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她说有个会放电的男人，会来找终端。她说……如果你真的来了，就说明她没看错人。”
隧道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温蒂丝悄悄看了我一眼，我没敢回望。
“终端在哪？”我问，语气尽量轻。
小糖豆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转身朝左边的岔道走去，脚步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跟上。
这一段隧道比之前干净许多，墙壁上的涂鸦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粉笔画的箭头和数字——像是某种标记系统。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小凹槽，里面放着干瘪的果脯或发霉的饼干，大概是孩子们留下的补给点。
“你们一直住在这儿？”温蒂丝轻声问。
“不是住。”小糖豆头也不回，“是躲。清道夫每个月来一次，搜刮还能用的东西。上次他们带走了‘跳跳糖’和‘奶瓶’……再也没回来。”
赛琳娜皱眉：“清道夫不是只抢物资吗？怎么连孩子都抓？”
“因为终端。”小糖豆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扇锈蚀的铁门，“他们以为我们知道密码。”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写着“甜梦控制室——禁止入内（除非你带了草莓味口香糖）”。
我忍不住笑了，可笑得有点苦。
蕾欧娜上前检查门锁，低声说：“电子锁，但线路被切断了，现在是机械栓。我能撬开，但会有动静。”
“不用。”小糖豆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细绳，上面串着一把黄铜钥匙，“棉花糖留给我的。”
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几缕月光从高处通风口漏进来，照在中央一张儿童桌上。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碎了一半，旁边堆着几十个空糖果罐、一本翻烂的《安徒生童话》，还有一张照片——一群孩子围在篝火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站在中间的女孩扎着双马尾，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正是“棉花糖”。
我走近桌子，掌心电弧微闪，照亮了电脑侧面贴着的一张便签：“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世界还没完全烂透。
密码是你第一次放电时吓哭我的那天——0719。
别让清道夫拿到它。
——棉花糖“
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蓝光映在我脸上。
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叫“甜梦计划”。
温蒂丝站在我身后，轻声问：“要打开吗？”
我点点头，鼠标悬停在图标上，却迟迟没点下去。隧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引擎启动。
蕾欧娜耳朵一动：“装甲车。他们来了。”
“多久到？”赛琳娜已经架好机枪，对准入口。
“二十分钟，最多。”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文件夹。
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棉花糖坐在同样的位置，背后是孩子们画的彩虹和太阳。她冲镜头笑了笑，说：“嗨，放电男。我知道你会来。甜梦计划不是武器，也不是地图……是我们记住彼此的方式。所有孩子的名字、生日、害怕什么、喜欢吃什么糖……都在这里。清道夫想抹掉我们，就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但只要有人记得，我们就没真正消失。”
视频结束，弹出一个选项：【上传至残存网络节点】或【本地销毁】。
我看着那两个按钮，忽然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选择，而是重量。
“选上传。”温蒂丝说，“让他们被记住。”
我点了确认。
数据开始上传，进度条缓慢爬升。隧道外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我们得走了。”蕾欧娜催促。
我一把拔掉数据线，把终端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一拉，转身就跑。
