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禁区，才藏着真相。”他盯着我，“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死了，记忆却还在荒野里走路。”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按在中继器上。一丝电流渗入内部线路——没陷阱，是真的。
“行。”我说，“但你要是耍花样，我不介意把你变成下一个回声人。”
扳手举起双手，笑得有点苦：“放心，我现在只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如果那玩意儿还属于我的话。”
温蒂丝悄悄靠近我，低声说：“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瞳孔在提到‘记忆坟场’时，出现了典型的创伤性震颤。”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乱了。
如果连记忆都能被偷走、复制、寄生……那我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我”，到底是谁？
赛琳娜突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哎呀，管他是谁呢！反正明天还得早起捡垃圾，睡觉睡觉！”
她一把扯过角落里的防辐射毯裹住自己，机枪抱在怀里，三秒就打起了呼噜。
维修站里只剩下雨声和赛琳娜均匀的鼾声。蕾欧娜终于收起匕首，但没坐下，而是靠在墙边，眼睛盯着扳手，像盯一块随时会炸的电池。
温蒂丝把注射器小心地插回腰间的皮套，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干苔藓，点燃后放进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罐里。淡淡的烟雾升起来，带着松针和某种草本的气味——是她自制的驱虫剂，也能掩盖我们身上的活人气息。
“你睡一会儿吧。”她对我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刚才用了两次电，心跳快了18%。”
我摇摇头，靠在冰冷的金属柱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面，留下几道微弱焦痕。“睡不着。总觉得……今晚不太平。”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又像是风穿过废弃管道的回响。但我知道那不是风——C-3哨站方向，从来不会有这种频率的声音。
扳手忽然坐直了身子，耳朵朝向门外，表情变得凝重：“‘记忆坟场’的守卫机甲……开始巡逻了？”
“不可能。”蕾欧娜皱眉，“它们只在月圆夜启动，今天才十七号。”
“除非有人提前激活了核心区。”扳手低声说，“或者……有东西逃出来了。”
温蒂丝迅速熄灭了铁罐里的火，烟雾戛然而止。黑暗中，只有我掌心偶尔闪过的蓝光，像萤火虫般微弱却清晰。
“林默姐，”温蒂丝靠近我耳边，呼吸温热，“如果真有东西逃出来……它可能会来找你。”
“因为你是‘共鸣体’。”她顿了顿，“能放电的人，在旧纪元被称为‘神经导体’。而回声人……它们靠记忆残片活着，但需要载体才能稳定存在。你的电流，可能正好能‘唤醒’某些沉睡的记忆碎片。”
我喉咙发紧。所以扳手找上我们，不只是为了进禁区——他是在赌我能帮他找回那些被剥离的记忆，哪怕代价是把我变成另一个回声人。
外面的嗡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不是一只，是一群。
“躲起来。”蕾欧娜果断下令，一把拽过还在打呼的赛琳娜，把她塞进维修站角落的油桶后面。温蒂丝迅速用防辐射毯盖住所有可能反光的物品，连我的手都被她拉进毯子底下。
扳手却没动，反而慢慢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们，望着雨幕深处。
“你疯了？”蕾欧娜压低声音呵斥。
“不。”他头也不回地说，“它们认得我。我身上有‘清洁工’的生物标记——它们不会攻击我。”
“那你最好祈祷它们还没升级识别系统。”我冷冷道。
嗡鸣声停在维修站外十米处。雨声忽然变小了，仿佛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
接着，一个沙哑、断续、像是由无数个声音拼凑而成的声音响起：“清……洁……工……编号……Δ-7……你……带……回……来……了吗？”
扳手缓缓举起双手，声音平静：“没有。但我带来了‘钥匙’。”
沉默。
几秒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几乎贴着铁皮门：“钥……匙……有……电……流……味……道……”
温蒂丝的手悄悄攥紧了我的衣角。
就在这时，赛琳娜突然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泡面……加蛋……别抢……”
所有人都僵住了。
门外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活……体……！侦……测……到……未……登……记……生……命……信……号……！”
金属脚步声猛地逼近！
“糟了！”蕾欧娜拔出匕首。
我咬牙，掌心电弧暴涨——
