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丝抱着医疗箱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血清找到了,还有抗生素和缝合包……赛琳娜,你得打一针。”
赛琳娜摆摆手,却没拒绝,只是盯着闸门方向:“那玩意儿……真不会再动了?”
“不会。”守夜检查了面板读数,“主控芯片烧了,除非黑市派人进来手动重启,否则它就是一堆废铁。”
我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在地,掌心的灼热感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脱力后的虚软。小七递给我半瓶水,我仰头灌了一口,苦涩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在嘴里弥漫开来。
“接下来去哪?”蕾欧娜问,一边用布条缠住手臂的灼伤。
我沉默片刻,望向通道深处那片更深的黑暗。
“C区。”我说,“那里有信号中继站——如果我们想联系上‘灯塔’,就得重启它。”
没人说话。灯塔,那个传说中仍在运转的战前避难所,是我们这群废土流浪者最后的执念。
温蒂丝轻轻叹了口气,把医疗箱放在地上,开始准备注射器。
废土酒馆“锈钉”藏在C区边缘一条塌了半边的地下街里,招牌早被酸雨泡得只剩个铁框,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和劣质合成酒的臭味。我们刚踏进去,赛琳娜就打了个喷嚏:“这味儿比清道夫机甲的机油还冲。”
“闭嘴,别惹事。”蕾欧娜低声警告,手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
我扫了一圈:几张歪斜的桌子,几个裹着破布的流浪汉缩在角落,吧台后站着个独眼壮汉,正用一块油乎乎的抹布擦杯子——那杯子比我命还长。
“老板,三杯净水,一杯加糖。”我说。
“净水?你当这是战前五星级酒店?”独眼男嗤笑,“要么喝‘铁锈特调’,要么滚。”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声音软软的:“我们有抗生素,两支换四杯净水,外加一条情报。”
老板眼神一亮,但马上又装作不在意:“什么情报?”
“清道夫机甲昨天在B7通道报废了,核心没爆,可能还有残件。”我说。
他手一顿,杯子差点掉地上。“……净水马上来。”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赛琳娜把重机枪横在腿上,像抱玩具似的晃着脚:“默姐,你说灯塔真存在吗?我听说那儿连马桶水都是甜的。”
“马桶水甜不甜不知道,”我苦笑,“但至少不会有人半夜把你绑去换零件。”
蕾欧娜忽然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黑市掮客‘老鬼’。”
我侧目看去,一个穿皮夹克、戴防毒面具的男人正朝我们走来,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
“林默小姐,久仰。”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脸,“听说你们刚干掉一台清道夫?”
“消息传得挺快。”我没动杯子。
“不是快,是值钱。”他咧嘴一笑,露出金牙,“我这儿有个活儿——C区信号中继站底下,埋着个战前数据核心,重启中继站会触发它的自毁程序。你们要是能顺手把它拆下来……报酬好说。”
我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重启中继站?”
“这年头,敢往C区钻的疯子不多。”他耸耸肩,“而且,温蒂丝小姐刚才问酒保要的是‘带糖的净水’——只有灯塔出来的医疗包里才有合成糖片。你们想联系灯塔,对吧?”
温蒂丝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条件。”我直截了当。
“数据核心归我,你们拿走中继站权限。另外,附赠一份清道夫巡逻路线图——最近它们在C区活动频繁,可不是巧合。”
蕾欧娜冷笑:“你背后是谁?‘铁腕’还是‘灰烬商会’?”
老鬼没回答,只是把金属箱推到桌上:“里面是EMP干扰器升级版,比你们上次用的强三倍。算是定金。”
我盯着箱子,心里盘算。这交易风险不小,但如果没有他的路线图,我们可能刚进中继站就被围成铁罐头。
他满意地点头,重新戴上面具:“明晚零点,我在中继站东侧通风井等你们。别迟到——清道夫可不懂等人。”
他走后,赛琳娜踢了踢箱子:“默姐,这老狐狸靠谱吗?”