“快！清道夫的车轮子都快碾到屁股了！”赛琳娜扛着那把老伙计——她管重机枪叫“小甜甜”——边跑边回头张望。沙尘在远处卷起一道黄龙，引擎轰鸣像野兽低吼。
蕾欧娜一把拽住我胳膊：“别光顾着跑，左边岔道有废弃补给站，温蒂丝说那儿可能有净水器零件。”
“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开小会了？”我喘着气问。
“就在你盯着终端发呆那会儿。”温蒂丝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医疗包，“而且……我好像闻到薄荷味消毒液的味道了，说明有人最近用过。”
我们拐进岔道，沙粒灌进靴子，咯吱作响。补给站是个半塌的混凝土棚子，铁门锈得只剩半扇，风一吹就吱呀乱叫，活像半夜讲鬼故事的开场白。
“我先进。”蕾欧娜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猫腰钻了进去。
几秒后她探出头：“安全。但有老鼠啃过的痕迹——不是变异种，是普通耗子，说明这儿干燥，适合藏东西。”
我们陆续跟进。棚子里堆着破轮胎、空油桶，还有几具干尸——看衣服是早年拾荒队的。赛琳娜翻了翻尸体腰包，失望地嘟囔：“连颗子弹壳都没剩，穷得连骨头都舔干净了。”
“别碰尸体。”温蒂丝皱眉，“脱水严重，但皮肤没腐烂，可能是辐射区边缘的急性衰竭症，接触有风险。”
我蹲在角落，手指搭上一块金属板——电流微弱地窜过指尖。底下有东西在运转。
“嘿，蕾欧娜，帮我撬开这地板。”
她二话不说，匕首插进缝隙，膝盖一压，“咔”一声，铁板掀开。下面是个密封箱，红灯一闪一闪。
“哇哦，军用级储能电池！”赛琳娜眼睛亮了，“能给‘小甜甜’充三次电！”
“还有这个。”我拎出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支注射剂和一张手绘地图。标签写着：“甜牙帮补给点·B-7”。
温蒂丝接过地图，指尖微微发颤：“这是……糖豆他们留的？”
“看来不止一个孩子活着。”我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引擎减速的声音。
“操，他们追来了！”赛琳娜立刻架起机枪对准门口，“掩护三十秒，我能打穿他们的轮胎。”
“不行，太近了会引来更多清道夫。”蕾欧娜迅速扫视四周，“林默，能干扰他们的通讯吗？”
我闭眼，掌心贴地。电流顺着沙土蔓延，像蜘蛛网一样爬向装甲车。三秒后，对方无线电爆出刺耳杂音，接着彻底哑火。
“搞定。但他们很快会徒步搜查。”
“那就给他们留点‘纪念品’。”温蒂丝从药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滴透明液体，滴在门口的沙地上，“这是我新配的‘臭鼬素’，混合了腐肉提取物和硫化氢模拟剂，闻一口能吐三天。”
赛琳娜咧嘴笑：“温蒂丝，你真是天使脸蛋魔鬼配方。”
我们从后墙破洞钻出，沿着干涸的排水渠往南撤。太阳毒辣，沙面烫得能煎蛋。我抹了把汗，突然脚下一软——沙地塌陷！
“小心！”蕾欧娜伸手捞我，却只扯下我半截袖子。
我整个人栽进坑里，摔得七荤八素。抬头一看，坑底竟躺着个半埋的金属箱，上面印着褪色的标志：“甜梦计划·备用服务器”。
“不是吧……又来？”我苦笑。
蕾欧娜跳下来扶我：“你是不是跟这破计划有血缘关系？走到哪它冒到哪。”
温蒂丝在坑边探头：“林默，你没事吧？要不要检查有没有骨折？”
“没事，就是屁股疼。”我揉着尾椎骨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沙，“不过……这箱子有电。”
我手掌贴上箱体，微弱电流反馈回来——里面还有残存能源，甚至……有心跳般的脉冲信号。
“打开看看？”赛琳娜已经跃跃欲试。
“等等。”我拦住她，“万一触发自毁……”
话音未落，箱盖“咔哒”一声自动弹开。
里面没有炸弹，只有一张折叠纸条，和一枚小小的、闪着蓝光的存储芯片。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终端上传成功了。
谢谢你记得我们。
——糖豆 & 小饼干 & 铁皮“
我捏着纸条，喉咙有点堵。
“喂，林默，”赛琳娜戳我肩膀，“你眼睛红了。”
“沙子进眼睛了。”我别过脸，把芯片塞进口袋，“走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绿洲点。听说那儿有个叫‘老疤’的商人，收旧电子元件，换净水滤芯。”
“他靠谱吗？”温蒂丝问。
“不靠谱，”我咧嘴一笑，“但他欠我一条命——上次我用电流帮他重启了心脏起搏器。”
蕾欧娜挑眉：“你还会修心脏？”
“不会，瞎蒙的。”我耸肩，“反正他现在见我就跪，管我叫‘雷神小姐’。”
我们沿着排水渠继续往南走，沙风渐渐小了，天色却沉得快。黄昏把沙丘染成橘红，像一块烧透又冷却的铁板。我走在最前头，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枚芯片——它不烫，也不冷，只是安静地躺着，仿佛真的有心跳。
