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了一层灰白，陈默已经站在养殖场东头的铁丝网边。他蹲下身，手指抠了抠水泥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根，指尖沾上湿土。昨夜在日志本上画完幼儿园选址图后，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村里的孩子将来能走多远？他没想太久，只知道得让他们起步的地方比自己当年强。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封邮件提醒——“【紧急】全球生态乡村峰会邀请函（7日内确认出席）”。发件人是瑞士日内瓦的联合国可持续农业倡议联盟，标题写着：“诚邀您作为主旨演讲嘉宾，分享桃花村模式的全球可复制路径”。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点开附件，反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他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转身朝办公室走。晨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温度监测牌哗啦响。他推门进去，打开电脑，先查了三个官网：世界乡村复兴理事会、亚太生态社区网络、国际小农发展援助组织。每一家都在公开页面挂出了“桃花村案例研究专题”，配图是他去年带着村民铺防滑地胶时抓拍的照片，连他脚上那双军绿色胶鞋都清清楚楚。
他点了根烟，靠在桌边抽了半截，又掐灭了。打开日志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可选顾问单位3家，优先对接培训类项目。”笔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接形象代言，不签独家协议，材料全公开。”
七点二十，文书老赵来上班，看见陈默已经在打印资料。
“陈哥，你真要去瑞士开会？”
“还没定。”
“那你墙上挂地图干啥？”
陈默回头，这才注意到村委会公告栏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幅世界地图。上面插着十几面彩色小旗，红的是已落地试点，黄的是意向洽谈。非洲赞比亚、东南亚老挝、南美秘鲁……每个点都贴了便签条，写着当地气候和初始问题。
“谁弄的？”
“镇里宣传科派人来的，说要搞个‘全球影响力展示角’。”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他在赞比亚那个点上停住，那儿标注的是“生态旱作农业示范区”，但底下没写一句关于地下水位的事。他记得上周看资料，那边三年没下透雨，灌溉模块要是照搬桃花村这套，不出两个月就得报废。
他抽出笔，在便签背面写了条备注：“缺水地区建议调整灌溉模块，优先使用滴灌+蓄水池组合，参考第187号施工图。”然后撕下来，贴到旗子旁边。
“老赵，召集村委临时会，就现在。”
十分钟后，五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烟灰缸堆了半缸烟头。
陈默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叠纸：“咱们的经验不是摆着看的，是拿来用的。但别人抄作业也得看得懂题。”他把《初期建设十项避坑指南》发下去，“今天起，建个共享资料库。所有图纸、流程、成本核算表，全部脱敏后上传内网，密码交给县农业农村局统一管理。”
“那要是有人拿去赚钱呢？”会计问。
“我们不拦。”陈默说，“但谁要用，必须提交实地考察申请，备案登记。咱们提供远程指导，一次免费，二次收人工成本。”
散会后，他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会儿，最后亲手在秘鲁试点旁加了句：“昼夜温差大，夜间保温需加强，建议采用双层膜棚结构。”写完，他对文书说：“这条也加进共享文档。”
中午饭没吃，下午两点，视频会议通知弹了出来。三家国际组织同时发起直播接入请求，标题一个比一个正式：“全球乡村变革者荣誉聘任仪式”“生态领袖圆桌对话”“未来乡村顾问团成立发布会”。
陈默点开其中一个，直接连到了摄像头前。他没换衣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脚上军绿色胶鞋踩着水泥地。背景是鸡舍门口，几只始祖鸟幼崽正摇摇晃晃地啄地，一只扑腾翅膀差点撞上镜头。
对面传来轻咳声：“陈先生，您是否需要调整一下环境？我们希望画面更……庄重一些。”
“这就挺庄重。”陈默说，“我在这儿干活，也在这就是工作。”
十分钟发言，他没用提词器，也没念稿。
“我们没花国家一分钱，靠的是把每一分投入都算给村民看。图书馆三百块补贴，健身房水电费村里出，器械坏了我修——这些事不大，但人人都知道钱去了哪儿。”
“有人说我们搞神话，我说不是。我们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实了。”
“你们问我能不能复制？能。但得因地制宜。我在地图上写的每一条备注，都不是经验，是教训。”
说完，他关掉会议，把电子聘书截图转发到县局共享账号，附言：“若有咨询，请转交我处统一回复。”
傍晚六点，育雏室温度稳定在三十七度二。陈默走进去，拿起记录本，一笔一笔填上今日数据：始祖鸟类孵化率92%，猛犸象幼崽进食正常，无异常行为。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习惯性摩挲了下右手虎口的茧子。
外面天色渐暗，村委会办公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世界地图挂在公告栏旁，玻璃反着光，那些小旗子像星星一样钉在各大洲的土地上。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值班的老吴来交接班。
“陈哥，刚接到消息，赞比亚那边回信了，说按你写的改了方案，已经开始挖蓄水池。”
“嗯。”
“他们还问，能不能寄两台旧的湿度探头过去，当教学模型。”
陈默点点头：“挑两台淘汰的，洗干净，连说明书一起打包。地址让他们发到共享邮箱。”
老吴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育雏室门口，看着保温灯下一排排毛茸茸的小脑袋，有几只正挤在一起打盹。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十二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全县公共服务满意度调查结果出炉，桃花村位列第一。
他没点开详情，而是把日志本翻到新的一页，空白纸上画了个方框，标了四个字：**幼儿活动区**。铅笔线很轻，落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