但扳手突然转身，冲我大喊：“别放电！它们会锁定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拉开维修站后墙一块锈蚀的铁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道口：“快！下去！这是旧时代的排污通道，通向三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
“你呢？”温蒂丝问。
“我拖住它们。”他咧嘴一笑，那口黄牙在黑暗中竟显得有点悲壮，“反正……我早就该死了，只是借了别人的梦多活了几年。”
没时间犹豫。蕾欧娜率先钻了进去，赛琳娜被温蒂丝推着跟上。我最后一个，回头看了扳手一眼。
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脊背流下，背影单薄得像一张旧照片。
“喂，”我说，“如果你真找回记忆了……记得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关上了地道的盖板。
头顶传来金属撞击的巨响，还有扳手故意大喊的声音：“嘿！老伙计们！还记得Δ-7最爱唱的那首儿歌吗？”
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然后——歌声。
走调、沙哑，却异常温柔：“月亮船，载梦行……
谁的梦，谁的名……
若你醒来我不在……
就当风替我抱过你……“
地道里，我们谁也没说话。
只有雨声、远处的爆炸声，和赛琳娜在梦里小声接了一句：“……泡面加蛋最爱你。”
地道里又闷又潮，空气里混着铁锈、火药和温蒂丝那瓶薄荷酒精的味道。我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留下的信号中继器——它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刚停跳的心脏。
“林默。”蕾欧娜蹲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锐利得能切开钢板，“你脸色不对。是不是‘回声’又来了？”
我摇摇头，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事，就是……有点累。”其实不是累。是脑子里有东西在嗡嗡响，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失败时的杂音。自从重生后变成这副身体，每次动用异能过度，那种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就会冒出来——模糊的画面、陌生的名字、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
“骗人。”温蒂丝从急救包里抬起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你瞳孔放大了0.3毫米，心率也快了12次。要不要打一针镇静剂？我新配的，加了点废土薄荷，提神还不上头。”
“别！”我赶紧摆手，“上次那针让我梦见自己在给蟑螂做心肺复苏。”
赛琳娜这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重机枪还横在腿上。“哎？扳手呢？”她声音还带着睡意，下一秒就僵住了，眼睛红了，“……哦。”
没人接话。地道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金属摩擦声——守卫机甲还在搜。
“得走了。”蕾欧娜站起身，把战术匕首插回大腿绑带，“这破地道撑不了多久。C-3禁区入口在东边三公里，但中间隔着黑市‘铁牙巷’，得绕过去。”
“不绕。”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铁牙巷。”
三人同时看向我。
“你疯啦？”赛琳娜瞪大眼，“那地方全是鬣狗帮的眼线！上个月他们刚把一个偷看价目表的人挂路灯上风干！”
“正因如此才安全。”我握紧中继器，“扳手说，守卫机甲认的是‘清洁工’标记。而鬣狗帮最恨官方势力——他们巴不得我们和机甲打起来，好捡漏。”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逻辑成立。而且铁牙巷地下管网复杂，适合藏匿。只是……我们没钱。”
“谁说的？”我咧嘴一笑，从内衣夹层掏出一小块闪着蓝光的晶片，“扳手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这是‘回声核心’碎片，黑市能换三个月泡面加蛋。”
赛琳娜眼睛瞬间亮了：“真的？！那我要双蛋！”
“做梦。”蕾欧娜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嘴角微扬。
我们猫着腰钻出地道，雨已经小了，但天色阴沉得像锅底。铁牙巷果然名不虚传——歪斜的铁皮屋、悬空的霓虹招牌（“肾换子弹”“左眼换情报”）、地上堆满锈蚀的机械残骸。几个裹着破布的人影缩在角落，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别看他们。”蕾欧娜低声提醒，“鬣狗帮的‘拾荒犬’，专盯落单的。”
刚拐过一堆报废的自动售货机，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哟，稀客啊。”