“老疤的绿洲点……其实不算绿洲。”温蒂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三年前我去过一次，那儿只有一口井、三间铁皮屋，还有他养的一群变异蜥蜴当看门狗。”
“蜥蜴？”赛琳娜嗤笑，“就那种连尾巴都长不齐的玩意儿？‘小甜甜’一梭子能扫平一个窝。”
“它们不怕子弹。”温蒂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残阳的光，“它们怕电。老疤给每只蜥蜴脖子上都焊了导电环，一旦有人闯入，他会远程放电，把入侵者和蜥蜴一起麻翻。”
我脚步一顿：“所以他认出我那次，其实是故意让我靠近起搏器的？”
“八成是。”蕾欧娜接话，语气平静，“但他没动手，说明你对他还有用——或者，他信你。”
我苦笑：“希望他今天心情好。”
夜幕彻底降临时，我们终于看见了那口井。井边歪斜地立着一块铁牌，上面用喷漆写着“水·命·债”，字迹斑驳，像是被人反复涂改过无数次。铁皮屋黑黢黢的，没有灯，只有几双幽绿的眼睛在屋檐下闪烁——蜥蜴醒了。
“别动。”我低声说，慢慢举起右手，掌心朝外，“老疤！是我，林默！带朋友来换东西，不是来讨债的！”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声咳嗽从中间那间屋子传来，接着是金属拖地的声音。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走出来，左脸全是疤痕，右眼罩着铜片，正是老疤。
“雷神小姐……”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我还以为你死在北区辐射云里了。”
“差点。”我往前一步，蜥蜴们喉咙里发出低吼，但没扑上来，“听说你收旧电子元件？”
老疤的目光扫过我们四人，最后落在我鼓起的口袋上。“芯片？”他问。
“可能比你想的更值钱。”我没直接掏出来，“先谈净水滤芯。四个成人，七天用量。”
“三天。”他立刻还价，“而且得验货。”
我点头，从背包里取出终端——虽然断了线，但外壳完整，军用级材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老疤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用拐杖尖轻轻敲了敲终端侧面，听到内部零件轻微的回响。
“行。”他说，“滤芯给你。但芯片——我要看内容。”
“不行。”蕾欧娜冷冷插话，“那是孩子的遗物。”
老疤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孩子？在这片废土上，活过十二岁才算人。你们护着的，不过是数据里的幽灵。”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握紧芯片。电流在掌心悄然聚集，皮肤微微发麻。老疤的拐杖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幽灵也好，数据也罢。”我盯着他那只独眼，“他们记得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然后老疤挥了挥手，蜥蜴们退进阴影里。“滤芯在左边屋子，自己拿。别贪多，拿多了——电环会咬人。”
温蒂丝立刻跑过去，赛琳娜警戒四周，蕾欧娜则站在我身边，手始终按在匕首柄上。
我走向老疤，压低声音：“北区最近有没有人提过‘甜梦计划’？”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递给我。上面印着模糊的照片——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名字被血渍盖住，但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可见：“涉嫌非法意识上传，携带‘甜梦核心’逃逸。”
“她往东去了。”老疤说，“带着一个孩子。大概十岁，左耳缺了一角。”
我心头一震——糖豆的左耳，就是被清道夫的刀削掉一小块。
“谢谢。”我把通缉令塞进衣领。
“别谢我。”老疤转身往屋里走，“我只是不想再梦见那些哭着要妈妈的数据包了。”
我们离开时，月亮已经升到头顶。沙地上，四道影子拉得很长，像四根不肯倒下的旗杆。
风是从半夜开始起的。
起初只是沙粒在脚边打转，像一群不安分的小鬼。蕾欧娜第一个察觉不对，把高马尾扎得更紧了些，低声说：“要来了。”
我没说话，只把通缉令往衣领里塞了塞——那张纸贴着胸口，有点痒，但比被风吹走强。
不到十分钟，天就黑了。不是夜色那种黑，是黄沙糊脸、睁眼如瞎的黑。温蒂丝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防尘面罩，一边给自己戴一边嘟囔：“这风再大点，我连自己睫毛都看不见了。”
