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猫腰钻出大巴,贴着废车残骸快速移动。晨风卷起灰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走了约两百米,温蒂丝突然停下,指着一处塌陷的水泥沟渠:“就是这儿。”
涵洞入口被半块广告牌遮着,上面褪色的模特笑脸早已斑驳。蕾欧娜掀开铁皮,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她打亮微型头灯,光束照进黑暗——水面泛着油光,隐约可见漂浮的塑料和骨头。
“我打头。”她说完,率先滑入水中。
水只到大腿,但冰冷刺骨。我紧随其后,电流在皮肤下微微震颤,既是警惕,也是对抗寒意。赛琳娜殿后,时不时回头扫一眼来路。
涵洞内异常安静,只有水波轻拍管壁的回响。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岔口。温蒂丝掏出罗盘,又看了看墙上模糊的管道编号:“左转,通往主泵房旧址,再往上就是B7-3外墙通风井。”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猛地一麻。
“停!”我低声喝道。
众人立刻僵住。黑暗中,只有水流声。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齿轮咬合,又像某种机械关节在转动。不是来自前方,而是头顶。
“上面有人。”我仰头,头灯光柱扫过锈蚀的管道支架。
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蕾欧娜已经举起了枪。
“不是人。”温蒂丝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凝重,“那是……守望者的巡检无人机。老型号,T-4型,靠热感应和声波定位。”
“它发现我们了?”
“不一定。它刚才在休眠模式,我们惊动了它。”她迅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银色箔片,“贴在衣服上,能干扰红外信号。快!”
我们手忙脚乱地贴上箔片。几乎同时,头顶传来一阵低频嗡鸣——无人机正在盘旋扫描。
时间仿佛凝固。水滴从管壁落下,发出“嗒”的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嗡鸣渐渐远去。
“它走了?”赛琳娜松了口气。
“不。”温蒂丝摇头,“它只是暂时判定这里没有威胁。但它的数据会传回母站……守望者很快就会知道有人潜入了涵洞。”
“那就跑。”我说,“趁他们还没封锁出口。”
我们加快脚步,水花四溅。涵洞尽头果然连着一段垂直竖井,锈梯勉强可用。蕾欧娜先爬上去,确认安全后放下绳索。
当我最后一个爬上地面,天已大亮。眼前是一堵高耸的混凝土墙,墙顶缠满带刺铁丝网,中间嵌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旁有个不起眼的读卡槽,形状竟与我手中的应急钥匙完全吻合。
“到了。”我喘着气,掏出钥匙。
可就在钥匙即将插入的瞬间,整面墙突然震动了一下。远处,履带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更快。
“他们来了。”蕾欧娜咬牙,“林默,快开门!”
我将钥匙插入槽中。没有提示音,没有绿灯,只有一声沉闷的“咔——”,仿佛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巨兽。
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
而门后,并非预想中的走廊或控制室。
门后是一条斜向下的水泥通道,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我刚探头进去,蕾欧娜一把拽住我后颈:“别急,有陷阱也说不定。”
“你当这是你家地下室啊?”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退后半步。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个自制的金属探测器——其实就是个旧收音机拆了喇叭,接上铜线圈。“没信号干扰,应该没通电陷阱。”她小声说,“不过……空气里有点臭氧味。”
我鼻子一抽,确实。那是我异能激活时的味道。可我没放电啊。
“有人先来过了。”赛琳娜突然开口,手指搭在重机枪扳机护圈上,眼神扫向通道深处,“而且——还活着。”
话音未落,通道尽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拖沓的脚步。一个穿着破烂工装裤、脸上糊满油污的男人踉跄走出来,手里拎着半截生锈的铁管,看见我们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哟,新来的拾荒队?带罐头没?”
“带了你妈。”蕾欧娜一步上前,马尾甩得像鞭子,“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别动手别动手!”男人赶紧举起双手,铁管“哐当”掉地,“我叫老K,B7-3的‘清道夫’,专门回收报废零件换酒喝。刚才那车队……啧,运的是‘大件’没错,但不是物资,是人。”
“人?”温蒂丝皱眉,“活的?”
