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沉。这丫头知道太多。
头顶传来安全绳轻轻晃动的声响——她们在等信号。我咬了咬牙，没掏信号棒，反而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肩膀：“谁派你来的？军方？还是‘归零协议’残党？”
“都不是！”她急得眼泪打转，“我是‘灰鼠’，C区地下情报网的跑腿。导师……不，陈教授收留过我三个月。他说如果见到左眼变银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他。”她哆嗦着递来一张折叠的电路板，薄如纸片，边缘烧焦，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记忆校准密钥——仅限林默使用。”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腾。又是“林默”。又是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把电路板塞进战术背心里，“你叫什么？”
“小葵。”她缩了缩脖子，“……能给口水喝吗？我三天没敢开净水器，怕触发警报。”
我回头瞥了眼滑梯入口，犹豫两秒，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这是“暂时安全，下来汇合”的暗号。
不到半分钟，蕾欧娜第一个滑下来，落地无声，短刀已抵在小葵喉边：“谁？”
“情报贩子，可能有用。”我说。
温蒂丝紧随其后，一眼就注意到小葵的脱水症状，立刻从背包掏出水壶兑了电解粉：“先别问话，她快虚脱了。”
赛琳娜最后一个下来，肩上的“小甜甜”差点卡在滑梯口，她骂骂咧咧：“这破铁筒比老鼠洞还窄！下次能不能选个电梯？哦等等——”她突然瞪大眼，指着墙上的地图，“那是不是黑市‘锈钉镇’的走私路线？！”
温蒂丝凑过去一看，点头：“标记得很细，连哨岗换班时间都有。”
“小葵，”我蹲下来，盯着她，“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她咽了口水，虚弱地笑了笑：“我在锈钉镇当‘耳朵’，专门听酒鬼和佣兵吹牛。上周有个穿军医制服的家伙喝多了，说C区要‘清场’，所有活口不留……我就偷了他口袋里的通行卡，混进来想找证据。”
“然后被困在这儿了？”赛琳娜插嘴。
“嗯……刚撬开冷藏室门缝，就看见蓝光，脑子像被塞进冰柜，差点晕死。”她打了个寒颤，“后来躲这儿，靠吃压缩饼干活命。”
我皱眉：“冷藏室？你进去过？”
“没！只看了一眼！”她慌忙摆手，“那光……太邪门了。”
蕾欧娜忽然开口：“她说的和我们遇到的一致。源镜副效应会干扰神经信号。”
我沉默几秒，从口袋摸出那张泛黄照片，递给小葵：“认识这个人吗？”
她眯眼看了半天，摇头：“没见过。但……这实验室背景，像是‘第七研究所’的旧址。那儿早就塌了，在荒野东边，离锈钉镇两天脚程。”
“第七所……”我喃喃。那是“我”重生前工作的地方。
“林姐，”赛琳娜突然压低声音，“如果明天凌晨三点镜核激活，咱们得赶在那之前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而这位小葵姑娘——”她冲小葵挤了挤眼，“说不定能带我们混进锈钉镇，换点情报、弹药，顺便……给她治治病？”
温蒂丝立刻接话：“她需要抗生素和营养剂，镇上黑市应该有。”
我看了看小葵苍白的脸，又扫了眼墙上那行刺眼的倒计时：11月16日03:00。
时间不多了。
“行。”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但有个条件——你得说实话。任何隐瞒，我都能用电流让你尝尝什么叫‘全身按摩’。”
小葵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绝对实话！我还想活着吃顿热饭呢！”
蕾欧娜收刀入鞘，嘴角微扬：“热饭？锈钉镇最好的‘餐厅’是拿变异蟑螂炖汤的，敢吃吗？”
“只要不是合成肉罐头，我都吃！”小葵脱口而出。
赛琳娜哈哈大笑：“有品位！我喜欢！”
我无奈摇头，但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丝。末世里，能笑出来的时候，千万别浪费。
“收拾东西，”我说，“十五分钟后出发。目标——锈钉镇。”
“对了，”赛琳娜一边往背包塞罐头一边嘀咕，“小葵，你有工装裤吗？借我一条？我这条真快磨成渔网了……”
小葵愣了一下，随即从背包里翻出一条灰扑扑的工装裤，裤腿上还缝着几块补丁。“只有这条了……是我从废品堆里淘来的，但挺结实。”
赛琳娜一把接过，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嘿，这针脚，比我前任男朋友的手艺还好。”她边说边利落地换上，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温蒂丝正给小葵注射一支复合维生素，闻言抬头瞥了一眼：“你还有过男朋友？”
