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内灯火昏黄,空气里混着机油、烤肉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摊位挤得密不透风,有人卖净水片,有人兜售“未开封”的罐头(标签却是十年前的),还有个老头在吆喝“能预测死亡的变异乌鸦”,笼子里那只鸟正疯狂啄自己的羽毛。
老疤脸坐在角落的铁皮屋里,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据说是一次交易失败时被激光刃削的。他正用镊子夹着一块电路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林默?我还以为你死在实验室了。”
“让你失望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我要‘蜂鸣者-7型’干扰模块,带自毁保险的那种。”
他终于抬头,眼神像刀子:“那玩意儿管制级,黑市流通量不到十块。你拿什么换?”
“蓝晶电池,半箱。”赛琳娜把背包往桌上一倒,叮当作响。
老疤脸眼皮都没眨:“不够。”
“加这个。”我伸手,掌心窜出一缕细小电弧,在空中噼啪作响,“我能给模块充能三次,满负荷输出。别人做不到。”
他盯着那电光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成交。不过……你得帮我个小忙。”
“隔壁巷子有个‘活体货柜’,刚运来的。里面关着几个实验体,本来要送去北区,结果押送队全死了。货主急着脱手,价格砍到地板价。但我没人敢开箱——怕里面是‘回响者’变种。”
“你让我们去验货?”蕾欧娜冷冷道。
“验完要是安全,你们可以低价买下里面的装备。要是危险……”他耸耸肩,“至少死的不是我。”
我跟队友对视一眼。温蒂丝轻轻点头:“说不定能找到医疗物资。”
“行。”我说,“但开箱前,先付干扰模块。”
老疤脸爽快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银灰色金属盒,递过来。我接住,入手冰凉,重量沉实。打开一看,内部线路精密如艺术品。
“放心,没动过手脚。”他说,“现在,去干活吧。巷子尽头第三个集装箱,红色喷漆,写着‘勿近·高温’——那是假的,里面没火,只有疯子。”
我们走向巷子。风更冷了,赛琳娜把机枪扛上肩:“要是里面真蹦出个长我脸的怪物,我就当场把它轰成渣。”
“别。”温蒂丝小声说,“万一它长得像蕾欧娜呢?你下得了手?”
蕾欧娜:“……闭嘴。”
集装箱锈迹斑斑,锁链已经断了。我示意大家退后,自己上前,手掌贴上铁皮。电流缓缓注入,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没反应。看来断电很久了。
“暴力拆。”蕾欧娜抽出短刀,一刀劈断铰链。
里面漆黑一片,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味扑面而来。温蒂丝打亮手电,光束扫过——
三个铁笼,两空一满。
笼子里蜷着个瘦小身影,头发乱糟糟,手腕脚踝都被金属环锁着。听见动静,那人慢慢抬头。
是个女孩,顶多十五六岁,眼睛大得吓人,瞳孔泛着诡异的银灰色。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们,像只受惊的野猫。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仿佛能吸走光线。
“活的。”赛琳娜低声说,机枪稍稍放低了些,“看起来不像回响者……回响者眼睛是黑的,而且会笑。”
温蒂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尽量柔和:“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女孩没回答,但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我,然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识别后的确认。
我心里一紧。这种反应……太熟悉了。白塔实验室里那些被植入记忆碎片的实验体,也是这样看我的。
“别靠近。”蕾欧娜一把拉住温蒂丝,“她可能被编程过。”
我点点头,蹲下身,和笼子里的女孩视线平齐:“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编号K-17。”
“K-17?”温蒂丝皱眉,“教授的旧项目代号里有‘K’系列,那是早期神经拟合实验……但早就废弃了。”
“所以她是失败品?”赛琳娜问。
“或者,”我盯着女孩的眼睛,“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K-17忽然抬起右手,金属环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用食指在铁笼底部划了几下——动作很慢,但极其精准。灰尘被拨开,露出底下刻着的一串数字:0427。
我的呼吸一滞。
那是我妹妹的生日。
“操。”我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这不对劲……她怎么知道?”