“半死不活吧。”老K搓了搓脸,“关在冷藏货柜里,插着管子,身上全是电极贴片。我偷看了一眼,差点被守卫打成筛子。”
我心头一紧。电极贴片?这描述……跟我重生前实验室里的“神经同步舱”太像了。
“他们往哪去了?”我问。
“地下三层,旧反应堆控制室。”老K咽了口唾沫,“不过你们要是想救人,得快。听说今晚要‘启动’。”
“启动什么?”赛琳娜眯起眼。
“不知道,但每次启动,第二天荒原上就多一堆焦尸。”他耸耸肩,“反正我不掺和,给点吃的我就走。”
我从包里扔给他两包压缩饼干——其实是老鼠肉干伪装的,末世里没人计较这个。老K接住,嘿嘿一笑,转身就要溜。
“等等。”我喊住他,“通风井东侧那个塌方口,还能用吗?”
“能啊,不过里面有变异鼠窝,上次我丢进去一颗震爆弹,它们现在见人就绕道。”他说完,摆摆手消失在拐角。
“信他?”蕾欧娜低声问。
“不信也得信。”我深吸一口气,“走,三层。温蒂丝,你跟紧;赛琳娜,断后,听见动静就开火,别省子弹。”
通道越往下越窄,墙壁上剥落的警示标语依稀可见:“辐射区·禁止入内”、“高压危险·非授权人员勿近”。温蒂丝一边走一边用荧光笔在墙上做记号,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儿歌——她说这样能缓解紧张。
“你小时候是不是被核爆炸过脑子?”赛琳娜忍不住吐槽。
“总比你一边换弹匣一边数睫毛强。”温蒂丝回敬。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可就在这时,前方拐角传来金属摩擦声。
“蹲下!”蕾欧娜低喝。
我们迅速贴墙隐蔽。几秒后,两个穿黑甲的守卫拖着一个昏迷的女人走过,她手腕上戴着和我一样的应急钥匙环——但已经断了。
“是信使。”我咬牙。
蕾欧娜眼神一冷,手指已经搭上腰间的战术匕首。
“别冲动。”我按住她,“他们人多,硬拼吃亏。”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压着嗓子问。
我盯着守卫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让他们自己撞上麻烦。”
我抬手,指尖窜出一缕细不可察的电流,轻轻搭上头顶的老旧线路。三秒后,整条通道的应急灯“啪”地全亮,又瞬间熄灭。
黑暗中,守卫骂骂咧咧:“操,电路又短路了?”
就在他们抬头检查的瞬间,我猛地释放一道微弱脉冲——不是攻击,而是模拟故障信号。
下一秒,头顶的消防喷淋系统“嗤”地喷出锈水,浇了守卫一头一脸。
“什么鬼——”
话没说完,蕾欧娜已如猎豹般扑出,匕首精准割断一人喉咙,另一人刚转身,就被赛琳娜一枪托砸晕。
“动作快。”我冲过去扶起信使,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温蒂丝立刻检查:“心跳不稳,有轻度电击伤……奇怪,伤口边缘有灼痕,但不是普通电流造成的。”
我心头一沉——那是高阶异能者的痕迹。
“有人在用活人做异能实验。”我低声说。
信使忽然睁开眼,嘴唇颤抖:“林……林默?快……逃……‘清道夫’不是老K……是……”
话没说完,她瞳孔骤然放大,喉头一颤,整个人软了下去。
“喂!醒醒!”温蒂丝急忙按住她颈动脉,脸色发白,“心跳停了……不对,是神经骤停,像是被远程切断了生命信号。”
我猛地抬头看向通道深处——那里黑得像吞了光的喉咙。老K的话、信使的警告、电极贴片、焦尸……所有线索在脑中炸开,拼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可能。
“清道夫不是老K”,那老K是谁?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撤。”我一把抱起信使的尸体,“三层不去了,立刻原路返回。”
“什么?”蕾欧娜皱眉,“你刚才还说要救人。”
“现在救不了。”我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被钓鱼了。那个‘老K’故意引我们下来,信使是饵,我们是钩上的鱼。他们知道我们会来,甚至……知道我会用电流干扰系统。”
赛琳娜眼神一凛:“你是说,对方有预知类异能者?”