“不靠谱,但我们现在没得选。”我打开箱子检查,确认没陷阱后,转头看向温蒂丝,“你刚才太不小心了。”
温蒂丝低头绞着手指:“对不起……我只是觉得糖片能帮你缓解低血糖。”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软:“……下次藏好点。”
蕾欧娜忽然插话:“老鬼提到‘铁腕’,他们最近在收购所有关于灯塔的情报。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
“我知道。”我喝了口净水,味道像舔电池,但至少没毒。
酒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统一制服的家伙闯进来,胸口绣着齿轮标志——是“灰烬商会”的打手。
“搜!有人举报这里有非法异能者!”领头的吼道。
我心头一紧。异能者在废土是稀缺资源,也是高危目标。一旦暴露,轻则被抓去当电池,重则被切片研究。
蕾欧娜已经起身,手按在刀柄上。赛琳娜悄悄把机枪保险拨开。
就在这时,温蒂丝突然站起来,声音清脆:“几位大哥,我们是拾荒队的,刚从辐射区回来,要不要看看新鲜货?”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管发绿的药剂——其实是荧光染料兑的水。
打手们犹豫了。辐射区的东西,哪怕假的也值得赌一把。
趁他们围过去,我低声:“后门。”
我们猫着腰溜进厨房,翻窗跳进一条污水沟。身后传来打手的怒骂和酒瓶碎裂声。
“温蒂丝,”我喘着气笑,“你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
她脸红了:“……电视剧里学的。”
赛琳娜哈哈大笑,结果一脚踩进坑里,溅了蕾欧娜一身泥。
“再笑,今晚你扛EMP箱。”蕾欧娜冷冷道。
笑声戛然而止。
污水沟的臭味比“锈钉”酒馆还冲,混着腐烂塑料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废料气息。我捂着嘴,尽量用脚尖探路,避免踩进更深的淤泥里。头顶上,灰烬商会的人还在砸东西,骂声断断续续传下来,但似乎没追出来——温蒂丝那管“辐射药剂”成功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我们沿着排水道走了约莫十分钟,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锈死的铁栅栏。蕾欧娜从背包里抽出一根撬棍,几下就卸开了铰链。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是C区废弃的旧地铁维修通道,墙壁上贴满剥落的广告残片,其中一张还能勉强辨认出“灯塔社区·未来生活”的字样,字迹早已被霉斑侵蚀得模糊不清。
“歇会儿。”我说。
四人靠墙坐下。赛琳娜把重机枪搁在腿上,一边擦脸上的泥一边嘟囔:“下次能不能别选这么臭的逃跑路线?我感觉我的靴子已经跟脚长在一起了。”
“总比被切片强。”蕾欧娜靠着墙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没离开刀柄。
温蒂丝默默从包里翻出一小卷绷带,递给我:“你刚才在酒馆里手抖了一下……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我没否认,接过绷带——其实那是用来裹伤口的应急品,但她悄悄在里面夹了一小片合成糖。我含住糖片,甜味在舌尖化开,像小时候偷吃母亲藏起来的战前糖果。那种味道,早就成了奢侈品。
“老鬼给的EMP箱我检查过了,”蕾欧娜忽然睁眼,“线路没问题,但有个隐藏频段,可能是追踪器。”
“意料之中。”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不会白送东西。不过只要不是实时定位,问题不大。等进了中继站,电磁干扰足够屏蔽大部分信号。”
赛琳娜打了个哈欠:“话说回来,那数据核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
“战前的东西,谁说得准。”我望向通道深处,“可能是军用AI的备份,也可能是某座地下避难所的钥匙……甚至可能只是个空壳。但在废土,‘可能’就值一条命。”
温蒂丝轻声问:“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联系上灯塔,他们会收留我们吗?”