蕾欧娜眼神一凛,短刀横在胸前:“林默,别被牵着走。这可能是陷阱,或者是某种诱导程序。”
“我知道。”我咬牙,可心跳已经乱了节奏,“但万一……万一她真的见过小雨?”
“小雨死了三年了。”蕾欧娜语气冷硬,“骨灰都撒在东湖废墟了。别让幻觉把你拖回去。”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她说得对。可那串数字……不是随便能猜到的。连赛琳娜都不知道。
温蒂丝忽然轻声说:“等等……你们看她的手腕。”
我们顺着她的手电光看去。K-17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形状像一道闪电——和我右臂上那道胎记一模一样。
“巧合?”赛琳娜的声音有点发虚。
“不是巧合。”我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摸出干扰器模块,塞给温蒂丝,“先给她做个基础扫描。如果她体内有神经索或记忆芯片,干扰器应该能触发异常信号。”
温蒂丝点头,迅速接线、启动。几秒后,设备屏幕亮起一片杂波,随即跳出一个微弱的脉冲信号——频率和我的生物电场高度吻合。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她的神经系统……在同步你的输出?”
K-17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无比:“你终于来了,哥哥。”
她没叫我“林默”,也没说“实验体A-09”。她叫我——哥哥。
而这句话,是我妹妹临死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集装箱铁皮嗡嗡作响。远处黑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电流在指尖不安地跳跃。
蕾欧娜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林默,记住,白塔能复制记忆,也能伪造情感。别信她。”
我看着笼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点了点头,却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铁笼。
“如果你真是小雨……”我低声说,“那你该记得,我们藏在老槐树下的玻璃弹珠,是什么颜色。”
K-17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答:“蓝色的,里面有一道金线。你说那是外星人的眼泪。”
我喉咙发堵。
那是只有我和小雨知道的秘密。
赛琳娜骂了句脏话,转头看向蕾欧娜:“现在怎么办?真把她带回去?”
蕾欧娜没立刻回答,而是盯着K-17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先带出巷子。但全程监控,一旦她有任何异常行为——”
“——当场击毙。”我替她说完,声音干涩,“我来动手。”
K-17低下头,没再说话。但当我转身准备撬开她脚踝的金属环时,她忽然轻声说:“他们还在找你,哥哥。白塔没死……它只是换了名字。”
我没回头,只是手指顿了一下。
“操,这破环子锈死了!”我一边骂着,一边用指尖释放出一缕微弱电流,试图烧熔那该死的金属锁扣。废土上的垃圾玩意儿,连个脚镣都做得跟古董似的,八成是哪个拾荒佬从旧时代军工厂刨出来的边角料。
K-17安静地坐在集装箱角落,双手抱膝,像只受惊的小猫。可我知道她不是——能被关在这种地方还活下来的,没一个是善茬。
“林姐,你手抖了。”赛琳娜蹲在我旁边,重机枪横在腿上,眼神却飘向K-17,“要不要我来?我带了液压钳,虽然本来是用来拆装甲车门的……”
“省省吧,”蕾欧娜冷声打断,“那玩意儿一响,整个黑市都知道咱们在这儿开派对了。”她靠在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壁上,手指搭在腰间的战术匕首柄上,目光如刀,“温蒂丝,检查她身上有没有追踪器。”
温蒂丝推了推金丝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动作轻柔地靠近K-17:“别怕,很快就好。”她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但眼神警惕得像盯住老鼠的猫。
K-17没躲,反而主动撩起袖子:“没有植入物。他们用的是老式磁频标签,藏在衣服夹层里。”她指了指自己那件破烂白大褂的领口,“撕开第三颗纽扣就行。”
温蒂丝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果然,一颗芝麻大小的黑色芯片掉出来,被蕾欧娜一脚踩碎。
“啧,还挺配合。”赛琳娜撇嘴,“不过话说回来,林姐,你真有个妹妹叫小雨?我咋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手一顿,电流差点失控把脚镣焊死。“……死了。”我低声说,“三年前,在东区避难所塌方那天。”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K-17却忽然笑了,声音又轻又哑:“哥哥撒谎。小雨没死,她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瞳孔缩紧。这句话——只有我和小雨知道的秘密,是我们在逃亡路上编的童话: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就假装对方变成了风、变成云、变成废土上任何能活下去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压得极低,电流在指尖噼啪作响。
K-17没回答,反而望向巷口:“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黑市守卫的警戒信号。
“剥皮客的人?”蕾欧娜立刻拔刀,身形一闪挡在最前面。
“不,”K-17摇头,“是‘清道夫’。白塔的新狗。”
“操!清道夫不是早被剿干净了吗?”赛琳娜骂道,“老子上周还在垃圾场捡到他们队长的头盔,当尿壶用了!”
