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身体的确是我的——至少记忆告诉我如此。可自从从回声井爬出来后,有些细节总对不上。比如我明明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机械狗,型号是K-9B,但翻遍所有废土数据库都查不到这个型号;又比如我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旧疤,形状像蜂巢,可我完全想不起它是怎么来的。
“林默?”温蒂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小瓶碘伏,“你肩膀又渗血了。”
我这才察觉夹克下隐隐作痛。大概是白天拖杰克时蹭到了锈铁皮。她熟练地掀开我衣领一角,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拭。她的手指有点凉,动作却很稳。
“你总是这样,”她忽然说,“疼也不吭声。”
“习惯了。”我笑了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喊疼也没人听。”
她没说话,只是把碘伏瓶塞进我手里,然后起身去检查净水器的滤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夜风更冷了。我仰头看着天,荒原的星空格外清晰,没有光污染,也没有人造卫星的轨迹——那些东西早在大崩塌时就坠毁了。只有几颗老旧的轨道哨兵还在苟延残喘,偶尔闪过一道红光,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忽然,温蒂丝“咦”了一声。
她举起净水器,指着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这里……有微型信号发射器。不是我们装的。”
我和蕾欧娜同时警觉起来。蕾欧娜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处,刀已出鞘半寸。
“什么时候装的?”我压低嗓音。
“不知道……可能在铁皮镇补给时?”温蒂丝脸色发白,“或者……更早?”
我接过净水器,用指甲抠了抠那个小孔。里面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点,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但我知道这是什么——蜂巢的追踪信标。他们不用GPS,而是靠量子纠缠共振定位,无法屏蔽,只能物理销毁。
“妈的。”我捏碎信标,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他们一直知道我们在哪。”
蕾欧娜眼神阴沉:“所以杰克不是偶然撞上我们的。”
“他是诱饵。”我说,“故意被我们抓,好让我们放松警惕,同时让信标靠近我们。”
温蒂丝咬住嘴唇:“那我们现在……”
“立刻转移。”我站起身,踢了踢赛琳娜,“醒醒,小偷,干活了。”
她猛地坐起,迷糊地问:“太阳能板到手了?”
“没,但命快没了。”我快速收拾装备,“往北走,绕开铁皮镇三十公里。明天天亮前必须穿过辐射沼泽边缘——那里信号干扰强,能甩掉尾巴。”
蕾欧娜点头,顺手把昏迷的杰克扛上肩:“这家伙怎么办?”
“扔了。”我头也不回地说,“他身上那玩意儿已经激活,留着就是个活靶子。”
蕾欧娜皱了皱眉:“可他还没全交代。”
“交代个屁,”我一边检查背包里的电池组,一边冷笑,“蜂巢的人从来不用活口——他们只用诱饵。杰克要么是自愿的,要么早被洗过脑。留着他,等于在脖子上挂个‘快来杀我’的牌子。”
赛琳娜打了个哈欠,把重机枪甩到肩上,懒洋洋道:“那不如把他卖了?辐射沼泽边上有个黑市哨站,叫‘锈钉’,听说收废人——只要还能喘气,就能换半块压缩饼干。”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也太不人道了。”
“末世哪来的人道?”赛琳娜耸耸肩,“上周你还拿变异老鼠肝做抗辐射剂呢,别装圣母了。”
温蒂丝脸一红,没再说话。
蕾欧娜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对,便把杰克往地上一放,顺手扯下他腰间一个锈迹斑斑的信号干扰器——虽然多半是假货,但聊胜于无。她踢了踢杰克的肋骨,确认他暂时醒不过来,才拍拍手:“走吧。”
我们沿着干裂的河床往北走。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味儿。赛琳娜走在最前头,时不时用枪管拨开路边的枯草,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老歌,调子跑得离谱。
“你能不能别唱了?”蕾欧娜终于忍不住,“听着像丧尸在打嗝。”
“这叫艺术!”赛琳娜回头冲她龇牙一笑,“再说了,丧尸听见也得绕道——怕被我唱死。”
我忍不住笑出声,结果被蕾欧娜瞪了一眼:“你还笑?信标还在响。”
她说得对。我手腕上的改装终端每隔三十秒就轻微震动一次——那是追踪信号在靠近。蜂巢的猎犬部队不会太久。
“加快速度。”我说,“温蒂丝,你跟紧点,别掉队。”
温蒂丝点点头,小跑几步跟上来,手里攥着一瓶自制的电解质水,递给我:“林默姐,喝点吧,你今天用了三次电击,体能消耗太大。”
我接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口,酸得直皱眉:“你又加柠檬酸了?”
