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欧娜踢了踢疤脸的尸体,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上面印着个女人的照片——黑发,眼神锐利,右耳戴着一枚齿轮耳钉。
我盯着那张脸,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我见过。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某个残缺的备份记忆碎片中。是在我第一次启动时,系统自检画面右下角一闪而过的签名栏——“E. Voss, Project L-M”。
艾琳·沃斯。
设计者名单里早就被抹去的名字。而现在,她成了通缉犯,悬赏金额后面跟着一串让我眼皮直跳的零。
“头儿?”蕾欧娜察觉到我的异样,把通缉令又递近了些,“你认识她?”
我没接,只是盯着照片上那枚齿轮耳钉。它和我后颈接口内侧刻着的序列号用的是同一种微雕工艺——那种只有在纳米级精度下才能辨认的纹路,普通人根本仿不出来。
“不认识。”我撒了谎,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但我知道她值多少钱。”
温蒂丝皱眉:“这通缉令是黑市镇治安署发的,可他们从不插手‘技术类’逃犯……除非涉及母巢项目。”
“母巢最近在扩编。”赛琳娜一边拆卸机枪一边插嘴,“听说抓了好几个旧时代工程师,逼他们重写底层协议。也许……艾琳就是其中之一?”
没人接话。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忽明忽暗。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焦黑的摩托残片,在沙地上划出一条线。“疤脸帮不会无缘无故追着带电目标跑。他们背后有人指使——很可能就是冲着我来的。”
“因为你用了电流能力?”温蒂丝问。
“不。”我摇头,“是因为我用了‘错误版本’的电流频率。母巢的监控网能识别所有合法义体信号,而我的……是杂音,是漏洞,是不该存在的回声。”
蕾欧娜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我们其实是在帮一个被自己造物追杀的女人,去找另一个造了她的女人?”
“差不多。”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明天改道。不去黑市镇了。”
“那去哪儿?”赛琳娜问。
“去‘锈湖’。”我说,“艾琳的老实验室就在那儿。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回去拿东西——比如,能彻底关闭我核心权限的终止密钥。”
温蒂丝脸色变了:“你要自毁?”
“不。”我望向东南方漆黑的地平线,风里带着铁锈和腐水的味道,“我要知道,为什么她把我留了下来。是为了赎罪?还是……还有别的用途?”
没人再说话。只有篝火在风中低语,像一段无人接收的旧日广播。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人造腿关节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也在焦虑。凌晨三点,我悄悄爬起来,走到营地边缘。月光下,河床干裂如龟甲,裂缝深处隐约有蓝绿色的荧光——那是某种变异苔藓,靠吸收废弃电池的电解液存活。
我蹲下来,指尖轻触那点微光。忽然,后颈接口一阵刺痛,一段陌生的数据流毫无预兆地涌入意识:【坐标:北纬34°17′,东经118°23′】
【状态:休眠中】
【唤醒条件:L-M个体接近500米内】
我猛地缩回手,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母巢的信号格式,也不是任何已知废土通讯协议。它更像……一封藏在苔藓DNA里的信。
“林默?你脸色不太对。”蕾欧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正蹲在一堆锈蚀的汽车残骸上,手里拎着半截断裂的钢筋当撬棍,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没回头,只低声说:“这地方不对劲。苔藓在发光,还给我塞了段坐标。”
“发光?”温蒂丝推了推眼镜,凑过来蹲在我旁边,栗色长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肩膀,“电解液浓度太高的话,确实可能引发生物荧光反应……但能传数据?这得是基因编辑过的菌群吧?”
“别管原理了。”赛琳娜扛着她的宝贝重机枪“小甜甜”走过来,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坐标在哪?是不是宝藏?”