“看来尿壶没洗干净。”我冷笑一声,终于熔断了脚镣,“走!先撤回女仆据点。”
我们刚冲出巷子,迎面撞上三个穿灰袍的家伙,脸上戴着呼吸过滤面罩,手里拎着电击棍和网枪。
“目标确认,K-17在其中。”为首那人声音机械,“清除无关人员。”
“无关你妈!”赛琳娜直接甩出重机枪支架,哒哒哒一串火舌喷出,对面两人瞬间被打成筛子。剩下那个慌忙扔出烟雾弹。
浓烟弥漫中,温蒂丝一把拽住K-17的手腕:“别乱跑!”
可K-17却反手塞给她一个小瓶子:“把这个,交给白塔旧址B3层的自动药柜。密码是你生日倒序。”
温蒂丝:“……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因为你是温蒂丝·克莱尔,20岁,血型AB,过敏源是青霉素和草莓味牙膏。”K-17眨眨眼,“还有,你偷偷喜欢蕾欧娜,对吧?”
温蒂丝脸唰地红了,差点把扫描仪扔出去。
“闭嘴!跑!”我吼了一声,拽着K-17冲进旁边一条堆满报废冰箱的窄道。身后蕾欧娜断后,刀光一闪,最后一个清道夫捂着喉咙倒下。
我们七拐八绕,终于钻进一处废弃洗衣房——这是女仆战队在黑市的临时补给点。赛琳娜瘫在洗衣机上喘气:“老子今天捡的罐头还没卖呢,全泡汤了。”
“罐头重要还是命重要?”蕾欧娜擦着刀,瞥了她一眼。
“当然是罐头!那可是加了防腐剂的午餐肉!末世最后的浪漫!”
我靠在生锈的烘干机旁,盯着K-17:“现在可以说了吧?小雨到底在哪?”
K-17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动作熟稔得让我心头发颤。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像极了东区避难所塌方那天,我最后一次抱起小雨时她身上的味道。
“你瘦了。”K-17低声说,声音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废土世界的柔软,“也老了。才三年,林骁,你眼角都有疤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电流本能地窜上指尖,却在触到她皮肤的一瞬硬生生压住——她没躲,甚至没眨眼,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伤的熟悉。
“别用她的语气说话。”我咬牙,“如果你不是小雨……那你就是用了某种记忆提取技术,或者神经拷贝。白塔那帮疯子最近在搞‘意识回溯’项目,对吧?”
K-17轻轻挣开我的手,走到洗衣房角落的破镜子前。镜面裂成蛛网,映出她模糊的轮廓:苍白的脸、乱糟糟的黑发、左眼下方一道细长的旧疤——和小雨七岁那年被碎玻璃划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们没拷贝我。”她转过身,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片,递给我,“这是你在塌方前塞给我的。你说,如果活着出来,就把它埋在净水站后头的老槐树下。”
我接过那枚金属片——是半截儿童手表的表壳,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X+Y=永远”。那是我和小雨自己发明的暗号,X代表我,Y代表她,永远等于不分开。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地抖。
蕾欧娜忽然开口:“林骁,冷静点。就算她真是小雨,现在的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白塔能把她从废墟里捞出来,就一定动过手脚。”
“我知道。”我盯着K-17的眼睛,“所以我要问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克隆体?还是……某种AI容器?”
