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陈默没掏。他站在石阶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摩挲虎口茧子的触感。广场上的光菌还没关,淡青色的微光顺着树根往上爬,像一层会呼吸的薄雾。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孩子蹲在大屏前回放纸鸢起飞的镜头,笑声短促又清亮。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三分。
保洁员老杨正弯腰扫地,彩带碎屑堆在簸箕里,红的黄的缠在一起。陈默走过去,顺手捡起半截断线的风筝骨架。“留着吧,回头给小孩做纪念品。”
“哟,陈哥今儿起这么早?”老杨直起腰,抹了把汗,“昨儿可真热闹,我扫完三趟才清干净。”
陈默嗯了声,目光扫过广场地面。昨晚的动线数据已经传进后台——百分之七十二的游客集中在傍晚光影秀,白天活动区冷清得像没人来过。亲子家庭在科普展板前停留平均不到两分钟,养生步道连入口都没几个人找。
他蹲下来,从布兜掏出记事本,翻到“游客反馈”那页。笔尖顿了顿,写下两条:**孩子想摸猛犸幼崽**、**中老年问有没有安静疗愈项目**。字迹潦草,但压得很实。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味,吹得纸页轻抖。他合上本子,转身往祠堂后走。脚下的军绿胶鞋踩过湿石板,发出闷响。路过广播站时,听见里面传来王阿婆哼的那段秧歌调子,被剪成了三十秒循环背景音,不吵,也不突兀。
新项目得上了。
养殖场外围早就划好了安全区,铁丝网加高了一米五,顶上装的是软性隔离带,防飞不防人。陈默沿着边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东侧空地。这儿背阳,上午九点前都晒不到太阳,适合搞亲子互动。
“搭两个遮阳棚,再设四个投喂站。”他对着对讲机说,“饲料包用牛皮纸分装,每包印个编号,扫码能看动物档案。”
工作人员小跑过来记笔记:“叫啥名儿?‘远古萌宠见面会’?”
“太浮夸。”陈默摇头,“就叫‘亲子投喂体验’,别整虚的。”
他又补了一句:“展板内容按小学课本标准写,别说‘始祖鸟’,说‘一万年前会飞的大鸡’就行。”
那人憋住笑,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亲子区基本布置妥当。遮阳棚是墨绿色的帆布顶,底下摆着矮木桌和儿童尺寸的小凳子。饲料包整齐码在托盘里,外观就是普通玉米粒混合物,谁也看不出门道。展板图文并茂,画风接近连环画,标题写着:“你家鸡崽的爷爷的爷爷长这样”。
另一边,村后山林的清泉旁,木栈道刚铺完最后一段。蜿蜒向上,绕过三棵老樟树,终点是个带顶棚的观景亭。沿途五个休息点,每个都放了蓝牙音箱,循环播放溪流声、鸟鸣和一段低频白噪音。
“这真叫‘地脉能量养生之旅’?”施工队长蹲在亭子里抽烟,皱眉,“听着跟神棍扯淡似的。”
“名字是拗口。”陈默站在台阶上,“但内容不能玄。音乐要轻,解说词讲植物怎么净化空气,泉水含什么矿物质,茶饮用本地艾草姜片熬,热敷包塞晒干的薄荷叶。”
“明白了。”队长掐灭烟,“主打一个‘舒服’,不提‘能量’。”
“对。”陈默点头,“游客要的是放松,不是修仙。”
第二天一早,新项目试运行。
亲子区八点开门,第一批来的是一对母女,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攥着妈妈衣角不敢上前。陈默走过去,撕开一包饲料,蹲下身子,把手慢慢伸向那只羽毛蓬松的禽类。
“它叫小灰。”他说,“胆子比你还小,你不动,它也不敢动。”
小女孩眼睛盯着那只鸟,见它歪头看了看,突然探嘴啄了一口掌心的饲料,咯咯笑了出来。
“它吃我手上!”她尖叫。
旁边家长举起手机拍视频,弹幕式评论脱口而出:“天哪这真是恐龙祖先?”“比我娃幼儿园老师温柔多了。”
十分钟后,四个投喂站全满了。
另一头,养生步道也迎来首批体验团。六个中老年人,穿运动服戴遮阳帽,由导游带着入场。语音导览准时启动,声音温和:“现在您脚下是三百年前村民挑水的古道,左侧这棵香榧树,树龄超过四百年……”
走到第二亭时,服务人员端出托盘:“姜茶和热敷包,请自取。”
一位大妈接过热敷包贴在膝盖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哎哟,这个好,老寒腿都松了。”
午后三点,反馈表收上来。
亲子区满意度96%,有家长建议增加合影框;
养生步道78%的人表示“比想象中舒服”,两人当场预约下周带父母来。
陈默坐在临时办公点,一页页翻看记录。阳光斜照进来,照在记事本边缘。他用红笔圈出几条:“可增设夜间萤光步道”“投喂站加防滑垫”。
对讲机又响了。
“陈哥,西区垃圾桶满了,要不要加人?”
“加两个保洁,十分钟后到位。”他回完指令,合上本子,站起身。
夕阳已经开始压山梁,天边泛起橙红。他走出亲子区,顺手扶正一个被孩子碰歪的指示牌。军绿胶鞋沾了点草屑,踩在水泥路上沙沙作响。
远处农田静悄悄的,翻过的土垄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队伍。明天要试点新型堆肥灌溉,设备已经运到,就等他过去确认管线走向。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钥匙串,没开对讲机,也没喊人。整理了下衣领,转身朝村后走去。
风吹过新栽的行道树,叶子翻出银白背面。他的背影渐渐拉长,一步步离开旅游区的喧闹范围,走向那片尚未点亮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