“当然有！”赛琳娜一边系裤带一边扬眉，“虽然他后来被一只变异鬣狗叼走了半条腿，但我记得他煮的蘑菇汤还不错——只要别问他蘑菇是从哪捡的。”
蕾欧娜靠在墙边擦拭短刀，头也不抬：“所以你现在单身是因为鬣狗，还是因为蘑菇？”
“两者都有。”赛琳娜耸耸肩，把旧裤子塞进背包，“不过现在嘛，我只爱我的‘小甜甜’。”她说着拍了拍肩上的老式霰弹枪，枪托上贴满了褪色的贴纸，有笑脸、骷髅，还有一张写着“生日快乐”的泛黄标签。
我检查完装备，确认弹药和净水片充足，又看了一眼倒计时——11月15日23:47。距离镜核激活还有三个多小时。时间紧，但锈钉镇离这里不到十公里，夜路虽险，总比坐等蓝光吞噬强。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冷藏室后方的通风管道，小葵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只猫。她显然对这片废墟熟门熟路，连哪些铁板会发出声响都记得一清二楚。
夜风从裂缝灌进来，带着铁锈和腐土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或是某处金属结构在风中呻吟。我们没开手电，只靠月光和夜视镜前行。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小葵忽然停下，蹲在一堵断墙后，做了个“停”的手势。
“前面是哨卡，”她压低声音，“锈钉镇外围巡逻队每四十分钟换一次岗，现在刚换完，他们会在东侧抽烟打牌，大概十五分钟后才会绕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蕾欧娜眯起眼。
“因为我上周就是从这儿溜进去的。”小葵苦笑，“差点被当成偷渡者崩了脑袋，还好我嘴快，说自己能修净水器——结果真让我修好了，他们就让我留下当临时技工。”
温蒂丝轻声问：“那军医呢？你还见过他吗？”
“没再见到。”小葵摇头，“但他提过一句‘镜核不是武器，是钥匙’……我当时以为他在胡言乱语，现在想想……”
我没接话，但心里咯噔一下。
钥匙？开什么的？
队伍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在耳边呜咽。然后赛琳娜忽然低声哼起一段旋律，调子古怪又温柔，像是某个早已消亡时代的童谣。
“你还会唱歌？”温蒂丝有点惊讶。
“只会这一首。”赛琳娜笑了笑，“我妈教的。她说末日前的孩子都该会唱这个，叫《星星回家》。”
没人再说话。那旋律飘在废土的夜里，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十五分钟后，我们顺利绕过哨卡，沿着废弃铁路线向锈钉镇靠近。镇口的铁门半塌，上面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字迹斑驳：“欢迎来到锈钉——活着进来，活着出去。”
小葵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活着进来，活着出去。”我念了一遍那破铁牌上的字，嗤笑一声，“这广告词写得跟殡仪馆门口似的。”
小葵没接话，只是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歪掉的护目镜，低声说：“锈钉镇现在比以前乱多了。‘清场’消息一出，连老鼠都开始囤子弹了。”
蕾欧娜把长刀在肩上换了个手，马尾辫随着动作甩了一下：“少废话，带路。我们不是来观光的。”
温蒂丝倒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记录什么，一边嘀咕：“据说锈钉镇的黑市有旧世医疗设备零件……要是能淘到一台便携式透析机，赛琳娜上次肾损伤的后遗症就能缓解了。”
“喂！别提那事儿！”赛琳娜立刻炸毛，脸红得像刚啃完辣条，“我都说了没事！再说了，谁让你翻我体检报告的？”
“我是医生，”温蒂丝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无辜，“而且你半夜疼得打滚的时候，可是抱着我喊‘姐姐救我’的。”
“那是梦话！梦话不能当真！”赛琳娜扛着那挺老掉牙的M249重机枪，气鼓鼓地踢飞一块锈铁片。
我忍不住笑出声，结果被蕾欧娜瞪了一眼：“林默，别带头起哄。任务要紧。”
“知道知道。”我摆摆手，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电击匕首——这玩意儿是我用废电池和铜线改装的，充一次电能放倒一头变异野猪。不过现在电量只剩三成，得省着点用。
小葵带着我们钻进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味和某种可疑的烧烤香气。巷子尽头，一个穿皮夹克、满脸胡茬的男人正蹲在火炉边烤肉串，旁边还摆着几把生锈的手枪。
“老疤？”小葵压低声音。
男人头也不抬：“小葵？你还敢回来？上回欠我的两罐压缩饼干还没还呢。”
“这次带钱了。”小葵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晶核——末世硬通货，能量结晶，能换子弹也能换饭。