“不一定。”温蒂丝忽然插话,手指快速翻动信使手腕内侧,“你看这个——皮下有微型编码纹路,和B7-3区三年前失踪的‘同步体计划’档案里的标记一致。他们不是在做实验……是在回收‘成品’。”
我心头一震。同步体计划——那是我重生前参与的项目代号,用活人神经网络模拟高阶异能共鸣,失败品会被销毁,成功品……则成为“容器”。
而我,就是最后一个逃出来的“容器”。
“走!”我咬牙下令。
我们刚转身,头顶通风管道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爪扣在铁皮上。紧接着,一阵高频嗡鸣从四面八方渗入耳膜,让人头晕目眩。
“声波陷阱!”温蒂丝捂住耳朵,“他们在激活整栋建筑的防御系统!”
“跑!”蕾欧娜拽起我就往前冲。
可刚跑出十米,前方通道轰然塌陷,碎石尘土如瀑布倾泻。与此同时,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节奏,更像是某种机械关节在规律咬合。
“左边!通风井!”我大喊。
温蒂丝立刻掏出荧光笔,在墙上快速画了个箭头,然后甩出一枚自制烟雾弹。灰绿色烟雾腾起的瞬间,我们撞开锈蚀的检修门,钻进狭窄的竖井。
井壁湿滑,锈迹斑斑,脚下踩着的铁梯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我背着信使的尸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太重了,扔了吧。”赛琳娜喘着气说。
“不行。”我咬紧牙关,“她身上有线索。”
“线索个屁!再不快点我们全得死在这儿!”蕾欧娜怒吼。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窸窣声——不是老鼠,是某种带节肢的爬行生物,甲壳摩擦金属发出刺耳刮响。
“变异鼠窝……老K没骗人。”温蒂丝声音发颤,“但它们现在不绕道了……它们在等我们。”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泛起微弱电流。这一次,我没有释放脉冲,而是将电流缓缓导入井壁铁管,沿着旧线路反向追踪。
三秒后,我“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电流反馈的微弱神经映像:下方三十米处,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朝我们聚集;上方,两个黑甲守卫正撬开通风口盖板;更远处,控制室方向,一道熟悉的能量波动正在苏醒——那是我曾经待过的同步舱启动前的预热信号。
“听我说。”我压低声音,“往下跳,十五米有个废弃维修平台。温蒂丝,你先;赛琳娜,掩护;蕾欧娜,断后。我数三二一……跳。”
“你疯了?那平台早就锈穿了!”蕾欧娜瞪我。
“穿了也比被夹成肉饼强。”我盯着她,“信我一次。”
她咬了咬唇,最终点头。
“三……二……一!”
我们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铁锈簌簌掉落。就在落地前一瞬,我猛地释放一圈低压电场,减缓下坠冲击。平台果然塌了一半,但我们勉强站稳。
“快!这边!”温蒂丝扒开一堆破电缆,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我们鱼贯钻入,身后传来变异鼠群扑空的嘶叫和守卫的怒骂。
裂缝尽头是一间废弃的冷却泵房,角落堆着发霉的防护服和几具干尸。我放下信使,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现在怎么办?”赛琳娜问。
我没答,只是从信使衣领内侧撕下一块布条——上面用血写着三个字:“别信林”。
林?林默?我自己?
温蒂丝凑过来,脸色煞白:“这字迹……是你写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记忆深处,某个被我刻意遗忘的画面开始浮现:实验室里,我站在同步舱前,手里拿着同样的布条,对另一个“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逃出来的。
我是第几个?第三个?第五个?
“林默?”蕾欧娜伸手碰我肩膀。
我猛地回神,攥紧布条:“我们不能去控制室了。那里不是救人,是送命——或者,被‘回收’。”
我望向泵房深处那扇锈死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标签:“B7-3 · 神经备份库 · 最高权限”。
“去那儿。”我说,“如果他们真在回收‘成品’,那就一定留着原始数据。我要知道……我到底是谁。”
铁门比想象中轻——不是它没锈,而是底下轨道早被温蒂丝用一管润滑剂和半截铁丝撬松了。她推完眼镜,小声嘀咕:“这玩意儿比我上个月拆的自动售货机还老。”
“别说话。”蕾欧娜压低嗓音,一手按在我肩上,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的战术短刀。她耳朵动了动,像猫一样警觉,“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们贴墙蹲下。赛琳娜把重机枪横在腿上,手指搭着扳机护圈,眼睛却亮得吓人:“要不……我先扫一梭子?”