“那就别看。”赛琳娜扛着她的宝贝重机枪，枪管上缠了三层破布，“省点眼力，留着打怪。”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嚎叫——不是人声，也不是野兽，倒像是铁皮被撕开时发出的惨叫。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沙暴里最容易撞见变异体，尤其是那些被辐射泡烂了脑子、只剩本能的“哭尸”。
“靠，真来？”蕾欧娜抽出腰间的战术短刀，刀刃在昏光下泛着冷蓝，“林默，你还能放电不？”
“能，但省着点。”我活动了下手腕，掌心微微发麻，“电池刚换，别浪。”
我们缩进一处塌了半边的混凝土掩体，背靠背围成一圈。风卷着碎石砸在墙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温蒂丝忽然“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翻包：“我的净水片！刚才在老疤那儿换滤芯时好像掉了一盒！”
“现在不是找糖的时候！”赛琳娜吼她。
“那是药！不是糖！”温蒂丝急得眼镜都歪了。
我正想劝，忽然脚下一震——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底下爬。速度快得吓人。
“三点钟方向，地下！”蕾欧娜低喝。
话音未落，一只灰绿色的手猛地破沙而出，指甲足有十厘米长，直抓温蒂丝脚踝。我条件反射抬手，一道细小的电弧“啪”地窜出，那手瞬间焦黑抽搐，缩回沙里。
“谢……谢谢！”温蒂丝脸色发白。
“别谢我，谢我上辈子练了三年电工。”我苦笑。
可那东西没走。沙面开始起伏，像水下有鱼群游过。不止一只。
“操，窝点了。”赛琳娜把重机枪架上断墙，“林默，给我供个电，枪托电池快没电了。”
我跑过去，一手按在她枪托接口上，电流缓缓注入。枪身嗡鸣，红灯亮起。
“稳了！”她咧嘴一笑，扣动扳机。
轰——！
子弹撕开沙幕，血肉炸开的声音混在风里，腥臭扑鼻。几具扭曲的躯体从沙中翻滚出来，皮肤溃烂，眼球挂在脸颊上晃荡，嘴里还发出婴儿般的呜咽。
“哭尸……真是越听越瘆得慌。”温蒂丝咬着嘴唇，手却稳稳给蕾欧娜递上一支注射器，“镇定剂，万一被咬了立刻打。”
蕾欧娜点头，一个翻滚躲过扑来的尸爪，反手一刀捅进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切菜。
战斗没持续太久。这些家伙脑子坏了，行动全靠本能，在沙暴里反而笨拙。我们干掉七只，剩下的钻回沙底逃了。
风势稍弱时，天已微亮。沙地上全是血和焦痕，还有半截断手在我鞋边抽搐。我一脚踢开，喘了口气。
“净水片找到了吗？”我问温蒂丝。
她蹲在角落，正从一堆废铁里扒拉什么，闻言抬头，眼睛一亮：“找到了！还多捡了个好东西！”
她举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罐，上面印着模糊的红十字。
“军用医疗箱？”蕾欧娜凑过来。
“不，”温蒂丝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是‘甜梦计划’的备用营养膏。保质期……嗯，过期三年，但密封完好，应该还能吃。”
赛琳娜一把抢过去，舔了舔盖子：“甜的？”
“理论上含糖量37%。”温蒂丝推了推眼镜。
“那就行！”赛琳娜当场撬开，挖了一勺塞嘴里，嚼得嘎嘣响，“比压缩饼干强多了！”
我无奈摇头，却听见远处沙丘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们立刻戒备。
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走来，裹着破毯子，左耳缺了一角。
“糖豆？！”我脱口而出。
那孩子抬起头，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光的芯片——正是我们昨天在补给站找到的那种。
“姐姐……”她声音沙哑，“妈妈……在等你们。”
话音未落，她腿一软，栽倒在沙里。
温蒂丝冲过去检查，回头喊：“脱水加低血糖，得马上补水！”
我蹲下身，从温蒂丝手里接过水壶，小心地把糖豆的头扶起来。她嘴唇干裂，脸颊凹陷得像被风沙啃过，但那双眼睛——哪怕空洞，也还活着。
“妈妈？”蕾欧娜皱眉，手仍按在刀柄上，“哪个妈妈？老疤说这带子最近没人烟。”
温蒂丝一边翻出电解质粉兑水，一边低声说：“她手里那块芯片……和昨天补给站里的一模一样。说不定是‘甜梦计划’的幸存者。”
“甜梦计划”四个字一出，连赛琳娜都停下了嚼营养膏的动作。那不是什么军用项目，而是灾变前某个秘密生物实验室搞的“意识备份”实验——据说能把人的记忆编码进纳米芯片，植入志愿者大脑，万一肉体死亡，还能靠备用躯体重启人格。听起来像童话，但在废土上，童话往往比真相更危险。
我把水一点点喂进糖豆嘴里。她吞咽得很慢，但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挣扎着醒来。
“别晃她。”温蒂丝按住我的手，“让她缓一缓。脱水状态下强行唤醒，可能引发抽搐。”