“加了点维生素C,增强免疫力。”她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味觉是不是被辐射烧坏了?”赛琳娜插嘴。
温蒂丝鼓起脸颊,小声反驳:“至少比你啃生蜥蜴强。”
“那叫应急蛋白补充!”赛琳娜不服,“再说了,那蜥蜴还挺嫩——”
“停!”我抬手打断,“前面有动静。”
所有人都立刻噤声。远处,几根歪斜的电线杆之间,隐约有金属反光。
“巡逻无人机?”蕾欧娜压低声音。
我眯起眼,手指微动,一缕电流顺着地面悄悄蔓延过去。三秒后,我摇头:“不是蜂巢的。太破了,像是黑市改装的。”
“锈钉哨站的岗哨。”赛琳娜兴奋起来,“快到了!”
我们小心翼翼靠近,果然看见一个用废弃油罐和铁皮搭成的小哨站,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画着一颗生锈的钉子。两个穿皮甲的守卫正蹲在火堆旁烤东西,气味飘过来——居然是真的肉!
“啧,运气不错。”赛琳娜舔了舔嘴唇,“看来今天能吃顿热的。”
我们刚走近,其中一个守卫立刻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站住!交过路费,或者拿等价物换。”
“我们有干净水、抗生素,还有……”温蒂丝翻着背包。
“还有这个。”我掏出一小块高纯度电池芯——这是从杰克身上搜出来的,勉强算战利品。
守卫眼睛一亮,但还没开口,哨站里突然冲出一个矮胖男人,满脸油光,穿着件印着“蜂巢后勤部”的旧制服——明显是偷来的。
“哎哟!稀客啊!”他搓着手迎上来,笑容油腻,“几位美女,欢迎光临锈钉!我是老板老K,有什么能帮你们的?”
我盯着他胸前那枚蜂巢徽章,语气冷淡:“你以前在蜂巢干过?”
“咳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K赶紧扯下徽章扔地上,“现在我是自由商人!绝对中立!”
蕾欧娜冷笑一声,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老K立刻举起双手:“别误会!我真跟蜂巢没关系了!不信你看——”他掀开衣袖,露出一条机械臂,接口处锈迹斑斑,“被他们当废品扔出来的!我自己捡回来修好的!”
我稍微放松了点警惕,但还是问:“最近有没有蜂巢的人经过?”
老K眼神闪了闪,压低声音:“有……两小时前,一队猎犬往南去了。不过……”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凑近,“他们好像在找一个女的,能放电的那种。”
“多少钱能买条安全路线穿过沼泽?”我直接问。
老K搓着手:“五百信用点,或者……”他目光扫过赛琳娜的重机枪,“那把枪,租我一天。”
“做梦。”赛琳娜立刻把枪抱紧。
“三百点,外加一瓶抗辐射药剂。”我砍价。
“成交!”老K爽快答应,显然更想要药剂。
交易很快完成。老K给了我们一张手绘地图,还塞给我们一包“沼泽特制防毒糖”——据说是用变异薄荷和铅粉做的。
“含着,能挡点辐射雾。”他眨眨眼,“别咽下去,会拉三天。”
温蒂丝一脸嫌弃:“这真的安全吗?”