抬头一看，二楼阳台上站着个独眼男人，脖子上挂满齿轮项链，手里把玩着一把改装电击棍。“女仆战队？啧啧，听说你们干掉了‘清道夫’小队？”
“路过。”我淡淡道。
“路过？”他嗤笑，“那你手里那玩意儿，可是值一条命的价。”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我掌心的晶片。
气氛瞬间绷紧。蕾欧娜的手已按上刀柄，赛琳娜悄悄把机枪保险拨开。
我忽然笑了，举起晶片晃了晃：“想要？拿情报换。”
独眼男眯起眼：“什么情报？”
“守卫机甲为什么能识别‘清洁工’标记？”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小妞，你问错人了！不过……”他舔了舔嘴唇，“我知道谁可能知道。‘老鬼’，铁牙巷的情报贩子，住在垃圾压缩站后面。但他只收一种钱——干净的净水芯片。”
温蒂丝小声嘀咕：“我们哪来的净水芯片……”
我眨眨眼：“谁说没有？”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三枚崭新的净水芯片，标签上还印着“清洁工特供”。
蕾欧娜倒吸一口冷气：“你什么时候……”
“扳手给的。”我轻声说，“他说，‘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独眼男盯着芯片，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点头：“成交。老鬼今晚八点开门。别迟到——他讨厌湿鞋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他嘟囔：“……泡面加蛋最爱你？怪人。”
铁牙巷的地面湿滑得像涂了油，每一步都得小心别踩进暗沟。头顶那些歪斜的霓虹灯管忽明忽灭，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仿佛整条街都在呼吸。赛琳娜走在最前头，重机枪斜挎在肩上，眼神警惕地扫视两侧——那些铁皮屋的缝隙里，总藏着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老鬼住的地方……真的安全？”她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雨滴砸在铁皮上的噼啪声盖过。
“安全谈不上。”温蒂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点幽蓝的光，“但情报贩子有个规矩：交易时不动手。否则没人敢上门。”
“除非他觉得我们付不起价。”蕾欧娜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空气又冷了几分。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那枚晶片。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和中继器一样，有种奇怪的共鸣感——就像它们本是一体的。那种嗡嗡声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对话：“……核心不能分裂太久，记忆会崩解。”
“她撑不了三次回溯。”
“那就让她记住最重要的事。”
我猛地甩了甩头，差点撞上一根垂下来的电缆。
“林默？”温蒂丝立刻伸手扶住我胳膊，“又来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就是……这地方太臭了。”
确实臭。腐肉、机油、劣质酒精混在一起，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某种变异菌类在潮湿角落繁殖的气息。废土的味道，活人的味道，也是死人的味道。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垃圾压缩站，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上爬满了藤壶似的电子寄生虫——那些是废弃数据线和传感器残骸自然生长出的共生体。压缩站后头，一扇用装甲板拼凑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就是这儿。”独眼男给的路线没错。
我们刚靠近，门内就传来一声沙哑的咳嗽：“鞋干了没？”
“干了。”我答。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我递过去一枚净水芯片。那只手迅速收回去，门开大了些。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相对而言。一张堆满全息屏和机械零件的工作台占了大半空间，角落里蹲着个佝偻老头，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防辐射斗篷，脸上戴着过滤面罩，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坐。”他说，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我们没坐。蕾欧娜靠墙站着，赛琳娜把机枪横在膝上，温蒂丝则盯着工作台上一块正在自检的神经接口模块——那是军用级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鬼慢悠悠泡了壶茶，水是从一个密封罐里倒的，清澈得不像话。“你们要问守卫机甲的事。”他没看我们，只盯着茶面，“清洁工标记……不是识别码，是‘授权烙印’。”