风已经彻底停了，沙丘静得像死了一样。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刚冒头，把残破的钢筋骨架照得发红。我们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糖豆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赛琳娜偷偷又挖了一勺营养膏的咔嚓声。
过了几分钟，糖豆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攥紧了那枚芯片。她没睁眼，却喃喃道：“……地下……三层……妈妈说……你们会来……”
“地下三层？”蕾欧娜看向我，“补给站下面有地下室？”
我摇头：“老疤说那地方塌了二十年，连老鼠都钻不进去。”
“可她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温蒂丝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我们昨天才决定绕道去北线哨站，连路线都没定死。”
我心头一紧。除非……有人一直在跟踪我们。或者——
“芯片能读取吗？”赛琳娜突然问。
温蒂丝犹豫了一下，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解码器，接口磨损得厉害。“试试看。但得小心，这玩意要是带病毒，可能烧掉我整个终端。”
“那就离远点试。”我说，“蕾欧娜，你守东面；赛琳娜，西面警戒。我去看看掩体后面有没有干净的沙坑，好搭个临时遮阳棚。”
其实我只是想透口气。
走到断墙后，我靠在滚烫的混凝土上，摸了摸胸口的通缉令。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自从三个月前那场爆炸后，这张纸就像诅咒一样跟着我——上面印着我的脸，罪名是“非法持有神经突触增幅器”，赏金高得离谱。可他们不知道，那东西早就熔在我脊椎里了，取出来我就死。
风停了，但空气还是闷的。我抬头望向糖豆来的方向，沙丘起伏如沉睡的巨兽脊背。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回到营地时，温蒂丝正盯着解码器屏幕，脸色发白。
“怎么样？”我问。
她没抬头，声音有点抖：“芯片里……是一段音频。循环播放的。”
她按下播放键。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废土里的人：“……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糖豆找到了你们。请带她去‘摇篮’。密码是林默的生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你的生日？”蕾欧娜猛地转头看我，“你怎么会和‘甜梦计划’扯上关系？”
我没回答。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七岁那年，我在一家废弃医院醒来，身边只有一个护士，她说我是实验体7号，代号“回声”。后来那家医院烧了，护士死了，我逃了。再没人提过“摇篮”。
而我的生日……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温蒂丝关掉音频，轻声说：“糖豆醒了。”
糖豆醒了，但眼神有点飘，像刚从梦里捞出来似的。她的小手还攥着那枚发光芯片，指节发白。
“渴……”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温蒂丝立刻递上水壶——里面是兑了净水片的浑水，喝起来有股怪味，但在废土，这已经是五星级待遇了。糖豆小口啜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看得我后颈发凉。
“你真是‘回声’？”她突然问。
我还没开口，蕾欧娜已经挡在我前面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小孩，别乱说话。有些名字，喊出来会招灾。”
糖豆没理她，反而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可你心跳变快了哦，林默姐姐。”
我一愣。这小鬼……居然能感知我的生理反应？难道她也是实验体？
正想着，赛琳娜猛地从沙丘后探出头，压低嗓音：“嘘！沙暴要来了！东南方向，十分钟内到！”
话音未落，天边已泛起黄褐色的浊浪，像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天噬地。
“操！”我骂了一句，一把抱起糖豆，“撤！往岩缝那边跑！”
我们几个拔腿就冲。沙粒已经开始打脸，风像刀子刮过皮肤。赛琳娜扛着她的宝贝重机枪“老铁”，跑得比谁都快——她说这枪比男朋友靠谱，至少不会半夜偷她的压缩饼干。
岩缝是前天捡垃圾时发现的，藏在一堆锈蚀的汽车残骸后面，勉强能容五六个人。我们刚钻进去，外面就彻底黑了。狂风卷着沙石砸在岩壁上，噼里啪啦，跟下冰雹似的。