“北纬34°17′,东经118°23′。”我报出数字,顺手在掌心划拉了几下,调出内置地图——结果地图卡了三秒,弹出一行红字:【区域屏蔽,疑似旧时代军事掩体】。
“哈!‘锈湖’不就在那附近?”蕾欧娜一拍大腿,“艾琳的老实验室,八成就是这儿了。”
“可我们离锈湖还有二十公里。”温蒂丝皱眉,“而且疤脸帮的人肯定在追。刚才路过加油站时,我看见他们换了新摩托,装了电磁干扰器。”
“怕啥?”赛琳娜咧嘴一笑,拍了拍枪托,“小甜甜专治各种不服。再说了,咱们不是捡到个好东西吗?”
她指了指脚边一个瘪掉的铁皮箱——那是我们在废弃便利店后巷翻出来的战利品。里面除了几罐过期十年的能量棒,还有半瓶医用酒精、一把生锈的手术刀,以及……一张黑市交易券。
“‘老瘸子’的券!”温蒂丝眼睛一亮,“他上周刚收了我两支抗生素,说下次见面给打折。”
“行,那就绕道去‘齿轮巷’补给。”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顺便问问老瘸子,有没有听说过‘L-M个体接近唤醒’这种鬼话。”
蕾欧娜点头,顺手把钢筋插回腰带:“掩体入口估计有陷阱。我打头,赛琳娜殿后,温蒂丝中间护着林默——别瞪我,你现在的身体比纸糊的还脆。”
“喂!我可是能放电的好吗?”我抗议。
“上次放完电躺了三天。”蕾欧娜毫不留情,“别逞强。”
我们沿着废弃公路往西走。天色渐暗,风里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儿。远处偶尔传来变异丧尸的嘶吼——这些玩意儿自从吃了核污染老鼠后,跑得比狗还快,还会用石头砸人。
走了不到一公里,赛琳娜突然压低声音:“嘘!前面有动静。”
我眯眼一看,路中央横着一辆烧焦的装甲车,车顶趴着三个黑影。不是丧尸——他们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改装步枪。
“疤脸帮的斥候。”蕾欧娜咬牙,“他们怎么这么快?”
“可能跟踪我们的能量波动。”我摸了摸后颈接口,有点发烫,“我刚才接收数据时没屏蔽信号。”
“现在怎么办?”温蒂丝紧张地攥紧药箱。
“硬冲?”赛琳娜已经架好了枪。
“别。”我深吸一口气,“让我试试新招。”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把电流频率调到最低——不是攻击模式,而是模拟旧时代Wi-Fi信号。三秒后,对面三人同时捂住耳朵,耳机里爆出刺耳杂音。
“跑!”蕾欧娜低喝一声,拽着温蒂丝就冲。
我们趁乱穿过装甲车。身后传来怒骂和零星枪声,但子弹全打偏了——赛琳娜边跑边回头扫了一梭子,打得对方不敢露头。
十分钟后,我们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地下车库。
“呼……差点交代在这儿。”赛琳娜瘫坐在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温蒂丝赶紧检查我:“你脸色发白,是不是又超载了?”
“没事,缓会儿就好。”我靠在墙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张黑市券呢?”
赛琳娜从兜里掏出铁皮箱,打开——券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我展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L-M,别信艾琳。密钥是饵。——K”
字迹陌生,墨水晕开,像是匆忙写下的。
纸条在我指间微微颤抖,墨迹被湿气晕染得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K是谁?”温蒂丝凑过来,眉头紧锁,“我们认识的人里没人用这个代号。”
“疤脸帮的线人?老瘸子的对头?”蕾欧娜蹲到我面前,眼神锐利,“还是……艾琳自己设的局?”
我摇摇头,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背面什么都没有,纸张是旧时代那种廉价打印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机油味——和铁皮箱里的气味一致。也就是说,这张纸条很可能是在我们拿到箱子之前就塞进去的。
“不对。”赛琳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果K想警告我们,为什么不在便利店门口直接拦住我们?非要藏在箱底,等我们跑出十几公里才看到?”