K-17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卷起左臂袖子。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状线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脉动。
“我不是克隆体。”她说,“也不是AI。我是‘重构体’——用原始生物组织、记忆碎片和白塔的神经织网技术重新拼合出来的存在。他们叫我K-17,因为我是第十七次尝试成功的样本。”
赛琳娜吹了声口哨:“操,这比老子捡到的变异蟑螂还离谱。”
温蒂丝却皱起眉:“神经织网……那东西会侵蚀原始人格。你还能保持自我意识,说明你的核心记忆足够强——或者,有人刻意保护了它。”
K-17点点头:“小雨的记忆没被覆盖。但代价是……我不能离开白塔信号范围太久,否则神经织网会崩溃,身体会溶解。”
“所以你逃出来,是为了找我?”我嗓子发干。
“不。”她摇头,“我是为了送那瓶药。B3层的自动药柜里,藏着能切断神经织网控制的抑制剂原型。白塔不知道我已经破解了它的权限链。温蒂丝,只有你能激活它——因为药柜识别的是克莱尔家族的生物密钥,而你是最后一位直系后裔。”
温蒂丝愣住:“我家族……早就死光了。十二年前核冬初期,克莱尔制药就被炸成了辐射坑。”
“但你的基因还在。”K-17轻声说,“而且,你父亲临死前,把抑制剂的启动密钥编进了你的出生编码里。倒序生日不是巧合,是你名字的变位词。”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蕾欧娜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块铁皮,望向远处黑市边缘升起的灰烟:“清道夫不会只派一队人。他们在追踪K-17的信号残留。我们最多还有四十分钟。”
“那就走。”我说,“去白塔旧址。”
“你疯了?”赛琳娜跳起来,“那地方现在是辐射禁区!连拾荒佬都绕着走!”
“小雨当年就是在那儿失踪的。”我看向K-17,“如果那里真有抑制剂……也许不仅能救你,还能找回她剩下的部分。”
“辐射禁区?呵,我上个月还在那儿捡了半箱罐头。”蕾欧娜冷笑一声,顺手从墙角拎起她的战术长刀,刀鞘上还沾着黑市排水沟的泥,“比某些人吃泡面还香。”
赛琳娜翻了个白眼,把肩上的重机枪“咔”地卸下来检查弹链:“行吧行吧,反正我这枪也不是摆设。不过林姐,你得答应我——要是看见变异老鼠超过三只,咱立刻撤。上次那窝鼠王差点把我新买的靴子啃成镂空款。”
我正想回嘴,温蒂丝却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林默……其实白塔旧址的辐射值在可控范围。我查过克莱尔制药当年的屏蔽层数据,地下三层应该还有完整结构。而且……”她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忽然坚定起来,“如果K-17姐姐真是用我家族的记忆碎片重构的,那抑制剂很可能就藏在生物密钥识别区——也就是我祖父的私人实验室。”
K-17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个不断闪烁红光的追踪环。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亮光。
“那就没时间废话了。”我把背包甩上肩,掌心微微发麻——电流在皮肤下窜动,像一群不安分的小蛇。“蕾欧娜打头,赛琳娜断后,温蒂丝中间护着K-17。记住,别走主干道,清道夫喜欢在‘锈铁街’设伏。”
我们刚钻出黑市后巷的破铁门,迎面撞上一个浑身裹着油污皮袄的老拾荒者。他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手推车,车上堆满废电路板和生锈的罐头盒,一只机械义眼滴溜溜转着。
“哟,这不是女仆战队的几位?”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镶铜的牙,“听说你们要去白塔?巧了,我刚从那边回来,捡到个好东西。”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克莱尔制药的双蛇徽记。
温蒂丝眼睛一亮:“这是实验室门禁卡!祖父的私人通道专用!”
“五百信用点,或者……”老头搓着手,目光在我和蕾欧娜之间来回扫,“换你们帮我干票小活儿——隔壁‘齿轮帮’抢了我一批高纯度电容,就在他们老巢地下室。你们顺路,对吧?”