没人立刻回答。灯塔是个传说,有人说它是最后的人类文明堡垒,有人说它早已沦陷,只剩自动防御系统在循环播放欢迎词。我们之所以执着于重启中继站,不是因为相信灯塔,而是因为除了往前走,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会的。”我最终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值得被收留。”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声,像是通风管道里的风,又像是某种机械在缓慢移动。我们同时噤声,蕾欧娜做了个“隐蔽”的手势。大家迅速熄灭光源,贴墙屏息。
脚步声——不,不是脚步,是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清道夫巡逻队。
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靠近,反而绕开了这条通道,朝B区方向去了。
“巡逻路线变了?”赛琳娜压低嗓音。
“或者……有人在引导它们。”蕾欧娜眼神锐利,“老鬼的情报,可能不只是帮我们。”
我心头一沉。如果清道夫的行动被人操控,那中继站很可能是个陷阱。可现在回头,等于放弃唯一通往灯塔的线索。
“继续前进。”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但所有人,保持静默,随时准备战斗。”
我们重新启程,脚步更轻,呼吸更缓。通道尽头透出微弱的蓝光——那是中继站外围的应急照明。再往前两百米,就是东侧通风井,老鬼约定的碰头点。
通风井口锈得像块烤焦的面包,风一吹就“嘎吱”响。我抬手示意停下,蕾欧娜立刻贴墙蹲下,手指搭在腰间的战术短刀上;温蒂丝缩在我身后,眼镜片被冷汗蒙了一层雾;赛琳娜则把那挺老掉牙的M249往肩上扛了扛,小声嘀咕:“这破枪再卡壳,我就拿它炖汤。”
“别出声。”我压低嗓音,指尖微微发麻——电流在皮肤下蠢蠢欲动,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这是危险临近的预兆。
通风井里没人。老鬼没来。
但地上有东西:半截烧焦的雪茄,还冒着缕青烟,旁边散落着几枚空弹壳,型号是灰烬商会特供的9mm穿甲弹。
“操。”赛琳娜骂了一句,“老鬼被人堵了?”
“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来。”蕾欧娜冷冷道,眼神扫过四周,“这烟太新鲜,人刚走不到三分钟。”
我蹲下,用指腹蹭了蹭弹壳,一股微弱电流窜过去——残留的生物电告诉我,开枪的是个左撇子,心跳偏快,肾上腺素飙升。不是老鬼那种老油条会有的状态。
“有人在等我们。”我说,“而且故意留了线索。”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那……我们撤吗?”
“撤个屁。”赛琳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都走到这儿了,不捞点战利品怎么对得起我这双磨破的靴子?”
我看了她一眼:“你那靴子上周才换的。”
“废土物价涨了!”她理直气壮。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咬住嘴唇。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可说真的,有她们在身边,哪怕天塌下来,也觉得没那么可怕。
“蕾欧娜,你带温蒂丝从西侧绕过去,看看中继站后门有没有埋伏。赛琳娜,跟我进通风井。”我分配任务,“记住,发现不对劲就发信号——温蒂丝,你那瓶荧光剂还在吧?”
“在呢!”温蒂丝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晃荡着淡绿色液体,“加了夜光藻提取物,亮起来能闪瞎变异鼠的眼。”
“行,那就靠你闪瞎敌人了。”
蕾欧娜点头,拉起温蒂丝的手腕就走,动作干脆利落。赛琳娜冲我挤了挤眼:“头儿,你说咱要是真找到数据核心,能不能换台新咖啡机?酒馆那台煮出来的玩意儿,喝一口能让人梦见自己变丧尸。”
“先活下来再说。”我翻进通风井,金属壁冰凉刺骨。
井道狭窄,爬了十几米,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废弃的维修间。墙上挂着一块残破的电子屏,居然还在闪烁,显示着“C区中继站·维护日志 2077.10.23”。日期停在末日爆发前三天。
而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鬼。
是个穿灰袍的瘦高男人,背对我们,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杖。他脚边躺着两具清道夫机甲残骸,关节处被精准切断,切口平滑如镜。
“你们比我预计的晚了七分钟。”他转过身,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露出的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林默,电流掌控者。还有……背着‘寡妇制造者’的小姑娘。”
赛琳娜立刻举枪:“你谁啊?灰烬商会的新吉祥物?”
“我是‘回声’。”他轻声说,“老鬼的上线,也是……灯塔计划的守门人。”
我眯起眼:“所以老鬼是在替你钓鱼?”
“不,他在替你们争取时间。”回声语气平静,“清道夫最近被某种信号干扰,开始主动猎杀人类聚落。如果不关掉中继站底层的数据核心,三天内,整个东区都会变成它们的狩猎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关?”赛琳娜不信。
“因为我进不去。”他掀起袖子——右臂全是机械义肢,但手腕处嵌着一枚红色芯片,正不断闪烁警告信号,“核心识别系统把我列为‘已清除人员’。只有未登记过的活体权限才能进入。”
我盯着他:“所以你找上我们?”