“什么意思？”我皱眉。
“意思是，”他啜了一口茶，“那不是程序认出来的，是人烙进去的。每个‘清洁工’，脑干里都植入过一段加密神经信号。机甲扫描的是生物电特征，不是ID卡。”
我心头一震。扳手……也有那个烙印？
“谁干的？”蕾欧娜问。
“‘白塔’。”老鬼吐出两个字，语气忽然低沉，“三年前，他们开始批量改造清道夫，把人变成行走的权限钥匙。后来……出了点事，项目停了。但烙印还在，机甲也还在执行旧指令。”
白塔。又是白塔。
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在我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
“还有呢？”我追问，“回声核心……和这个有关吗？”
老鬼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你……用过回溯？”他声音变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没回答，但瞳孔的收缩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推到我面前。“拿去。这是最后一次校准密钥。别再问了——有些真相，会烧掉你的脑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针剂，标签上只有一个符号：∞。
“代价？”蕾欧娜冷冷问。
“不用钱。”老鬼摆摆手，转身背对我们，“就当……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
“她是谁？”
他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们离开。
走出压缩站时，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像是黎明将至，又像是风暴前的喘息。
赛琳娜忍不住问：“那针……能打吗？”
温蒂丝盯着我看，蕾欧娜也停下脚步。
我握紧铁盒，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嗡鸣在骨髓里震荡。“打。”我说，“但不是现在。”
铁牙巷的尽头是一堵锈得发脆的铁皮墙，墙根下堆着几具风干的变异鼠尸，眼窝空洞，牙齿还咬着半截电线。我们扒开那堆垃圾，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破洞——掩体到了。
“这地方比老鬼的袜子还臭。”赛琳娜一边钻一边嘟囔，重机枪扛在肩上，差点卡住。
我跟在她后面爬进去，刚落地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机油、霉味和……烤蘑菇的香气？抬头一看，掩体内部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像废弃地铁站改造的，顶棚挂着几盏用汽车电池供电的LED灯，昏黄闪烁。角落里架着个铁皮炉子，上面炖着一锅咕嘟冒泡的东西。
“欢迎光临‘避难所三号’。”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我立刻绷紧神经，手心微麻，电流在指尖蠢蠢欲动。蕾欧娜已经悄无声息地挡在我前面，匕首滑进掌心。温蒂丝则迅速检查背包里的药箱，赛琳娜干脆把机枪架上了肩。
但走出来的人却让我们都愣了——是个穿破烂西装、戴圆框眼镜的老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脚上一只拖鞋一只军靴。
“别紧张，”他笑呵呵地，“我是这儿的管理员，代号‘教授’。你们是冲着‘回声核心’来的吧？”
我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身上有‘清洁工’的味道。”他耸耸肩，“而且，老鬼那家伙，三天前就给我发了信号。”
蕾欧娜冷声问：“你也是白塔的人？”
“哈！”教授差点把汤洒了，“我？我连白塔的厕所都没资格扫！不过嘛……”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知道怎么让你们安全穿过‘静默区’——前提是，你们得帮我找点东西。”
“又来？”赛琳娜翻白眼，“这年头连捡垃圾都要先打工？”
“不是垃圾，”教授指了指炉子边的破地图，“是‘活体样本’。就在东边废墟的地下实验室，原本是白塔的附属设施。里面有些……跑出来的实验体，最近开始啃食守卫机甲的零件，挺有意思的。”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你是说，丧尸在吃金属？”
“准确说是‘金属噬菌体感染体’，”教授眼睛一亮，“它们体内可能含有抑制机甲识别信号的酶。如果能提取出来，配合你们手里的校准密钥，说不定能让‘清洁工’标记彻底失效。”
我心头一跳。这和我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对上了——白塔地下三层，培养舱破裂，黑液流淌，有人喊：“林默，快跑！”
“行。”我说，“但我们只拿样本，不负责清场。”