我眯起眼。齿轮帮是黑市出了名的疯狗团伙,专干劫掠药剂师和拆解异能者的勾当。但眼下时间紧迫……
“三百点,外加一张白塔地下结构草图。”蕾欧娜直接开价,语气不容商量,“再啰嗦,我就把你那只义眼拧下来当烟灰缸。”
老头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递过门禁卡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成交!祝你们……呃,别被辐射烤成脆皮鸡。”
我们沿着废弃地铁隧道往东走。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霉味,头顶偶尔有荧光苔藓一闪一闪,像垂死星辰。赛琳娜一边走一边哼着跑调的末世情歌,枪管上还挂着刚从路边拔的野葱——她说今晚要煮汤。
突然,前方岔路口传来金属摩擦声。
“趴下!”我低喝一声,同时掌心猛地拍向地面。一道蓝白色电弧顺着铁轨窜出去,照亮了三个埋伏在暗处的身影——清道夫!他们穿着标志性的银灰色作战服,面罩下传来电子合成音:“目标确认,K-17在列。执行回收协议。”
“回收你大爷!”赛琳娜怒吼,重机枪瞬间咆哮起来,子弹打得对面掩体火星四溅。
蕾欧娜已如猎豹般冲出,长刀划出一道寒光,直接削断一名清道夫的通讯天线。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脚踹进污水沟。
我双手交叉,电流在指尖跳跃。下一秒,整条隧道的老旧电线同时爆闪,清道夫们的装备纷纷短路冒烟。趁他们慌乱之际,温蒂丝迅速给K-17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排斥记忆碎片了。
“快走!”我拽起温蒂丝,“前面左拐,有个维修井能通到白塔B3!”
我们狂奔穿过塌陷的站台,身后爆炸声此起彼伏。赛琳娜边跑边回头扫射,嘴里还不忘吐槽:“下次谁再说废土浪漫,我拿枪管给他烫个卷发!”
终于,我们在一堵锈迹斑斑的合金门前停下。温蒂丝颤抖着手,将门禁卡贴上读卡器。
滴——
绿灯亮起。
门缓缓开启,一股冰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某处,隐约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休眠中的仪器,正等待被唤醒。
而就在我们踏入的瞬间,我手腕上的旧式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生物密钥激活。欢迎回家,温蒂丝·克莱尔。】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温蒂丝。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那行字不是冰冷的系统提示,而是一声久别重逢的呼唤。
“祖父……真的留了后门。”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黑暗吞没。
K-17忽然踉跄了一下,靠在墙边大口喘息。她的追踪环红光急促闪烁,频率快得像要炸开。温蒂丝立刻蹲下身,手指迅速在环侧几个微小接口上拨动,试图切断信号源。“他们快锁定了……最多还有二十分钟,清道夫的主力就会抵达地表入口。”
“那就别磨蹭了。”蕾欧娜把刀插回鞘中,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通道深处,“这地方看着干净,反而更瘆人。”
赛琳娜卸下肩上的机枪,从背包里摸出几枚自制照明弹,往通道里一扔。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两侧——整齐排列的冷藏舱、断裂的数据线缆、还有墙上斑驳的应急喷淋系统。一切都被时间冻结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
我们沿着中央走廊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低语。温蒂丝走在最前,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结构图,时不时对照墙上的编号。她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弱蓝光,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林默。”她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道半开的气密门,“实验室就在里面。但……门禁需要双重验证:指纹和虹膜。我有祖父的生物模板备份,可读取设备可能已经失效。”
我走上前,掌心贴上门边一块布满裂纹的控制面板。电流顺着指尖渗入电路板,老旧的芯片发出轻微嗡鸣。几秒后,屏幕亮起,显示:“能源不足,无法启动虹膜扫描。”