“你敢!”温蒂丝一把捂住她嘴,“子弹打空了,下个补给点还在三十公里外!”
我闭眼,指尖微微发麻——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像无数细小的鱼。几秒后,我睁开眼:“两个守卫,穿旧式工装,手里拿电击棍,没枪。左边那个心跳快,紧张;右边那个……呼吸有点乱,可能刚抽完烟。”
“哇哦,”赛琳娜挣开温蒂丝的手,压着嗓子笑,“林姐现在连心跳都能听?下次能帮我听听隔壁废车场那小子是不是暗恋我吗?”
“等你活到明天再说。”蕾欧娜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做了个手势:温蒂丝留后,赛琳娜掩护,我和蕾欧娜突进。
铁门后是条倾斜向下的走廊,灯光忽明忽灭,墙壁上全是剥落的漆皮和干涸的血迹。空气里有股酸腐味,混着机油和某种……甜腻的消毒水气息。
“神经备份库?”温蒂丝皱眉,“这味道……像是福尔马林泡过十年的大脑。”
“别说了!”赛琳娜打了个寒颤,“我晚饭差点吐出来。”
我们拐过弯,前方出现一扇气密门,红灯闪烁。门边有个老式刷卡器,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权限卡呢?”蕾欧娜问。
我摸出从老K尸体上顺来的那张黑卡——边缘烧焦,但芯片似乎还能用。插进去,滴滴两声,红灯转绿。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服务器阵列,而是一排排透明舱体,像巨大的棺材,竖着嵌在墙上。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轮廓,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头颅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有些舱体已经干涸,玻璃内壁爬满霉斑;有些还在运作,液体微微冒泡。
“同步体……”我喉咙发紧,“他们真在存‘人’。”
温蒂丝凑近一个尚在运行的舱体,镜片反着冷光:“脑干活性维持,神经信号持续输出……天啊,这是活体备份!他们在用这些人当生物硬盘!”
“那我是不是也……”我盯着最近的一个舱,里面是个年轻女人,脸和我有七分像。
蕾欧娜突然抓住我手腕:“别碰!你看她脖子——编号L-07。”
我浑身一僵。我的旧伤疤就在左颈,位置一模一样。编号……L-07。
“林默!”赛琳娜突然低吼,“后面!”
回头一看,两个守卫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电击棍滋滋作响。更糟的是,走廊尽头传来金属摩擦声——有什么东西在爬。
“关门!”我喊。
温蒂丝扑向控制面板,但晚了一步。一只变异犬从拐角窜出,脊背隆起,皮肤下透出金属光泽——显然是基地改造过的生物兵器。
“啧,又是清道夫的狗!”蕾欧娜骂了一句,短刀一甩,直插狗眼。
狗嚎叫着翻滚,但立刻又爬起来,速度更快。
“林姐,借点电!”赛琳娜大喊。
我抬手,掌心噼啪炸出蓝光。电流顺着空气窜到重机枪枪管,再通过赛琳娜的身体导入地面——她整个人像通了电的灯泡,头发都炸了起来。
“哈!爽!”她扣动扳机。
哒哒哒——子弹撕裂空气,变异犬半个身子被打碎,残肢还在抽搐。
守卫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却被蕾欧娜追上,一个肘击放倒,另一个被温蒂丝用镇静剂扎晕。
“搞定。”赛琳娜甩甩发麻的手,“不过林姐,下次通电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尿裤子。”
“你不是穿防弹裤衩吗?”我苦笑。
“那是上周换下来的!”
我们喘着气,重新看向那些舱体。
“得带走点东西。”我说,“数据、样本,或者……这个。”我指了指L-07的舱体下方有个小型存储盒,标着“原始人格映射·L系列”。
温蒂丝小心拆下盒子,塞进背包:“这玩意儿要是能读出来,说不定能解开你的记忆锁。”
“前提是咱们活得回去。”蕾欧娜检查刀刃,“刚才的枪声肯定惊动了更多人。”
“那就跑。”我说,“往东,去废弃加油站。老疤瘌在那儿收‘脑子’——不管是不是真的脑子,他总认钱。”
“老疤瘌?”赛琳娜眼睛一亮,“他上次说我长得像他初恋!”