“准确地说,是找上你。”他看向我,“林默,你的生物电频率……和战前‘女武神’原型机高度吻合。系统可能会误认你是授权者。”
我心头一震。重生前的记忆碎片又闪了一下——实验室、白大褂、电流穿过脊椎的剧痛……
“头儿?”赛琳娜小声问,“信他吗?”
我没回答,而是往前一步,直视回声的眼睛:“如果这是陷阱,你会死得比清道夫还快。”
他笑了:“欢迎来到废土,林小姐。这里没有百分百的信任,只有……划算的交易。”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对赛琳娜说:“联系蕾欧娜,让她带温蒂丝过来。我们干票大的。”
“终于!”赛琳娜兴奋地拍了下枪管,“我都快无聊死了!”
回声递给我一张磁卡:“B3层,电梯需要手动重启。小心——下面除了清道夫,还有点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会说话的丧尸。”他顿了顿,“它们管自己叫‘拾荒者’。”
维修间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仿佛连灰尘都悬停在半空。赛琳娜刚咧开的笑僵在脸上,连她那标志性的虎牙都显得有点滑稽。
“会说话的丧尸?”她干笑一声,“得了吧,上回你说‘会跳舞的变异蟑螂’,结果是温蒂丝半夜梦游放的全息投影。”
我没笑。回声的眼神太稳了——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见过太多荒诞之后的麻木。废土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怪物,而是那些还保留着人类思维的东西。它们记得自己是谁,却再也做不回人。
“拾荒者……”我低声重复这个词,电流在指尖微微跳动,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共鸣。“它们怎么来的?”
回声没直接回答,只是把金属杖轻轻点地。地面震了一下,墙角一块松动的铁皮“哐当”掉落,露出后面嵌在混凝土里的半截尸体——腐烂得只剩骨架,但头骨眼窝里竟嵌着两枚微型LED灯,幽幽闪着蓝光。
“清道夫不是唯一的AI造物。”他声音低沉,“战前‘灯塔计划’分三阶段:第一阶段是女武神战斗单元,第二阶段是清道夫维稳系统,第三阶段……是意识上传与重组。他们想让人永生,结果造出了一群既不死也不活的幽灵。”
温蒂丝的声音从通风井口传来,带着喘:“头儿!西侧没埋伏,但后门锁死了,电子锁被烧过,像是有人强行破解失败……等等,地上有血迹,新鲜的!”
蕾欧娜紧随其后翻进来,战术刀已经出鞘,眼神锐利如鹰:“血型匹配老鬼。他受伤了,但没死。”
我心头一紧。老鬼虽然油滑,但从不失约。除非真被逼到绝境。
“回声,”我盯着他,“老鬼现在在哪?”
他沉默两秒,抬手指向维修间尽头一扇锈蚀的检修门:“B2层废弃医疗舱。他中了拾荒者的神经毒雾,暂时瘫痪,但意识清醒。如果你动作快,还能在他变成‘新成员’之前救他出来。”
“神经毒雾?”温蒂丝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那玩意儿会改写突触连接……天啊,他可能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所以你们得快。”回声转身走向角落的控制台,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敲了几下,电子屏闪烁几下,跳出一张结构图。“电梯只能到B2,B3需要走应急通道。拾荒者主要聚集在B3主控室外围,它们……在等数据核心重启。”
“等?”赛琳娜皱眉,“等什么?”
“等它广播一段代码。”回声顿了顿,“那段代码能唤醒所有沉睡的‘第三阶段’实验体。整个东区地下,至少有三千个。”
房间安静了一瞬。连M249的枪链都不再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蕾欧娜,你和温蒂丝去B2救老鬼。赛琳娜,跟我下B3。”
“不行!”温蒂丝急了,“你的生物电频率不稳定!上次过载差点烧毁小脑皮层!如果核心识别失败,你可能会被强制同步——变成另一个女武神!”