“成交！”教授高兴地拍手，顺手递给我一碗汤，“尝尝？变异蘑菇炖老鼠腿，加了点防辐射盐，味道意外不错。”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碗。汤居然真香。蕾欧娜盯着我喝完才松口气，低声说：“下次让我先试毒。”
“你怕我死？”我挑眉。
“怕你死了没人付我工资。”她面无表情。
温蒂丝噗嗤笑出声，赛琳娜也跟着咯咯笑。教授趁机塞给我们一张手绘地图和三个信号干扰器——用旧收音机零件拼的，贴着胶布，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记住，”他严肃起来，“实验室里有‘回响者’，它们能模仿人声，千万别信任何喊你们名字的声音。”
我点点头，把铁盒塞进内袋。那嗡鸣声忽然变强了一瞬，像是回应。
出发前，温蒂丝悄悄拉住我：“林默，你最近……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我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走吧，甜心医生。再晚点，你的手术刀该生锈了。”
我们离开“避难所三号”时，天色已近黄昏。废土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却始终泛黄的旧布。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偶尔夹杂着远处机械残骸摩擦的尖啸。
赛琳娜走在最前面，机枪斜挎在背后，步伐轻快得不像个扛重武器的人。她时不时回头确认我们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过两侧坍塌的建筑骨架——那些钢筋裸露在外，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
“教授说的那个‘回响者’……听起来不太妙。”温蒂丝低声说，一边调整背包带子，一边用指尖轻轻敲打药箱侧面。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只要别搭理就行。”蕾欧娜头也不回地说，“它们靠声音诱捕猎物，不是靠脑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但心里却隐隐不安。自从进入铁牙巷以来，那股熟悉的嗡鸣就一直在我耳道深处盘旋，像是某种低频信号在试图与我建立连接。而刚才在掩体里喝下那碗汤后，嗡鸣似乎变得更清晰了，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微弱的节奏——像心跳，又像摩斯电码。
我们沿着废弃的排水管道向东行进。这段路比想象中安静，连变异鼠都少见。只有脚下碎石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从头顶掉落的锈片打破沉寂。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座半塌的混凝土建筑，外墙爬满了黑色藤蔓状的菌丝，在暮光下泛着诡异的油亮光泽。
“就是这儿。”赛琳娜停下脚步，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地下实验室入口应该在地下室，但门可能被封死了。”
我走近那栋楼，手刚触到墙面，嗡鸣骤然增强。眼前忽然闪过一帧画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培养舱前，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肩膀微微颤抖。下一秒，画面碎裂，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声在脑内炸开。
“林默？”温蒂丝扶住我的胳膊，“你脸色很差。”
“没事。”我甩甩头，压下那阵眩晕，“入口可能在后面。”
绕到建筑背面，果然发现一扇被金属板焊死的铁门。但门缝下方有新鲜的刮痕，还有几滴干涸的黑色黏液。
“有人进去过。”蕾欧娜蹲下身，用匕首刮了一点黏液闻了闻，“是实验体的分泌物，还热乎着。”
“那就说明里面还有活物。”赛琳娜咧嘴一笑，卸下机枪，“正好活动筋骨。”
我拦住她：“等等。先试试干扰器。”
温蒂丝从包里拿出教授给的三个破旧装置，按下开关。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响起，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人类哭泣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干扰器的噪音盖过。
“有效。”我说，“但撑不了太久。动作要快。”
我们合力撬开铁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化学品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楼梯向下延伸，灯光早已熄灭，只有应急灯残存的绿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走下十几级台阶后，空间豁然开阔。这里曾是个大型实验室，如今设备散落一地，玻璃碎片铺满地面。中央区域有几个倒扣的培养舱，其中一个已经破裂，黑液在地板上干成蛛网状。
“样本在哪？”赛琳娜问。