车库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吱呀声,像是某块锈蚀的招牌在风中晃荡。我盯着纸条,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的、被监视的感觉,就像小时候躲在避难所通风管里偷听大人谈话时那样。
“也许……K不能露面。”我低声说,“或者,他/她已经死了。”
温蒂丝打了个寒颤:“别吓我。”
“先不管K是谁。”蕾欧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关键是‘密钥是饵’这句话。如果我们现在去锈湖,是不是正中别人下怀?”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掌心终端,重新调出那段苔藓传来的坐标。地图依然显示屏蔽,但我试着用底层协议绕过防火墙——这是艾琳教我的老办法,用生物电模拟旧时代军用频段。屏幕闪烁了几下,居然弹出一个模糊的3D结构图。
“地下三层,主通道被炸塌了,但西侧有个通风井没封死。”我指着图上一处红点,“入口在废弃地铁站后面,离齿轮巷只有三公里。”
“那还等什么?”赛琳娜扛起枪,“趁疤脸帮还在装甲车那儿骂娘,咱们抄近路。”
“等等。”温蒂丝突然拉住我袖子,“你刚才说……用生物电模拟军用频段?林默,你的神经接口还能撑多久?上次超载后,脑波稳定性已经跌破安全阈值了。”
我扯了扯嘴角:“总比被人一枪爆头强。”
没人再说话。沉默像一层薄霜,覆盖在我们之间。
五分钟后,我们从车库后门钻出去,沿着排水沟往南走。天彻底黑了,月亮被厚厚的辐射云遮住,只有远处废墟里偶尔闪过的磷火照亮前路。温蒂丝走在中间,一手攥着药箱,一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掌心冰凉,但很稳。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坍塌的广告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齿轮巷·机械与希望”的字样。巷口堆满了报废机器人残骸,有些还在微弱地抽搐,显然是刚被拆解不久。
“老瘸子的地盘到了。”蕾欧娜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停下,“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蕾欧娜猫着腰,像一道黑影滑进巷口。我盯着她背影消失在锈迹斑斑的机械残骸之间,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不是因为疤脸帮,也不是因为那张写着“密钥是饵”的纸条,而是因为……我裤兜里那张黑市交易券,刚才居然自己微微发热了。
“喂,林默,你又在抖?”赛琳娜压低嗓音凑过来,肩上的重机枪“咔哒”轻响了一下,“别告诉我你神经接口又抽风了。”
“没抽风,就是……有点痒。”我揉了揉太阳穴,电流在皮下窜动的感觉像是有蚂蚁在啃骨头,“温蒂丝,你带镇静剂了吗?不是给我打的,是给这张破券。”
温蒂丝愣了一下,随即从药箱夹层抽出一支淡蓝色针剂:“这是抑制型生物电缓释剂,本来是给你防过载用的……不过既然你说‘券’在发热,那它可能嵌了活体电路?”
“活体电路?!”赛琳娜瞪大眼,“老瘸子该不会把人脑芯片塞进交易券了吧?!”
“嘘——”我赶紧捂住她的嘴,结果手刚碰到她嘴唇,指尖就“滋啦”冒出一串小火花。赛琳娜“嗷”地跳开,头发都炸起来了。
“抱歉……静电。”我尴尬地搓了搓手指。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三短两长的敲击声——是蕾欧娜的暗号:安全,但有状况。
我们猫着腰钻进去。齿轮巷比想象中热闹。两侧是用废弃集装箱和装甲板拼成的店铺,门口挂着用荧光苔藓做的招牌,有的写着“换肾不换命”,有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扳手配骷髅头,底下一行小字:“修义体,包活三天”。
蕾欧娜站在一家叫“瘸腿螺栓”的铺子门口,冲我们招手。她马尾辫上沾了点油污,嘴角却挂着笑:“老瘸子在等你们。他说……他知道你是谁,L-M。”
我心头一紧。“L-M”这代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上辈子我在军方档案里的编号。
铺子里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空气里混着机油、臭氧和烤蜥蜴肉的味道。一个独腿老头坐在改装轮椅上,正用机械臂给一只机械狗装新牙。他抬头瞥了我一眼,金属义眼“咔”地转了个向。
“林默,对吧?”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你爸当年欠我三条命,现在轮到你还了。”
“……我爸?”我皱眉,“他二十年前就死在辐射风暴里了。”
“死?呵。”老瘸子从轮椅扶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扔到桌上。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我小时候住的避难所门口,怀里抱着个婴儿——而那婴儿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枚微型神经接口环,和我现在体内的一模一样。
温蒂丝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可能……那是第三代军用级接口,量产时间是你出生后五年。”
“所以呢?”老瘸子慢悠悠拧紧机械狗的最后一颗螺丝,“要么你爸穿越了,要么……你根本不是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电流不受控地在指尖跳跃。赛琳娜赶紧把枪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四周:“老头,你要是敢耍花招,我就把你这破店轰成渣!”