老疤这才抬头，目光扫过我们几个，最后落在我身上，眯了眯眼：“哟，这位就是‘电娘’林默？听说你能徒手给电磁炮充电？”
“夸张了。”我耸耸肩，“顶多能让路灯亮三秒。”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行，算你实在。要什么？弹药？净水器？还是……情报？”
“都要一点。”我说，“特别是关于C区‘镜核’的消息。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往那边去？”
老疤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低头翻烤架上的肉串：“镜核？那玩意儿邪门得很。三天前，一支佣兵团进去，出来时只剩半个人——还是拼起来的。”
“半个人？”温蒂丝皱眉。
“脑子还在说话，身体没了。”老疤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所以啊，劝你们别碰。除非……你们真有‘记忆校准密钥’。”
我和小葵对视一眼。她悄悄点了点头。
“有。”我说，“但不白给。换情报，外加一套野外生存装备，包括防辐射披风和夜视镜。”
老疤沉默了几秒，忽然从烤架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扔过来：“拿去。镜核激活点在旧地铁维修站地下三层。但记住——午夜之后，别靠近镜子。”
“镜子？”赛琳娜一脸懵。
“所有镜子。”老疤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尤其是……能照出你前世模样的那种。”
我心头猛地一跳。重生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家伙怎么……
蕾欧娜已经按住刀柄，眼神锐利如刀：“你到底是谁？”
老疤慢悠悠咬了口肉串，含糊道：“一个靠捡垃圾活到现在的老头罢了。不过小姑娘，”他冲我眨眨眼，“你变成女人之后，脾气倒是比以前温和多了。”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没人知道我前世是男的。没人。
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几道强光刺破巷口的黑暗。
“巡逻队！”小葵低呼，“快走！”
蕾欧娜一把拽住我胳膊：“林默，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咬牙收起地图，跟着她们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排水管道。身后，老疤的声音混着烤肉的焦香飘来：“记得——别信镜子里的自己。”
管道里又湿又臭，赛琳娜差点滑倒，被温蒂丝扶住。她喘着气抱怨：“下次能不能别选下水道当逃生路线？我新擦的枪又要生锈了！”
“总比被巡逻队抓去当实验品强。”蕾欧娜冷冷道。
我走在最后，手心全是汗。老疤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心里。
他怎么会知道？
管道深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直冲鼻腔。我一边用匕首柄敲掉头顶滴落的水珠，一边强迫自己不去想老疤那句话——“你变成女人之后……”
可怎么可能不想？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微翘的睫毛，还有那副早已习惯却仍偶尔让我恍惚的声线。重生三年了，从废墟里爬出来那天起，我就再没提过“前世”两个字。不是忘了，是不敢。
“林默，你又走神。”蕾欧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
“没。”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排水管拐了个急弯，前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出口到了。
小葵蹲在出口边缘，小心翼翼拨开覆盖在外的破铁皮，探头观察外面的情况。“安全，”她回头示意，“但巡逻队刚过去，他们可能还会折返。”
我们陆续钻出管道，踩在一片废弃停车场的碎石地上。夜风一吹，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凉得人一激灵。温蒂丝立刻从背包里翻出干布，递给赛琳娜擦枪，自己则掏出一个小瓶喷雾，往关节处喷了几下——那是她自制的防锈剂，据说配方来自旧世某军工厂的残页。
“地图给我看看。”蕾欧娜朝我伸出手。
我把老疤给的地图递过去。她展开后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维修站地下三层……这地方在‘清场’名单上，理论上已经被封锁了。”
“理论上而已。”小葵插话，“锈钉镇的‘封锁’，向来只封得住老实人。”