“呼……差点变沙雕。”赛琳娜瘫坐在地，摘下护目镜，甩了甩头发里的沙子。
温蒂丝赶紧检查糖豆的伤口，一边嘀咕：“你这孩子，怎么连止血绷带都咬破了？是不是偷吃我的营养膏了？”
糖豆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就舔了一口……甜的。”
“那是医用高能凝胶！不是果冻！”温蒂丝气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
蕾欧娜靠在岩壁上，擦拭匕首，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我：“林默，你真不记得生日？”
我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手腕上的旧伤疤——那是七岁逃出医院时，被铁门划的。“没人给我过过生日。后来在黑市混，身份证都是假的，生日随便填的1月1号。”
“那密码怎么办？”赛琳娜插嘴，“总不能输‘1月1号’吧？万一炸了呢？”
“不会炸。”糖豆忽然说，“因为……密码不是日期数字。”
她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耳边，小声说：“是‘回声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的日子’。”
我浑身一震。
那一刻，电流不受控制地从指尖窜出，噼啪作响，把岩缝里几块废弃电池震得嗡嗡共鸣。
“卧槽！老大又漏电了！”赛琳娜赶紧往后缩，“上次这样，还是在黑市跟那个卖假义眼的老瘸子砍价的时候！”
温蒂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控制点？再这样下去，咱们连交易站都不敢进，人家以为你是人形EMP。”
我没理她们，脑子里嗡嗡响。
“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是在医院醒来那天吗？可那天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是……更早？
突然，岩缝外传来一阵异响——不是风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蕾欧娜瞬间起身，匕首横在胸前：“有人。”
赛琳娜悄无声息地架起“老铁”，枪口对准缝隙外。温蒂丝迅速给糖豆塞了颗镇静糖，捂住她的嘴。
我屏住呼吸，掌心凝聚微弱电流，准备随时放电干扰。
几秒后，一个沙哑的声音穿透风沙：“嘿！里面的朋友！别开枪！我是‘齿轮’老K！带了净水滤芯和两盒弹药，换你们手里那孩子的芯片！”
赛琳娜嗤笑：“老K？上周在北区黑市卖假抗生素那个？你那滤芯怕不是用袜子做的吧？”
“这次是真的！”对方急了，“我亲眼看见‘清道夫’小队朝这边来了！他们专抓实验体！你们撑不过今晚！”
我眯起眼。清道夫——那个专门回收“甜梦计划”失败品的组织。如果他们来了，说明有人泄露了糖豆的位置。
而知道糖豆在这里的，只有我们五个……和那个已经昏迷又被我们藏起来的哭尸侦察兵。
“蕾欧娜，”我低声说，“绕后，活捉。别让他靠近岩缝十米内。”
她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风沙边缘。
三分钟后，一声闷哼，接着是拖拽声。
老K被扔进来时，满脸沙土，鼻梁歪了，但眼神贼亮。他一看见我，突然瞪大眼：“……回声？你还活着？！”
我蹲下来，电流缠上他的脖子：“谁派你来的？”
他哆嗦着：“没人！我自己嗅到消息！但……但我真有货！滤芯是军用级的！还有……还有这个！”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我在旧数据中心废墟捡的……上面有你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后写着‘摇篮-7号监护日志’。”
我接过照片，手微微发抖。
照片上，一个小女孩站在玻璃舱里，闭着眼。旁边的女人，温柔笑着——正是那个烧死在火场里的护士。
照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我盯着那张脸——那个女人，她叫林素，是我记忆里唯一会给我梳头的人。可她说过自己不是我母亲，只是“监护人”。那时我不懂，现在却明白：她是实验员，而我是笼中鸟。
“摇篮-7号……”我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沙吞没。
糖豆忽然伸手碰了碰照片一角，指尖微微发烫。“她的心跳……很慢。”她小声说，“比现在的人慢很多。像老式钟表。”
我猛地抬头看她：“你能‘听’到照片里的心跳？”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听，是感觉。就像……电流在骨头里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