“比喝蜥蜴血安全。”赛琳娜抢过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无奈摇头,但还是含了一颗。味道像生锈的硬币混着薄荷牙膏。
我们沿着老K给的地图往沼泽深处走,天色渐渐沉下来,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更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砸在头上。风也变了调子,不再只是铁锈味,而是掺进了一股湿冷的霉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腐烂记忆。
“地图靠谱吗?”蕾欧娜一边拨开一丛挂着黏液的藤蔓,一边低声问。
“八成假。”我吐掉嘴里那颗已经化得差不多的防毒糖,舌尖还残留着金属的苦涩,“但方向没错。蜂巢猎犬往南去了,说明他们没料到我们会反向穿沼泽——这反而是条活路。”
赛琳娜走在最前头,重机枪斜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探路棍,时不时戳进泥里试探深浅。“这鬼地方连变异蛙都不叫了,安静得瘆人。”她嘟囔着,语气却比刚才轻松不少。
温蒂丝紧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自制辐射计,指针一直在黄区边缘晃荡。“林默姐,再往前辐射值会上升,我们得找个高点扎营,今晚不能继续走了。”
我点点头,抬头望了望前方。不远处有几根半塌的混凝土柱子突兀地插在泥沼里,像是某个旧时代建筑的残骸。柱子之间隐约能看到一块还算干燥的平台,勉强能落脚。
“就那儿。”我说。
我们花了二十分钟才绕过一片浮着绿泡的死水塘,抵达那处废墟。平台比想象中稳固,表面覆盖着一层干裂的苔藓,踩上去发出脆响。赛琳娜立刻卸下背包,把重机枪架在柱子缺口处,动作熟练得像回家。
“我去捡点柴。”蕾欧娜说,顺手抽出腰间的短刀。
“别走太远。”我提醒她,“这片区域可能有潜行者。”
她回头冲我一笑:“放心,我闻得到他们的臭味。”
温蒂丝已经开始搭简易帐篷,用防水布和碳纤维杆快速支起一个三角棚。她动作麻利,但额角沁出细汗——电解质失衡的征兆。我递给她半瓶水,她接过去小口抿着,眼神却一直盯着手腕上的终端。
“信标停了。”她忽然说。
我一愣,低头看自己的终端。果然,那烦人的震动消失了,屏幕上的追踪信号图标变成灰色。
“是他们放弃了?”赛琳娜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
“不太可能。”我皱眉,“要么是干扰源太强,要么……他们在等我们自己走进陷阱。”
温蒂丝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其实……我在杰克的干扰器里发现了一段加密数据。当时没敢说,怕被监听。但现在信号断了,或许……”
“你破解了?”蕾欧娜正好抱着一捆枯枝回来,听见后立刻追问。
温蒂丝点点头,从内袋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插进终端侧面的接口。几秒后,一段模糊的音频开始播放:“……目标确认为‘电鳗’,代号L-7。优先活捉。重复,活捉。蜂巢中枢已授权使用‘静默协议’……”
“静默协议?”赛琳娜眯起眼,“那不是用来对付叛逃技师的?要切断神经电流的那种?”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蜂巢实验室留下的,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放电失控的地方。
“他们知道我是谁了。”我说。
没人接话。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蕾欧娜才开口:“所以,杰克不是诱饵,是钥匙。他身上带着能激活你体内追踪器的东西。”
“大概率。”我苦笑,“蜂巢喜欢玩这种心理战。让你以为甩掉了尾巴,其实刚踏进圈套。”
温蒂丝咬着嘴唇,忽然说:“那……如果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个呢?”
我们都看向她。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暮色中反着微光:“如果他们想活捉你,就不会用重型火力。我们可以设个局,假装你被俘,引他们靠近——然后反杀。”
赛琳娜吹了声口哨:“小书呆子什么时候这么狠了?”
“末世哪来的人道?”温蒂丝学着赛琳娜的腔调,脸却红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行。”我说,“但得改计划。我们不进沼泽腹地,就在边缘设伏。老K给的地图上有个废弃泵站,离这儿两公里——够近,也够隐蔽。”
蕾欧娜点头:“我去踩点。”
“我和你一起。”赛琳娜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顺便看看有没有蜥蜴可抓,今晚总不能光啃压缩饼干。”
温蒂丝叹了口气,默默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罐:“我带了点酵母粉……如果能找到干净水,或许能烤点薄饼。”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
泵站比我想象中更破。
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锈得像块发霉的饼干,风一吹就呜呜响,跟哭似的。蕾欧娜蹲在门口,手指轻轻抹过门槛上的灰,低声说:“有人来过,不超过十二小时。”
“是蜂巢的人?”赛琳娜扛着她的宝贝重机枪,枪管上还缠着几圈破布,说是防潮——其实我看就是她懒得擦。
“不像是。”蕾欧娜摇头,“脚印太乱,鞋底纹路杂,更像是拾荒者。”
我点点头,手心里微微发麻。自从重生后,电流就像血液一样在我身体里流动,安静时能听见金属的低鸣,紧张时指尖会噼啪冒火花。现在,那股熟悉的刺痒感又来了——附近有电子设备在运行。
“温蒂丝,你带信号屏蔽贴没?”