蕾欧娜没反驳，只是把地图折好塞进战术背心里。“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行动。”
我们选了附近一栋半塌的便利店作为临时据点。温蒂丝用便携式净水器接了点雨水煮沸，泡了几包压缩蔬菜汤。味道寡淡得像嚼纸，但总比饿着强。
赛琳娜靠在货架旁，一边拆解M249一边嘟囔：“说真的，那老头到底什么来头？他看林默的眼神……怪瘆人的。”
“别瞎猜。”蕾欧娜坐在窗边，刀横在膝上，目光始终盯着巷口方向，“他要是真知道什么，就不会只说一句就放我们走。”
“但他知道林默的事。”温蒂丝轻声说，推了推眼镜，“而且不是泛泛而谈。他说‘变成女人之后’，说明他知道林默曾经不是女人。”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低头搅动碗里的汤，没抬头。过了几秒，才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说：“也许……只是诈我。”
“不像。”小葵忽然开口。她一直坐在角落摆弄通讯器，此刻抬起头，眼神认真，“老疤以前是‘回溯计划’外围的技术员。虽然档案被销毁了，但我查过他的代号——‘镜面观察者’。”
“回溯计划？”赛琳娜一脸茫然。
“旧世末期的秘密项目。”温蒂丝接口，语气罕见地凝重，“试图通过量子记忆锚定，实现意识跨时间迁移……也就是，把一个人的记忆，投射到另一个时间线的身体里。”
我手一抖，汤洒了一地。
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破碎玻璃的呜咽声。
蕾欧娜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没有用命令或责备的语气，而是近乎试探地问：“林默……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就在废墟里，脑子里有两段人生，一段是男的，一段是女的……我以为是辐射后遗症，或者脑损伤产生的幻觉。”
“但如果是‘回溯计划’成功了呢？”温蒂丝轻声说，“那你不是幻觉，你是被‘送’过来的。有人把你从过去的时间线，强行移植到了这个末世。”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她们。夜色沉沉，远处锈钉镇的霓虹招牌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如果真是这样……”我喃喃道，“那老疤说的‘镜子’，就不是普通的镜子。”
“什么意思？”赛琳娜问。
“回溯计划需要‘校准媒介’。”温蒂丝脸色变了，“而最稳定的媒介，就是能反射意识波的‘记忆镜面’——传说中，照进去的人会看到自己原本的样子，甚至……被拉回去。”
“所以午夜之后别靠近镜子……”小葵低声重复，“因为那时意识波动最强，最容易被‘召回’。”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如果那是真的，那我现在的身体、现在的同伴、现在拼命活着的意义……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
“别想太多。”蕾欧娜忽然走到我身边，声音低沉却坚定，“不管你从哪来，现在你是林默，是我们队伍的人。谁想把你拽走，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我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马尾辫微微晃动，眼神锐利如常，却多了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我轻声说。
夜更深了。温蒂丝铺好睡袋，赛琳娜抱着枪打起了呼噜，小葵调试着通讯器试图接收C区信号。蕾欧娜守第一班岗，靠在门框上，刀尖垂地。
我躺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睡袋底下硌着块铁片，大概是白天在废墟里捡漏时不小心塞进来的。这破玩意儿硌得我腰疼，可又懒得爬起来掏——末世嘛，讲究个“能凑合就别折腾”。
“林默，你再翻身，我就把你绑成粽子。”赛琳娜突然嘟囔了一句，眼睛都没睁，手却下意识地把重机枪往怀里搂了搂。
“你不是睡着了吗？”我压低声音。
“打呼是战术伪装。”她含糊道，“敌人以为我睡死了，其实我在监听三百米内所有可疑动静……比如某人磨牙。”
“那是温蒂丝。”我小声纠正。
“哦，那没事了。”她翻个身，继续打呼，这次还带点颤音，活像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
我忍不住笑出声，刚想躺平，蕾欧娜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没回头，但刀尖微微上扬，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掩体外，风卷着沙砾刮过锈蚀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可不对劲——风声里夹杂着一种湿漉漉的拖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地里爬行。