“那边。”我指向角落的一排冷藏柜。柜门半开，里面空空如也，但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通向更深处的走廊。
我们顺着脚印前进，走廊两侧是编号的隔离室。大多数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但走到尽头时，一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B-17｜活体观察区”。
我正要推门，蕾欧娜突然按住我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缝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林默……救我……”是个女人的声音，虚弱而熟悉。
我浑身一僵。那是我妹妹的声音。
“别信。”蕾欧娜低语，匕首已经抵在门缝边缘，“是回响者。”
可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哭腔：“哥……我在里面……他们把我关起来了……”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三年前白塔陷落那天，我最后一次见到小雨，她穿着病号服，站在隔离窗后对我挥手。后来，再无音讯。
“林默！”温蒂丝抓住我的手腕，“看着我！那不是她！”
我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门。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我们，长发垂肩。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身——脸是我妹妹的模样，但眼睛全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金属齿列。
“找到你了……哥哥。”它嘶声说。
蕾欧娜瞬间出手，匕首划出一道寒光。怪物尖叫着后退，动作却快得惊人，几乎化作残影。
“开火！”赛琳娜吼道，机枪轰鸣，子弹撕裂空气。
混乱中，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内袋掏出那个铁盒。嗡鸣声此刻几乎震耳欲聋，仿佛在催促我打开它。
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撤！”我大喊，“样本不要了！”
我们边打边退，怪物紧追不舍，身后还传来更多脚步声——不止一只。
冲出实验室时，干扰器终于烧毁，发出最后一声爆响。而那句“哥……别丢下我……”仍在我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回到地面，夜色已完全笼罩废土。风更大了，卷起尘土和灰烬。
没人说话。我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关不回去。
温蒂丝默默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手还在抖。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我灌了一大口水，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水里混着铁锈味，但总比没的强。
“死不了。”我把空瓶捏扁，扔进背包侧袋，“不过那玩意儿……真他妈邪门。”
蕾欧娜正用布条缠紧左臂一道划伤，闻言冷笑：“长得像你妹，声音也像——但它不是。别被它牵着鼻子走，林默。”
“我知道。”我咬牙，“可它知道我最怕什么。”
赛琳娜蹲在废墟边，机枪横在膝上，一边检查弹链一边嘟囔：“下次带个录音机进去，录下来放给它自己听，看它会不会把自己吓疯。”
温蒂丝噗嗤笑出声，紧张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教授给的干扰器太老旧了，核心线圈连屏蔽三秒都撑不住。我们得换新的，不然静默区根本过不去。”
“黑市。”我说，“老疤脸的地盘。他那儿有军用级信号干扰模块，就是贵得要命。”
“贵？”赛琳娜眼睛一亮，“那正好，我刚捡到半箱‘蓝晶电池’，还能换点外快。”
“你从哪儿捡的？”蕾欧娜皱眉。
“东七区塌楼底下，压着个穿白大褂的尸体，手里还攥着充电宝呢。”赛琳娜耸肩，“我看他用不上了，就顺手……顺便把他鞋也扒了，尺码刚好。”
温蒂丝扶额：“……你能不能别总扒死人衣服？”
“末世讲究资源循环利用！”赛琳娜理直气壮。
我们收拾好装备，朝黑市方向走。夜风刮得人脸生疼，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变异犬的嚎叫。这片区域原本是地下物流中转站，现在成了三不管地带，黑市就藏在废弃地铁站里。
入口处站着两个守卫，脸上纹着齿轮图腾，手里拎着改装电击棍。看见我们，其中一个咧嘴笑了：“哟，女仆战队？听说你们刚从白塔实验室活着出来？”
“消息传得挺快。”我眯眼，“老疤脸在吗？”
“在，不过今天不太平。”守卫压低声音，“有个‘剥皮客’混进来了，专偷异能者的神经索。已经有两人失踪，脖子后面全是缝合线……”
蕾欧娜手已经按上腰间的短刀：“知道了。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