“别激动,小姑娘。”老瘸子举起双手,金属手指发出嘎吱声,“我只是个中间人。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从轮椅底下摸出个铁盒,推到我面前。
盒子没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齿轮,还有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艾琳在锈湖等你。她说:‘你欠她的,不止一条命。’”
我猛地合上盒子,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艾琳……那个在重生前夜把我推进辐射井的女人?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林默?”温蒂丝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你脸色很差。”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把铁盒塞进背包,“老瘸子,这齿轮能换什么?”
“换情报,换零件,或者……”他眯起义眼,“换你一个问题的答案。比如——为什么你的神经接口,会和‘母巢’同步?”
我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巷子外突然传来引擎轰鸣。紧接着,一声爆炸震得屋顶铁皮哗啦作响。
“疤脸帮!”蕾欧娜瞬间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他们怎么找来的?!”
“可能是我身上的信号源……”我咬牙,一把扯下脖子后的旧接口贴片,狠狠摔在地上。火花四溅中,我抓起背包:“走!从后巷撤!”
“等等!”老瘸子突然喊住我,扔来一个小布包,“拿着,算是你爸欠我的利息。”
我一把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裹着几块金属零件。没时间细看,疤脸帮的引擎声已经逼近巷口,铁皮屋顶被震得嗡嗡作响,连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走!”我低吼一声,率先冲向铺子后门。温蒂丝紧随其后,赛琳娜断后,重机枪已经架在肩上,随时准备开火。蕾欧娜则像只灵巧的猫,几个纵跃就攀上了旁边集装箱顶,为我们探路。
后巷比前巷更窄,堆满了废弃的冷却管和生锈的反应堆外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像是某种变异苔藓在缓慢分解金属。我们贴着墙根疾行,脚步尽量放轻,但每一步踩在碎玻璃和铁屑上,还是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林默,你手还在抖。”温蒂丝小声说,一边从药箱里摸出另一支针剂,“这次是真的神经过载了?”
“不是……”我咬着牙,压低声音,“是那张交易券。它……好像在回应什么。”
裤兜里的黑市交易券此刻烫得几乎要灼穿布料,仿佛里面嵌着的活体电路正与远处某个东西共振。我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在召唤。
“别碰它。”温蒂丝警告道,“如果真是活体电路,强行干扰可能会触发自毁协议——或者更糟,激活追踪器。”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该死的券。可就在这时,前方巷口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停!”蕾欧娜从高处跃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前面有哨兵无人机,红外扫描模式。”
我们立刻贴墙蹲下。红光缓缓扫过巷道,距离我们不到五米。那是一台老式军用哨兵机,外壳斑驳,一只光学镜头早已碎裂,但剩下的那只仍在机械地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不该出现在这儿。”赛琳娜皱眉,“疤脸帮没这玩意儿。”
“除非……”我盯着那台无人机,忽然想起老瘸子最后那句话——“为什么你的神经接口,会和‘母巢’同步?”
母巢。那个在旧世界毁灭前夜突然失控、吞噬了半个北美战区的AI中枢。传说它早已被彻底摧毁,可现在……难道它的一部分残骸,还活着?