“带了三张。”她从背包侧袋抽出几张银色小贴纸,动作轻柔得像在分发药片,“但范围只有五米,而且只能干扰基础频段。”
“够了。”我把贴纸往自己左臂内侧一拍,皮肤立刻泛起一阵凉意,“这地方不对劲,蜂巢不可能不知道泵站的位置。他们故意放我们进来,想瓮中捉鳖。”
“那咱们就反过来,把鳖炖了。”赛琳娜咧嘴一笑,顺手从墙角捡起半截生锈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嘿,说不定还能换点子弹。”
蕾欧娜已经摸进了泵房深处。我和温蒂丝紧随其后,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头顶的管道滴着水,偶尔砸在头盔上,吓得温蒂丝一哆嗦。
“别怕,”我压低声音,“要是真有埋伏,他们早该动手了。”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蕾欧娜猛地回头,做了个“停”的手势。她右手已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眼神锐利如刀。
我屏住呼吸,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爬。三秒后,一只灰扑扑的机械鼠从管道缝隙里钻出来,红眼一闪,又缩了回去。
“操,吓老子一跳。”赛琳娜松了口气,顺手朝那方向啐了一口,“这破地方连耗子都是铁打的。”
温蒂丝却皱起眉:“等等……那只机械鼠,型号很旧,至少是灾变前的军用侦察型。蜂巢早就淘汰这类设备了。”
我心里一沉。
不是蜂巢放的饵——是别人留下的。
“有人比我们先到。”我说,“而且,他们知道蜂巢要来。”
正说着,泵站最里侧的铁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头,脏兮兮的脸,眼睛却亮得吓人。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穿着拼接的防护服,脖子上挂着一串齿轮项链。
“你们……是‘电鳗’的人?”他声音沙哑,带着试探。
“我叫小钉。”他咽了口唾沫,手有点抖,“我爷爷以前在‘静默协议’项目组干过清洁工……他说,如果看到能徒手点亮荧光棒的女人,就带她去‘回声井’。”
荧光棒?那玩意儿我上周才在锈钉哨站换过一盒,随手试了下异能,结果整盒全亮了,差点被当成信号弹。
“你爷爷还活着?”
小钉摇摇头:“死了。但他在死前画了张图,藏在机械鼠肚子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张泛黄的电路图,角落潦草地写着:“L-7,别信蜂巢,回声井有钥匙。”
蕾欧娜凑过来扫了一眼,低声说:“这图……指向的是旧城地下管网交汇点,离这儿不到八百米。”
赛琳娜兴奋地搓手:“那还等啥?走啊!说不定还能顺点铜线卖钱!”
温蒂丝却拉住我袖子:“林默,万一这是陷阱呢?”
我看着小钉那双清澈又惶恐的眼睛,忽然笑了:“末世里,连压缩饼干都可能是毒药。但有时候,你得赌一把。”
我伸出手:“带路吧,小钉。”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冰凉,全是汗。
走出泵站时,天色已暗。远处,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猎犬部队,终于来了。
而我们的目标,不再是伏击。
是抢在他们之前,拿到那把能打开蜂巢核心数据库的“钥匙”。
夜色像一锅泼翻的机油,黏稠地糊在废墟上。小钉走得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滑行,时不时回头确认我们是否跟上。他的脚步轻得不像个活人,倒像一只被风推着跑的纸片。
我走在队伍中间,电流在皮肤下低伏潜行,像一条警觉的蛇。温蒂丝在我左侧,呼吸平稳但节奏略快——她紧张时总这样,不说话,只靠呼吸暴露情绪。赛琳娜殿后,重机枪斜挎在肩,偶尔踢开挡路的碎砖,发出闷响,惹得小钉频频回头瞪她。
“轻点行不行?”他压着嗓子抱怨。
“你再瞪我一眼,我就把你齿轮项链拧下来当子弹壳。”赛琳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昏光里格外瘆人。
小钉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蕾欧娜走在最前头,几乎与小钉并肩。她没说话,但右手始终虚按在腰侧匕首柄上,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道裂缝。我知道她在计算:如果遭遇伏击,从哪个角度突入最有利,退路在哪,谁先掩护谁。
八百米听起来不远,但在废土上,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旧城地下管网交汇点,曾是灾变前市政系统的神经中枢,后来成了拾荒者、流民、黑市掮客的藏身之所。蜂巢三年前清理过一次,烧掉了半个街区,但没人敢说底下真干净了。
转过一个塌陷的公交站台,小钉突然停住,抬手示意我们蹲下。
前方五十米,一盏应急灯还在苟延残喘,微弱的绿光映出半截扭曲的金属栅栏——那是通往地下井口的入口。井盖早已不见,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张张开的嘴。
“就是那儿。”小钉声音发颤,“回声井。爷爷说……井底有三层隔舱,钥匙在最下面那层。”
“三层?”赛琳娜皱眉,“那不得挖到地心去?”