“三点钟方向，五十米。”蕾欧娜低声说，“不是人。”
温蒂丝立刻坐起，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已经摸向腰间的手术刀和镇静剂注射器。小葵迅速关掉通讯器，缩进角落，手里攥着一把自制电击钉。
我悄悄撑起身子，掌心贴地，电流顺着指尖渗入地面。感知如蛛网般铺开——两个热源，体型庞大，移动缓慢，心跳紊乱，带着高频震颤……变异种。
“‘泥沼舔舐者’。”温蒂丝咬着嘴唇，“上周C区报告过，被酸雨泡烂的尸体重新拼起来的那种。”
“它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赛琳娜终于醒了，眯着眼检查弹链，“咱们明明绕开了污染带。”
“可能是镜核的辐射引来的。”我皱眉，“老疤没提过这点。”
话音未落，掩体外传来一声黏腻的嘶吼，紧接着是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声响——一只布满溃烂脓包的巨爪猛地捅穿铁皮墙，腥臭的黏液滴落在地，滋滋冒烟。
“操！”赛琳娜一个翻滚抄起机枪，“老子刚擦干净的枪！”
蕾欧娜已冲上前，短刀横切，精准削断那只爪子的三根指骨。黑血喷溅，她侧身避开，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在切牛排。
我双手按地，一股高压电流顺着墙体传导出去。外面传来两声凄厉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解决了？”温蒂丝问。
“晕了，没死。”我喘了口气，“它们皮太厚，电不死。”
“那就补刀。”蕾欧娜甩掉刀上的黑血，眼神冷得像冰。
我们小心翼翼推开门。月光下，两只“舔舐者”瘫在泥地里抽搐，皮肤焦黑，眼球翻白。它们原本是人类，现在却长着蜥蜴般的尾巴和多节脊椎，嘴里还挂着半截生锈的自行车链条——看来是把垃圾当食物吞了。
“啧，穷得连丧尸都啃铁皮。”赛琳娜踢了踢其中一只，“这玩意儿能换零件吗？老疤收不收？”
“他只收还能用的。”温蒂丝蹲下检查，“不过它们的腺体可能有用……提取抗酸酶，或许能缓解你的灼伤。”她看向赛琳娜手臂上那道被酸雨腐蚀的伤口。
“真的？”赛琳娜眼睛一亮，“那快挖！我请你喝罐头汤！”
“……你上次说请我喝汤，结果是半罐发霉的豌豆泥。”温蒂丝扶了扶眼镜，无奈地掏出解剖工具。
我站在一旁警戒，心里却还在想老疤的话。回溯计划……镜核……如果我真的只是实验品，那现在的队友、战斗、甚至这份对赛琳娜伤势的担忧，会不会也只是程序设定好的反应？
“喂，发什么呆？”蕾欧娜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吃点东西，别让脑子饿瘦了。”
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干得差点噎住。“你说……如果我们明天在镜核里发现真相，结果很糟，怎么办？”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就把它砸了，换个真相。”
“末世里，真相不值钱。”她耸耸肩，“能活着、能保护同伴，才值钱。别的，都是废铁。”
我嚼着那块干得像砂纸的压缩饼干，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蕾欧娜的话在耳边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涟漪一圈圈扩散，却始终没沉到底。
远处传来温蒂丝用小刀刮取腺体的声音，细微而专注，偶尔夹杂着赛琳娜不耐烦的催促：“快点啊，汤都凉了——虽然本来也没热过。”小葵蹲在掩体边缘，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电击钉，指尖微微发颤，但眼神坚定。她年纪最小，却从没在战斗中退后半步。
风停了，夜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连废墟深处那些惯常的窸窣声也消失了，仿佛整片荒原屏住了呼吸。
“有点不对。”我低声说。
蕾欧娜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刀柄。“怎么？”
“太静了。”我眯起眼，望向东南方向，“刚才还有几只夜鸦在叫，现在全没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朝温蒂丝打了个手势。后者迅速收起工具，把装着腺体的小瓶塞进背包内侧。赛琳娜已经重新架好了机枪，枪口微微调整角度，对准掩体外最可能被突袭的缺口。
就在这时，小葵忽然轻声说：“你们听……是不是有引擎声？”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