“那你可惨了,”温蒂丝叹气,“听说他初恋是头母猪。”
众人一愣,随即憋不住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的舱室里回荡,很快又被死寂吞没。我盯着L-07那张和我相似的脸,心里像塞了块冰——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钝痛。
“走吧。”蕾欧娜推了我一把,语气不容反驳,“再看下去,你就要跟自己打招呼了。”
我们迅速退出神经备份库。温蒂丝顺手在门边布了两枚微型干扰器——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军用残次品,说是能扰乱红外和声波感应,但“成功率大概和赛琳娜节食一样低”。赛琳娜假装没听见,扛着机枪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走廊尽头的阴影。
外面天色已沉,废土的夜风卷着沙砾刮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有狼嚎,但听得出不是真的狼——自从“大崩解”之后,真正的狼早就灭绝了,现在嚎叫的都是些拼接兽,脊椎上插着废弃义体,眼睛泛着红光。
我们沿着排水渠往东走。脚下的水泥板裂得像干涸的河床,偶尔踩空一块,底下就是黑黢黢的污水管。温蒂丝打开腕表上的微光地图,蓝线在她镜片上跳动:“加油站还有三公里,但中间要穿过‘锈带街’——老疤瘌的地盘,巡逻队每二十分钟换一次岗。”
“那就卡在第十九分钟过去。”我说。
“你算得真准。”赛琳娜嘟囔,“上次你说‘十分钟内没人来’,结果刚翻墙就被电鳗犬咬了屁股。”
“那次是十三分钟。”我纠正,“而且那是机械犬,不是电鳗。”
“反正都带电!”
蕾欧娜忽然抬手示意噤声。我们立刻贴墙蹲下。前方街口,两个身影晃过——不是守卫,是拾荒者。一个瘸腿老头拖着破铁桶,另一个少年抱着半截太阳能板,两人脸上都涂着灰泥,眼神警惕如鼠。
“不是敌人。”温蒂丝低声说,“但也不是朋友。这年头,连影子都能卖钱。”
我们等他们消失在废楼后才继续前进。节奏慢了下来,脚步也放轻。风里飘来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烧轮胎取暖。远处,一座歪斜的广告牌还在闪烁,断断续续打出几个字:“……永……生……不……”
“永生不什么?”赛琳娜问。
“永生不死?”温蒂丝冷笑,“还是永生不配?”
没人回答。我们都清楚,在这片废土上,永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就像那些泡在蓝液里的同步体,意识永远在线,却永远无法醒来。
走了约莫一公里,我们在一处塌了半边的便利店后院停下休息。温蒂丝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大家。饼干硬得能当子弹使,但我嚼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延长一点平静的时光。
“林姐,”赛琳娜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真觉得那个L-07……是你?”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拍掉手上的渣:“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也许是他们照着某个模板批量生产的‘备用件’。但有一点是真的——我的记忆是从三年前开始的。之前的事,一片空白,连梦都没有。”
“说不定是好事。”蕾欧娜靠在墙边,刀尖轻轻敲着靴子,“有些记忆,丢了反而活得轻松。”
我笑了笑,没说话。可我知道,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每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会有一瞬间的陌生感?为什么指尖触到电流时,脑海深处总有个声音在低语,像在呼唤一个早已被抹去的名字?
温蒂丝忽然抬头:“听,引擎声。”
远处,一辆改装越野车轰鸣着驶过锈带街,车顶焊着旋转探照灯。灯光扫过断墙,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搜寻猎物。
“老疤瘌的巡逻队。”她说,“比预计早了一分钟。”
“那就绕路。”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从地下管道走。我记得前面有个检修井,通向加油站后巷。”
“你记得?”赛琳娜挑眉,“你不是失忆了吗?”
“三年内的事,记得挺牢。”我耸肩,“大概是脑子只删了开头,没删使用手册。”
众人轻笑,紧张稍稍缓解。我们猫腰钻进旁边一条裂缝,顺着倾斜的水泥坡滑入地下。黑暗中,只有温蒂丝腕表的微光和彼此的呼吸声相伴。
管道里潮湿阴冷,脚下积水没过脚踝,散发出铁锈与腐烂塑料混合的气味。赛琳娜一边走一边小声哼歌——是首战前的老情歌,调子跑得离谱,却莫名让人安心。
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岔口。我毫不犹豫选了左边。
“你怎么知道走这边?”温蒂丝问。
“直觉。”我说。但其实,是左颈那道旧疤隐隐发烫,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信号。
我们终于从一口锈蚀的井盖爬出时,废弃加油站就在眼前。油泵歪斜,招牌只剩半个“油”字,但后院亮着昏黄的灯——老疤瘌的窝,到了。
他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摆弄着一颗人脑——当然不是真的,是仿生训练模型,表面还贴着价签:“A级逻辑区,八百信用点”。
看见我们,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属牙:“哟,小林默,又来卖命了?”