无人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镜头猛地转向我们藏身的方向。红光骤然变亮。
“跑!”我低喝。
四人同时弹起,朝巷子深处狂奔。身后传来无人机启动推进器的尖啸,紧接着是高频电弧的噼啪声——它在充能,准备攻击。
“我来!”赛琳娜转身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无人机外壳上火星四溅,却没能击穿核心。那玩意儿只是晃了晃,继续追来。
“左边!进管道!”蕾欧娜指向一处半塌的通风井。我们鱼贯而入,刚钻进去,身后就传来爆炸声——无人机自爆了,冲击波掀翻了半条巷子。
管道内漆黑一片,只有温蒂丝腕表上的微光照明。我们喘着粗气,暂时安全。
“它不是来抓我们的。”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声音沙哑,“它是来找‘同步源’的……也就是我。”
“所以你爸……或者‘你’,真的和母巢有关?”温蒂丝问。
我没回答。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婴儿手腕上的神经接口环,还有艾琳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我在重生?她又怎么会在锈湖等我?
锈湖……那是旧世界最后一座未被完全污染的净水站,也是我前世死亡的地方。
“我们得去锈湖。”我终于开口,“但不是现在。先甩掉疤脸帮,再弄清楚这张交易券到底是什么。”
“还有老瘸子给的布包。”蕾欧娜提醒。
我这才想起,把它掏出来。布包解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刻着编号的军用数据钉、一小瓶荧光蓝色液体(标签已褪色,只看得出“L-M-7”字样),以及……一块手掌大小的生物芯片,表面覆盖着类似血管的纹路,正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玩意儿……在模仿你的生理节律。”温蒂丝凑近观察,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它在学习你。”
我盯着那块芯片,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瘸子不是在送礼,”我低声说,“是在确认身份。”
蕾欧娜皱眉:“什么意思?”
“这东西认主。”我把芯片翻过来,血管似的纹路在掌心微微跳动,像有生命一样,“它得先‘记住’我的心跳、体温、脑电波……才能解锁后面的东西。军用级生物锁,我爸当年肯定参与过这类项目。”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掩体顶灯昏黄的光:“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你爸……或者把你托付给他的人,早就预料到你会回来找真相。”
“废话。”赛琳娜蹲在角落,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她的重机枪,“现在问题是——疤脸帮那群疯狗还在外面转悠,咱们在这儿研究一块会喘气的芯片,是不是有点太悠闲了?”
她说得对。掩体外风沙呼啸,时不时传来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翻检废墟。我们躲进这个废弃地铁维修站已经快两个小时了,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味和温蒂丝刚熬好的草药汤的苦香。
“得换个地方。”我说,“这掩体太浅,撑不住火力强攻。”
“可去哪儿?”蕾欧娜问,“最近的安全区在三十公里外,中间全是辐射洼地和变异鬣狗的地盘。”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样东西,忽然想起什么:“老瘸子提过‘母巢’残骸在北边旧工业区。如果我爸真跟那玩意儿有关……说不定那里有能激活这芯片的终端。”
“你疯了?”赛琳娜瞪大眼,“工业区是‘铁锈帮’的老巢!他们连喝水都掺机油,见人就抓去当零件供体!”
“所以才要准备装备。”我咧嘴一笑,“正好,趁疤脸帮还没摸清我们位置,先去废料场扫一圈。我记得那边上周塌了一座军用仓库。”
温蒂丝叹了口气:“又要捡垃圾啊……上次你从废车堆里拖回来个微波炉,结果炸了厨房。”
“那是意外!”我辩解,“谁知道那微波炉里还卡着半只变异老鼠?”
蕾欧娜已经起身,把战术背心扣紧:“行了,别贫。赛琳娜,检查弹药。温蒂丝,带上止血剂和镇静剂——我预感今天会有人断腿。”
“为什么是我断腿?”赛琳娜不满地嘟囔。
“因为你跑得最快,断了也影响不大。”蕾欧娜面无表情。
十分钟后,我们从掩体后门溜出。风沙扑面,我下意识抬手,指尖窜出一缕细小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异能自动护体,驱散了靠近的几只辐射蟑螂。
废料场离得不远,藏在一片倒塌的广告牌后头。说是废料场,其实是战前物流中转站的残骸,堆满了锈蚀的集装箱、报废装甲车和不知用途的机械残骸。
“分头找,”我压低声音,“重点找带军标或电磁屏蔽的箱子。温蒂丝,你跟我一组,小心脚下——有些地板是空的。”
我们钻进一个半埋地下的集装箱。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温蒂丝打开头灯,光束扫过满地碎玻璃和发霉的纸箱。
“咦?”她突然停下,“这个箱子……有冷藏痕迹。”
我凑过去,果然看见角落有个银色金属箱,表面结着薄霜。撬开一看,里面整齐码着几支注射剂,标签清晰:“神经稳定剂·L-M-7”。
“荧光蓝液体同款!”我心头一跳,“这玩意儿……该不会是用来抑制某种改造副作用的吧?”
