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改好了吗?”
“差不多了,就是袖口的刺绣做得不太好……”
“来给我试下。”
王妃怔了怔,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半晌后,她低着头,拿起锦袍服侍达延汗穿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似是怕这短暂的肢体接触时刻会转瞬即逝。
修改后的锦袍果然合身了许多,肩膀腰身等都熨贴得恰到好处,王妃小心抚平每一个褶皱,待理到领口时,却被握住了指尖。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王妃蓦地抬起头,看向达延汗,竟从中他的眼眸中看到一丝从未见过的温柔。她呆呆地看着,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却无处也无法诉说的委屈、顾忌、思念与不安,此刻冰雪消融,化为一滩春水涌动而出。
她嘴唇颤了颤,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泪水无声浸透锦袍。
达延汗看着怀中连抽噎都要压低声音的妻子,一时竟有些愧疚。
是啊,无论形势如何变化,无论别人如何对他,他的少年妻子,他的王妃始终不离不弃,始终是最爱他的那一个。
他右手缓缓抬起,覆在她微颤的背上,轻声道:“好了,这些日子实在是忙了些,又不是说不来看你了,别难过了。”
然而毕竟从没安慰过人,不过生硬了哄了几句,便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安静地抱着她。
相拥良久后,王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达延汗的怀抱,拭去脸上的泪痕,做出一个微笑来。
“王上用过晚饭了吗?”
达延汗整日忙于政务,没正经吃过一顿,本想如实回答,可话到嘴边成了:“已经吃过了。”
“哦。”王妃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又不知该说什么,想了片刻后走到门口,唤守在门外的侍女道:“去带世子过来见王上。”
达延汗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孩子就让他们睡着吧。”
王妃忙道:“世子还没睡,这个时候应该在练字。”
“练字?”
“是的,他现在学习很用功,也喜欢学汉字看汉书,他还很想念王上,说想让王上指点他的功课,可妾身怕他会打扰王上……”
达延汗眉头展了展,微微颔首。
不一会儿世子被带来过来,看到达延汗时明显有些惊诧,不自觉地往王妃身侧挨了挨。
王妃拉着他到达延汗面前:“快去见你父汗,你不是总念叨着要见他吗?”
世子被推到达延汗跟前,只恭敬地行了个礼问了个安就不说话了,急得王妃直道:“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总嚷着要见你父汗吗,是不是太高兴不知说什么了?你前日不是刚背熟了《千字文》么,快,背给你父汗听听!”
被催促几回后,世子终于开口,脆生生地开始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背诵得倒是流畅,达延汗凝神听着,本是想考校他其中文意,却见他绷直了身子,眼神始终望着别处默诵。
看这不情愿的模样,显然并非是王妃口中所说是因为太高兴而致,面对自己,世子更是有一种不敢言说的恐惧。
达延汗眉头皱了皱,抬手打断了世子的背诵,但也无意斥责,对王妃道:“不早了,让孩子去睡吧。”又对世子道:“你要继续用功,下次我还会来考问你的功课。”
世子跟着侍女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依旧是绷直身子,双拳紧攥的模样,道:“父汗,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达延汗点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在只剩两人的时候,王妃又拘谨地不知说什么,又问道:“王上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算了,这么晚了就不用折腾下面人了。”
“不折腾的,我自己下厨。”
达延汗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王妃顿时低下了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达延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出王妃的慌乱与拘谨,虽然她以前对着自己也是如此,但现在好像更严重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自从遇见言兮,领略到她那粪土诸侯的风骨后,他便习惯上那种平等交流的模式,感觉更自然,更舒心,眼下王妃的紧张反而让他不自在起来。
“坐下吧,不要总站着。”
自达延汗来了后,王妃便没坐下过,直待听了达延汗的话,才慢慢挨到他身侧坐下。
“我们是夫妻,不要这么生疏。”达延汗的大手握住王妃搅弄在一起轻颤的双手,掌心温热,慰平她焦躁的内心:“陪我说说话就好。”
“嗯……王上要说什么?”
“这些日来你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内庭的事不多,每日闲了就做些针指,或者看看世子的功课。不过世子进益很快,他问的很多书里的东西我不懂,只好让他去问先生……”
在轻声叙说中,王妃也慢慢从最初的受宠若惊中缓过来,顺势靠在达延汗肩头,就像寻常的夫妻唠些家常,尤其是关于孩子,世子的懂事用功,幼子的活泼顽皮,都让她眉眼舒展。
达延汗听着,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她鬓边青丝。
这些话他从前听了只觉烦闷,可眼下却在想这是否就是人们说的岁月静好,而这样的人间清欢他一直都可以拥有,只是一直在漠视。
他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就是面对言兮时,他会变得柔软,时间久了后,不自觉将这份温柔外泄给身边人。
这种变化是细致入微,润物细无声的,等到察觉时,已经铭入骨髓,使他甚至不能理解从前的自己为何要那般冷峻严厉,在周遭筑起一道冰冷的铜墙铁壁将自己保护,也是围困起来,太久不见天日了,使得他的心中满是压抑和憋闷。
一夜温存后,日光微透窗棂,达延汗方才睁眼,见王妃卧在自己身侧,已经醒来,唇角微扬地望着他。
窗外天光大亮,显然时辰不早了,达延汗坐起身来,抬手捏了捏眉心:“什么时候了,怎么不叫我起床?”
“我想王上太过劳累,很少有睡得沉的时候,不忍心叫王上起来。”王妃小心道:“王上饿了吧,我已经让侍女备好早膳,要不要现在端进来?”
达延汗点点头,王妃便起身下床拉开房门,侍女端着清水和小食鱼贯而入,王妃将托盘中的粥食小菜一一布好,然后等候达延汗过来一起用膳。
达延汗简单洗漱完,确实有些饿了,然而心里还挂着几件事没处理,接过王妃递来的碗碟胡乱吃了些便罢下。
用完早膳,王妃又服侍他穿好衣服,问道:“王上今晚还来吗?”
达延汗本想说不得空,可一转头,看到王妃巴巴的眼神,心一软便道:“我忙完就过来。”
王妃眼中霎时漾开笑意,轻声道:“那我等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