“让我试试。”K-17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她缓缓抬起手,将手腕上的追踪环对准接口,“这个环……不只是追踪器。它也是克莱尔制药第七代神经桥接装置的副载具。如果系统还认我这个‘失败品’,或许能临时供电。”
没人说话。空气凝滞了一瞬。
温蒂丝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K-17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环侧的解锁钮。刹那间,红光转为幽蓝,一股细微的嗡鸣从门内传来。气密门缓缓开启,伴随着泄压的嘶嘶声。
门后,是一间保存完好的实验室。
中央操作台上,一支银色注射器静静躺在恒温箱中,标签上写着:“K-17抑制剂·最终版”。旁边还有一段全息留言,影像模糊却熟悉——正是温蒂丝祖父的模样。
他望着镜头,眼神疲惫却温柔:“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终于回来了,小蒂丝。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母亲……也没能阻止他们用你的基因数据制造‘她’。”他顿了顿,目光转向K-17的方向,仿佛早已预知她的存在,“但记住,记忆可以复制,灵魂不能。别让过去困住你们的未来。”
全息影像熄灭。
温蒂丝的眼泪无声滑落。K-17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我正想上前安慰,手腕终端却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加密音频。我犹豫片刻,点了播放。
音频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嘿,林默小姐?听说你们刚从白塔地下溜达了一圈?恭喜啊,K-17抑制剂到手了是吧?那玩意儿可值钱得很——不过嘛,现在整个北区都在传,‘清道夫’背后有人在高价收购。你们要是想活命,最好别回老巢,来‘锈钉酒馆’找我聊聊。我在吧台第三张高脚凳底下留了张纸条,暗号是‘今天没下雨,但我的靴子湿了’。”
音频戛然而止。
“……这人谁啊?”赛琳娜一边把重机枪往肩上甩,一边皱眉,“听起来像那种专门坑新人的掮客,上次在灰巷差点骗走我半箱子弹。”
“但他知道我们拿到了抑制剂。”蕾欧娜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战术匕首,“而且他知道你的名字,林默。”
我低头看了眼终端,信号源已经断了,连个IP都没留下。“不管是谁,总比被清道夫堵在废墟里强。走,去锈钉酒馆。”
锈钉酒馆藏在废弃地铁站B3出口旁,招牌早就锈得只剩半个“钉”字,门口堆着几辆翻倒的购物车和半截生锈的机器人骨架。推门进去时,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烤鼠肉和机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吧台后一个穿荧光绿背心的男人冲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四位?坐哪儿都行,就是别碰墙角那桌——上周有人在那儿拔枪,现在地板还是歪的。”
我扫了一眼,径直走向吧台第三张高脚凳。蹲下时,果然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串坐标和一句话:“别信温蒂丝的血样报告。”
我心头一紧,抬头看向温蒂丝。她正小口喝着蕾欧娜给她点的热姜茶,栗色长发垂在胸前,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看起来无辜又柔软——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眨眨眼。
“没事。”我把纸条塞进口袋,压低声音,“先吃饭,吃完再说。”
赛琳娜已经跟邻桌两个拾荒者聊上了,话题是从对方背包里掉出来的半块旧时代手机主板开始的。“这玩意儿还能拆出电容!”她眼睛发亮,“五枚铜币换不换?”
“八枚!”对方立刻抬价。
“六枚,外加一颗9毫米空包弹壳——我亲手打的!”
蕾欧娜叹了口气,把一块烤得焦黑的蜥蜴腿推到我面前:“吃点东西。你从白塔出来就没合过眼。”
我咬了一口,硬得像橡胶。“……下次能不能换个厨子?”
“这是酒馆唯一会用火的人。”她无奈,“他以前是焚化炉操作工。”
正说着,酒馆门又被推开。一个裹着破斗篷的身影走进来,径直朝我们这桌走来。斗篷下露出一双机械义眼,泛着幽蓝的光。
“林默?”声音沙哑,“我是‘渡鸦’,刚才那段音频是我发的。”
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温蒂丝的血样有问题?”
渡鸦没回答,反而看向温蒂丝,语气忽然柔和了些:“你母亲当年……也常戴那副眼镜。”
温蒂丝猛地抬头,手指攥紧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