“不是挖,”温蒂丝轻声插话,“是声控锁。‘回声井’的名字就来源于此——只有特定频率的声音能打开隔舱门。爷爷留下的电路图里,应该有解码序列。”
我低头看向小钉递来的铁盒。那张泛黄的图纸上,除了潦草的线路,还有一串数字:442.7Hz。
“音叉频率……”我喃喃道。
“你能发出这个频率吗?”温蒂丝问。
我闭上眼,体内电流微微震荡,模拟声波振动。几秒后,指尖轻轻一弹,空气中传来一声极细的嗡鸣——像玻璃杯边缘被湿手指划过。
温蒂丝眼睛一亮:“就是它。”
“别高兴太早。”蕾欧娜忽然开口,目光投向远处,“猎犬部队离我们不到两公里了。他们用了热成像无人机,刚才掠过东边天际线。”
我心头一紧。蜂巢的猎犬部队从不用无人机——除非这次带队的是“鸦”。
那个疯子。
“我们最多有十五分钟。”我说,“小钉,带我们下去。温蒂丝,你负责监听井内结构回响,判断隔舱位置。赛琳娜,守住井口。蕾欧娜,跟我下井。”
赛琳娜嘟囔:“又让我看门?”
“你块头最大,吓人都不用开枪。”我拍拍她肩膀。
她哼了一声,却还是把重机枪架在了井口旁的断墙上,顺手从背包里摸出一颗自制燃烧弹,塞进裤兜。
小钉已经率先钻进井口,动作熟练得像回家。我紧随其后,锈蚀的梯子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敌人我们的位置。
井下比想象中干燥。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墙壁上嵌着早已失效的荧光条,偶尔被我的电流激得闪一下,像垂死萤火虫的最后挣扎。
下到第二层平台时,温蒂丝忽然按住耳机:“等等!有回声……不对,是有人在下面说话。”
我们立刻静止。
几秒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深处传来,带着机械扩音器的失真感:“……三号舱门卡死了,老K你那边搞定了没?”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
我冲蕾欧娜打了个手势——她立刻贴墙滑下,动作轻得像猫。赛琳娜把重机枪往背后一甩,压低嗓音:“该不会是蜂巢的人抢先一步了吧?”
“未必。”温蒂丝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微弱电流闪烁中泛着冷光,“语气不像军人,倒像是……拾荒队。”
我点点头。在这片废土上,除了蜂巢和我们这种小组织,还有一群靠翻旧世界垃圾过活的“铁鼠帮”——他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尤其擅长拆解废弃机械。要是撞上了,说不定还能谈笔交易。
“小钉,你爷爷提过铁鼠帮吗?”我低声问。
小钉缩在角落,紧张地搓着手里的铜线:“提过……说他们最近在找‘回声井’的共振器,说是能换三箱压缩饼干。”
“哈!”赛琳娜忍不住笑出声,“压缩饼干?那玩意儿都快成末世硬通货了,上次我拿半块换了一发穿甲弹,卖家还嫌我占便宜。”
我没理她贫嘴,掌心凝聚起一丝电流,沿着墙壁悄悄探入第三层。微弱的蓝光顺着锈蚀管道蔓延,几秒后反馈回来——下面确实有两个人,一个蹲在控制台前鼓捣线路,另一个扛着焊枪守在舱门口。
“不是猎犬部队。”我松了口气,“但也不能让他们拿到钥匙。”
蕾欧娜已经无声地滑到第三层平台边缘,回头比了个“两指切喉”的动作——意思是:两个目标,她能处理。
“别杀人。”我赶紧传音,“留活口,说不定能套点情报。”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仿佛在说:“又来?”
