的人脑当服务器!”
阿豆听得脸色发白:“所以那些活体脑组织……”
“是他收集的‘节点’。”温蒂丝接话,顺手抄起地上一根铁管,横扫过去,砸断了另一人的膝盖,“我们得毁掉主控终端,在东区旧地铁站。”
引擎声又近了。远处尘烟滚滚,至少还有三辆摩托正朝这边疾驰。
“走不了了。”我低声道,掌心再次蓄起电弧,但指尖已经开始发麻——异能快到极限了。
林昭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将那支针剂塞进我手里:“注射它,能暂时提升神经传导效率,撑十分钟。”
“副作用呢?”
“可能失忆,也可能瘫痪。”她眼神平静,“但总比变成‘白鸽’的零件强。”
温蒂丝一把拽过姐姐:“你疯了?那是未完成的试验品!”
“现在没时间完美了。”林昭苦笑,“就像这世界一样。”
我盯着针管里淡蓝色的液体,犹豫不过一秒,咬开橡胶帽,对准自己颈侧静脉扎了进去。
刹那间,世界慢了下来。
风声、引擎轰鸣、金属摩擦……全都拉长成低沉的嗡鸣。我能看清每一粒飘浮的尘埃,甚至锈骨帮成员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眼神锐利得不像人类。
“走!”我低吼一声,率先冲向右侧断墙。电流不再只是从指尖迸发,而是如蛛网般在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敌人的电子设备纷纷爆裂。
阿豆和温蒂丝护着林昭紧随其后。身后传来爆炸声——大概是干扰器终于耗尽,引爆了残余电荷。
我们钻进一条塌了一半的地下通道,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温蒂丝边跑边回头喊:“前面左转,有个废弃维修井,能通到地铁三层!”
“你早知道我们会来?”我问。
“我不知道。”她喘着气,马尾被汗水黏在颈后,“但我姐三天前就失踪了。我就知道她会去医疗车——那是她最后一次成功合成回声素的地方。”
林昭沉默着,只是紧紧攥着那个空托盘,仿佛里面还装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通道尽头果然有个锈蚀的铁盖。阿豆用弹簧刀撬了半天没撬动,最后还是我一脚踹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奇怪的甜腥气。
“小心,”温蒂丝突然按住我肩膀,“下面有东西活着。”
我凝神倾听。滴水声中,夹杂着微弱的、规律的呼吸——不是人类,也不是机械。
铁盖“哐当”一声砸进下方黑暗,溅起一片泥水。我往下探了探头,手心电弧噼啪一闪,照亮了半截锈梯和底下黏糊糊的地面。
“不是人,也不是机械……该不会是变异蛞蝓吧?”赛琳娜蹲在洞口,一边调整肩上的重机枪带子,一边嘀咕,“上回在旧地铁站,我就踩到一只,滑得差点把裤子摔飞了。”
“闭嘴,别乌鸦嘴。”蕾欧娜冷着脸,率先跳了下去,靴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噗”声。她抽出腰间的战术短刀,刀刃在微光下泛着寒芒,“林默,你断后。温蒂丝中间,阿豆跟紧。”
我翻了个白眼:“谁断后都行,但谁也别碰墙——这地方电流导得贼快,万一我一个激动,大伙儿一起变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