我没笑:“疤瘌,这次我卖的是问题。你答得让我满意,钱照付;答不好……”我指了指赛琳娜肩上的机枪,“就当给你的收藏添个新零件。”
老疤瘌手一抖,那颗仿生脑差点掉进脚边的油桶里。他赶紧捞回来,嘿嘿两声:“哎哟,火气这么大?上回你拿走的‘神经缓存模块’还没付尾款呢。”
“少扯。”我往前一步,电流在指尖噼啪作响,“L-07是谁?”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神往我左颈瞟了瞟,又迅速移开。“L系列?那可是禁区编号,小林默,你真想知道?”
“废话。”
蕾欧娜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手指搭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温蒂丝蹲在墙角,正用镊子从背包里夹出一小瓶荧光试剂——那是她自制的神经毒素检测剂,万一老疤瘌耍花样,三秒内就能让他瘫成面条。
赛琳娜倒是乐呵呵地把机枪架在油桶上,枪口对准老疤瘌的膝盖:“大叔,别逼我们拆你假牙当纪念品啊。”
老疤瘌叹了口气,把仿生脑搁在桌上,从破夹克里摸出个锈迹斑斑的U盘。“行吧行吧,看在你上次帮我修好净水器的份上……这玩意儿,是从废铁堡垒B7区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段加密日志,提到了L-07和‘镜像计划’。但解码需要‘共鸣密钥’——也就是跟你匹配的生物信号。”
“意思就是,”他指了指我的脖子,“你得用自己的神经频率去‘唤醒’它。不过小心点,上次有人这么干,脑子直接烧成了烤红薯。”
“交出来。”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U盘扔了过来。我接住的瞬间,左颈那道疤猛地一烫,像被烙铁贴了一下。眼前闪过几帧模糊画面:白色房间、玻璃舱、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躺在里面,睁着眼,却没呼吸。
“操……”我晃了晃头,冷汗冒出来。
“你还好吧?”温蒂丝立刻凑过来,眼镜片反着光。
“没事。”我咬牙,“疤瘌,B7区现在谁占着?”
“铁爪帮。”他咧嘴,“那群疯子最近在收‘活体电池’,听说能给他们的电磁炮充能。啧,你们要是去,记得带防电击服——哦,等等,你好像不用?”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队友:“今晚就行动。蕾欧娜,侦查路线;温蒂丝,准备镇静剂和止血凝胶;赛琳娜,把你的宝贝机枪装上消音器——别又像上次一样,打完仗半个废土都知道咱们来过。”
“知道啦!”赛琳娜吐了吐舌头,麻利地拆卸枪管。
蕾欧娜点头:“B7区有三条入口,东侧塌了,西侧有巡逻队,北面是垃圾滑道,臭是臭了点,但没人守。”
“那就走滑道。”我说,“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能用的零件——咱们的净水滤芯快见底了。”
一小时后,我们趴在一堆发霉的合成肉包装袋上,顺着倾斜的金属滑道往下溜。腐臭味直冲天灵盖,赛琳娜差点吐出来:“这味儿比铁爪帮的老大还冲!”
下方昏暗的通道里,两个铁爪帮成员正拖着个昏迷的人往里走。那人手腕上有蓝色条码——L系列标记。
“动手?”蕾欧娜低声问。
我摇头:“先跟。他们可能带我们找到主控室。”
我们猫着腰尾随,穿过堆满报废机械臂的走廊。温蒂丝不小心踢到个空罐头,哐当一声。
“谁?!”前面的人猛地回头。
蕾欧娜瞬间冲出去,一记肘击放倒左边那个。右边的刚拔刀,就被赛琳娜一枪托砸晕。动作干净利落,连警报都没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