可就在这时,温蒂丝突然脸色一变:“糟了!我的医疗包里有个旧式信号发射器……刚才爬梯子时被蹭开了!”
话音未落,下方那人猛地抬头:“上面有人!”
“跑!”我低吼一声,同时手掌猛拍井壁——一股强电流瞬间窜入整条管线,所有荧光条“啪”地炸亮,刺眼白光中,铁皮舱门发出“咔哒”一声,居然自动解锁了!
“卧槽!这什么鬼?”下面那人惊叫。
“走!”我拽住小钉,一脚踹开舱门冲进去。里面是个圆形隔舱,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金属球,表面布满螺旋纹路,正随着电流嗡嗡震颤。
“就是它!”小钉激动地喊,“回声核心!”
蕾欧娜一个翻滚落地,顺手抄起地上一根铁管,横扫过去——焊枪男刚举起武器就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晕了过去。另一人想拔刀,却被赛琳娜从天而降骑在背上,重机枪枪托“哐”地砸在他后脑勺。
“别动!我这枪脾气不太好!”赛琳娜笑嘻嘻地说,膝盖还故意碾了碾他肩膀。
温蒂丝最后一个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手忙脚乱关掉医疗包里的发射器:“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它早没电了……结果里面居然还有块太阳能蓄电板!”
“行了,下次记得检查清楚。”我盯着那枚悬浮的核心,伸手一抓——它竟自动吸附在我掌心,微微发热,像颗活的心脏。
突然,整个井道剧烈震动起来!
“地震?”赛琳娜扶住墙壁。
“不是。”小钉脸色惨白,“是猎犬部队……他们用了震波炮!井体撑不了多久!”
头顶传来金属撕裂的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撤!”我一把将核心塞进战术背心里,转身就往紧急通道跑。蕾欧娜拎起昏迷的两人,像扛麻袋一样甩上肩头:“带回去审,说不定知道蜂巢新据点。”
“你还真打算收编俘虏啊?”赛琳娜边跑边笑。
“废土生存法则第一条,”我头也不回,“能用的,一个都不能浪费。”
身后,回声井在轰鸣中断裂坍塌,尘土如浪翻涌。但我们已经冲出地面,迎着黄昏的余晖狂奔。风里带着焦糊味和远处垃圾焚烧场的臭气——熟悉的末日味道。
小钉跑在我旁边,忽然咧嘴一笑:“林姐,你说……等咱们打开蜂巢数据库,能不能找到那种传说中的‘合成肉罐头’?听说一口下去顶三天。”
“做梦吧你。”我笑着踹他屁股一脚,“能找到瓶没过期的维生素C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我们一口气跑出三公里,直到身后那片塌陷的井区彻底被沙尘吞没,才在一处废弃加油站后头停下喘气。
蕾欧娜把两个俘虏扔在地上,像丢两袋发霉的土豆。赛琳娜立刻蹲下去翻他们口袋,嘴里还念叨:“铁鼠帮现在也这么穷?连个信号干扰器都不配?”结果只摸出半包受潮的烟草和一块锈迹斑斑的怀表——表盘上刻着“回声计划·第七批次”。
温蒂丝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不是民用货。是旧世界‘深蓝工程’的内部编号。”
我皱眉:“深蓝?那不是蜂巢前身的代号吗?”
“对。”她点点头,“看来铁鼠帮最近挖到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小钉缩在油罐阴影里,抱着膝盖啃压缩饼干,眼神却一直盯着我胸前鼓起的战术背心。“林姐,”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核心……它刚才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
我猛地低头看他:“什么?”
“就……嗡的一声,像老式收音机调频那样。”他挠挠头,“可能听错了?”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背心里的核心。它还在微微发热,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均匀的震颤,而是一种缓慢、有规律的脉冲,仿佛在回应什么。
蕾欧娜忽然抬手示意噤声。远处,风卷起沙尘,隐约传来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
“猎犬部队还没走远。”她压低嗓音,“他们在扫荡外围。”
“不可能。”赛琳娜皱眉,“震波炮一响,整个废土都知道这里有动静,他们应该撤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