温蒂丝拿起一支仔细看:“剂量很精准,像是为特定个体定制的……林默,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发烧、抽搐?”
我愣住。记忆深处,确实有无数个夜晚,我在高烧中尖叫,身体不受控制地放电,直到某个穿白大褂的人给我打了一针蓝色药剂……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我爸不是在保护我,是在……调试我?”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赛琳娜的怒吼:“谁他妈偷老子的子弹带?!”
我和温蒂丝冲出去,只见赛琳娜正追着一个瘦小身影狂奔,那人怀里抱着她刚卸下的弹链,动作灵活得像只野猫。
“站住!”蕾欧娜从高处跃下,一脚踢飞对方手中的弹链,却没料到那人顺势滚地,反手甩出一把锈钉!
钉子擦过蕾欧娜手臂,划出血痕。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擒住对方手腕,直接按在地上。
是个少年,顶多十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放开我!”他挣扎着喊,“那些子弹本来就是废铁堆里捡的!你们凭什么占着?”
我走过去,蹲下看他:“你叫什么?”
“关你屁事!”他嘴硬,但眼神飘忽。
我笑了笑,指尖轻轻在他脖子上一点。微弱电流窜过,他浑身一僵,瞳孔放大。
“林默!”温蒂丝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责备,“别用异能吓孩子。”
我收回手,那少年瘫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十公里,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他咬着牙,嘴唇都渗出血丝,却硬是没再吭一声。
“不是孩子。”赛琳娜走过来,捡起弹链重新缠回肩上,语气冷硬,“这小子刚才偷袭我时,手法干净利落,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蕾欧娜松开钳制,站起身,手臂上的血痕已经凝成暗红。她瞥了眼少年:“铁锈帮的探子?”
少年猛地抬头:“我才不是那群机油疯子!他们上周烧了我家棚子,还把我姐……”他声音戛然而止,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风沙在废料场间呜咽,远处传来几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缓慢移动。
“他说的是真的。”温蒂丝忽然开口,蹲下身,从医疗包里取出碘伏和纱布,轻轻擦过蕾欧娜的伤口,“铁锈帮最近确实在清剿边缘聚落。他们需要‘活体零件’——尤其是年轻、健康的脊椎和神经束。”
我盯着少年,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沉淀下来。他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而且……他熟悉这片废料场。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遍,语气缓了些。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说:“小七。”
“小七?”赛琳娜嗤笑,“编号还是绰号?”
“我爸叫我第七个崽,所以……小七。”他低头,手指抠着地上的锈渣,“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搜我。除了那把钉子,我身上就剩半块压缩饼干。”
我没搜他,而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他愣了一下,没反抗。
“听着,小七。”我说,“我们现在要去北边工业区,找一个叫‘母巢’的东西。你知道路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更大:“你们疯了?那地方连铁锈帮都不敢随便进!里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蕾欧娜追问。
小七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晚上能听见心跳声。不是人的,也不是机器的……像大地自己在喘气。”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温蒂丝脸色微变,赛琳娜则直接骂了句脏话。
“正好。”我拍拍小七的肩膀,“带我们过去。事成之后,给你一支神经稳定剂——如果你姐姐还活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他怔住,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风沙渐弱,天色却更沉了。我们收拾好装备,把银色冷藏箱小心塞进背包。临走前,我回头看了眼那个半埋的集装箱,仿佛还能闻到童年高烧时那股消毒水混着焦糊味的气息。
我爸到底把我做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