起初只是极微弱的嗡鸣，像是老旧电机在勉强运转，但很快变得清晰——不是一辆车，而是好几台，由远及近，节奏整齐，显然不是拾荒者那种拼凑出来的破铜烂铁。
“是‘清道夫’？”赛琳娜皱眉。
“不像。”我摇头，“他们开的是改装履带车，噪音更大，而且从不走这条线。”
蕾欧娜眯起眼，手指轻轻敲了敲刀鞘，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会不会是老疤的人？”
“他不会派人来接我们。”我说，“他说过，镜核的事必须保密，除了我们五个，没人知道坐标。”
引擎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履带碾过碎石的咔哒声。一道强光突然刺破黑暗，直射掩体入口。我们本能地低头躲避，但光线并未扫视，而是稳稳地停在门口。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林默，出来。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我心头一紧——对方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在。
“别动。”蕾欧娜低声道，刀已出鞘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同时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赛琳娜的靴子——那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如果我被带走，其他人立刻撤退，不要硬拼。
“你是谁？”我朝门外喊。
强光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一个穿着灰白防护服的身影走了出来。头盔面罩掀开，露出一张我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脸——左眼是机械义眼，右眼却是活生生的、带着血丝的人类瞳孔。
“我是‘回溯计划’的第二阶段观察员。”他说，“编号K-7。林默，你该回家了。”
“家？”我冷笑，“我早没家了。”
“有的。”他语气平静，“只是你忘了。或者说……他们让你忘了。”
蕾欧娜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别信他。”她咬牙低语，“他在读你的反应，他在测试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又浮上来——实验室的白墙、冰冷的针管、一个女人哼着歌给我系围巾……可那真的是我吗？还是只是植入的幻觉？
“如果你真是观察员，”我盯着他那只机械眼，“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回溯计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K-7的机械眼微微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他没立刻回答，反而从破旧风衣内侧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头，轻轻放在掩体中央的弹药箱上。
“午餐肉，2037年产，黑市价三枚净化水币。”他说，“我请你吃。”
我差点笑出声。这人刚还在谈什么记忆、回溯、身份真相，转眼就掏出个过期二十年的罐头装熟人？
蕾欧娜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别碰那玩意，可能有毒。”她低声提醒。
温蒂丝推了推金丝眼镜，凑近嗅了嗅：“罐头密封完好，没有膨胀或漏液……理论上可以食用，但蛋白质可能已经变性，吃了容易腹泻。”
“放心，”K-7用指甲撬开罐头盖，金属摩擦声刺耳，“我在第七区黑市吃过比这更馊的东西。活下来的人，肠胃都像废铁一样硬。”
赛琳娜抱着她的重机枪“小甜甜”，从角落探出头：“喂，观察员大叔，你要是真想拉拢我们老大，不如拿点实在的——比如‘晶核稳定剂’？上回打泥沼舔舐者，我枪管都快熔了。”
K-7瞥了她一眼，忽然笑了：“18岁，喜欢改装武器，左肩有旧伤，怕打雷。你叫赛琳娜，对吧？”
赛琳娜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摸了摸左肩。
我心头一沉。他知道得太多了。
“回溯计划的目的？”K-7终于转向我，声音低了下来，“不是找回你，林默。是阻止你。”
“阻止我什么？”
“阻止你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顿了顿，“你不是被重生的。你是逃出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蕾欧娜的手指关节发白，温蒂丝悄悄摸向医疗包里的镇静剂，赛琳娜则把“小甜甜”的保险拨到了半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