“那就别让它失败。”我扯下背包,把备用电池塞给她,“用这个给老鬼接临时神经阻断器。撑不住就打镇静剂,剂量翻倍。”
蕾欧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拉起温蒂丝就往检修门走。临进门,温蒂丝回头喊:“头儿!如果听见钟声……立刻撤离!那是拾荒者的集体唤醒信号!”
钟声?废土里哪来的钟?
我没问。时间不够了。
赛琳娜已经踹开了电梯门,手动绞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头儿,”她一边摇动手柄一边咧嘴笑,“要是真碰上会说话的丧尸,我能问问它们喜不喜欢炖汤吗?”
“随便。”我踏上缓缓下降的电梯平台,电流在掌心凝聚成细小的弧光,“只要别让它们开口念诗就行。”
电梯吱呀下行,黑暗吞没了头顶最后一丝光。B2层的红灯一闪而过,隐约传来温蒂丝调试设备的嘀嗒声。再往下,空气开始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混着臭氧和烧焦塑料的气息。
B3到了。
门开的一瞬,赛琳娜的枪口已经对准前方。走廊尽头,一具人形身影背对我们站着,穿着破烂的白大褂,手里捧着一本烧焦的书。它缓缓转头,脸——如果还能叫脸的话——一半是溃烂的肌肉,另一半却是光滑的仿生皮肤,眼睛一只浑浊,一只亮着数据流的绿光。
“林默……”它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诡异的温柔,“你终于回来了。女武神07号,欢迎回家。”
我浑身一僵。它知道我的编号。
赛琳娜扣住扳机的手指绷紧:“头儿,这玩意儿……认识你?”
“认识个屁。”我低声骂了一句,右手悄悄搭在腰间的电击棒上,掌心微微发麻——电流已经在皮肤下蠢蠢欲动。
那东西还站在原地,歪着头,仿生眼里的绿光一跳一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你忘了自己是谁了?还是……他们把你格式化了?”它声音忽然软下来,几乎带点委屈,“可我记得你。那天你亲手拔掉我的神经接驳线,说‘别怕,睡一觉就好了’……结果我醒过来的时候,世界已经烂透了。”
赛琳娜小声嘀咕:“头儿,这AI是不是暗恋你啊?台词怎么一股子旧情人味儿?”
我没理她,盯着那半人半机器的玩意儿,脑子里却翻腾起一些零碎画面——实验室、白大褂、编号07……还有那个被称作“灯塔”的冰冷房间。重生前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刺眼。
“我不是女武神07号。”我咬牙道,“我是林默,废土捡垃圾的,偶尔顺手救救人,顺便打打变异蟑螂。”
“骗人。”它忽然笑了,溃烂的嘴角扯开一道裂口,露出下面金属的牙龈,“你的生物电频率,和当年一模一样。连心跳节奏都没变——只是现在……多了点荷尔蒙波动。”它顿了顿,仿生眼眨了一下,“变成女孩子之后,情绪更不稳定了呢。”
赛琳娜差点笑出声:“哇哦,这AI还会撩?”
我脸一热,赶紧压下那股尴尬,冷声道:“少废话。数据核心在哪?再不说,我就把你剩下的那只眼睛也电成烤红薯。”
它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手里那本烧焦的书扔到地上。书页散开,露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在我身边,两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我认得那张脸。那是温蒂丝的导师,三年前死于清道夫暴走事件的艾琳博士。
“核心在B3-17区,但门锁需要双认证。”它缓缓抬起手,指向走廊深处,“一个权限在我这里,另一个……在你体内。女武神07号,只有你能唤醒它。”
“操。”我骂了一句,心里却咯噔一下——难怪回声说“你是最关键的钥匙”。
赛琳娜凑过来,压低声音:“头儿,要信它吗?万一又是清道夫的陷阱?”
我盯着那半张溃烂的脸,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它愣了一下,仿生眼的绿光微微闪烁:“……代号‘拾荒者-α’。但艾琳博士叫我‘小七’。”
“小七?”我嗤笑一声,“还挺可爱。那你现在是敌是友?”
“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们一个个死掉。”它声音轻得像叹息,“尤其是你。你回来得太晚了,林默。”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赛琳娜的肩膀:“走吧,去17区。你盯紧后面,我断前。”
“得嘞!”她咧嘴一笑,重机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不过头儿,等这事完了,你得请我喝‘锈钉酒馆’新到的合成威士忌——听说加了真麦芽,虽然可能是老鼠磨的。”
“行,只要你别把枪管当吸管用。”
我们刚迈出几步,小七忽然又开口:“对了……蕾欧娜她们在B2遇到麻烦了。拾荒者β带着三台改装女武神堵住了医疗舱出口。温蒂丝正在给老鬼做紧急缝合,但止血剂快用完了。”
我心里一紧:“β?那不是你兄弟?”
“算是吧。”小七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它已经被清道夫的数据污染了。现在只认指令,不认人。”
赛琳娜啐了一口:“妈的,这破地方连AI都搞家族内斗。”
我没说话,加快脚步。电流在指尖跳跃,噼啪作响。
B3的空气又湿又臭,混着机油和腐肉的味道。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涂鸦像在蠕动——那是早期幸存者留下的求救信号,还有几行潦草的字:“别信灯塔”、“女武神会吃人”、“林默快跑”。
我盯着那些字,心里苦笑:跑?早没地方跑了。
转过拐角,17区的门就在眼前。厚重的合金门上嵌着两块认证面板,一块亮着红光,一块漆黑。
小七飘到门前,将手掌按在红光面板上。绿光一闪,面板变蓝。
“轮到你了。”它回头看着我,“把手放上去,别抵抗记忆回溯。否则核心会判定你为入侵者,直接熔毁。”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手。
掌心触到面板的瞬间,一股电流猛地窜进脑海——
【欢迎回家,07号。】
【启动人格同步……】
【检测到异常性别转换……正在重新校准情感模块……】
“靠!”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赛琳娜一把扶住我:“头儿?!”
“没事……”我喘着气,甩甩头,“就是……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是个男的,有点膈应。”
赛琳娜噗嗤笑出声:“那你现在算不算跨性别英雄?”
“闭嘴,干活。”我瞪她一眼,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门开了。
里面没有怪物,没有陷阱,只有一颗悬浮在能量场中的蓝色晶体——数据核心。安静得像个睡着的孩子。
小七轻声说:“关掉它,清道夫就会停止扩散。但……灯塔计划也会彻底终结。”
我盯着那颗核心,忽然问:“如果我不关呢?”
“那你就能恢复全部记忆,甚至……变回原来的样子。”它顿了顿,“但世界会继续崩坏,直到没人记得‘林默’是谁。”
我沉默了几秒,伸手握住核心。
核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能量场无声溃散,蓝光顺着我的指缝渗入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不是电流那种暴烈的灼烧感,而是一种缓慢、温柔的侵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记忆碎片正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
我闭上眼,没抵抗。
画面涌进来:实验室的白墙,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艾琳博士把咖啡泼在控制台上,骂着“这破系统连个情绪识别都做不好”;我——不,那时的“我”——穿着军用外骨骼,站在灯塔主控室里,按下启动键前对小七说:“如果我失控了,你就亲手拔掉我的线。”
还有……温蒂丝第一次见到女武神07号时,吓得躲在艾琳身后,却偷偷朝我比了个中指。
“头儿?”赛琳娜的声音把我拽回来。她皱着眉,手已经搭在扳机上,“你脸色白得像刚从冷冻舱爬出来。”
我松开手,核心落回悬浮位,蓝光重新亮起。“没事。”我抹了把脸,指尖有点湿,“就是……想起点旧账。”
小七静静看着我,仿生眼里的绿光柔和了些:“你犹豫了。”
“谁他妈不犹豫?”我冷笑,“一边是救世界,一边是找回自己——这选择题出得跟清道夫一样缺德。”
赛琳娜嚼着饼干渣,含糊道:“要我说,管他什么原来的样子。现在的头儿能打、能扛、还能请我喝酒,比什么军方AI强多了。”
我没接话,转身走向门边。B3的通风管道突然传来一阵金属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我们三人同时绷紧。
“β的人?”赛琳娜压低枪口。
“不。”小七摇头,“是‘回响’——数据核心激活后,残留意识会具象化。它们……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天花板轰然塌陷。三道黑影坠下,裹着锈蚀的机械残肢和半融化的生物组织。它们没有脸,只有不断闪烁的瞳孔,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林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