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陈默的军绿色胶鞋已经踩过三遍养殖场主道。他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国际会议议程单,纸边被晨露打湿了一角。林小满跟在他后头,头发扎得比平时高,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真让我上去讲?”她问,声音有点飘。
“名单上写着你。”陈默把单子递过去,“《冰期哺乳动物鼻腔共振式节能机制初探》,第一汇报人——林小满。”
她接过纸,手指在自己名字上停了两秒,又抬头:“可这是英文专场,我口语……”
“你昨晚能对着模型念四十分钟不卡壳,现场也一样。”陈默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子,在水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再说了,咱们不是光靠嘴皮子吃饭的。数据在这儿,设备在这儿,活物也在。”
林小满没吭声,但肩膀松了些。
这事来得不算突然。那篇论文提交预审才七天,就被国际生态创新交流会列为重点案例。主办方不仅邀请参会,还安排了专题汇报环节。更没想到的是,对方点名要听“来自一线青年科研人员”的分享。
陈默一开始想自己上,结果组委会回信说:我们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能在村口搞出颠覆教科书的研究。
最后定下林小满主讲,他压阵。
从那天起,整个示范区像上了发条。实验室加了两班人轮值,确保监测数据不断线;技术组连夜做了套可视化动态演示模组,能把猛犸象幼崽的次声波行为转化成三维热力图;连食堂阿姨都主动延长供餐时间,就为让这群熬夜的年轻人吃口热饭。
陈默没闲着。他翻出过去三年的培训记录本,一页页过:每周三晚上的实操课,每月一次的独立项目答辩,还有那些被他用红笔圈出来、打了叉又重写的方案报告。赵铁柱最早写的数据分析表错得离谱,现在都能带实习生了。林小满刚来时连传感器都不会装,如今站上国际讲台,名字印在议程第一页。
变化是看得见的。
机场候机厅里,林小满穿着借来的西装外套,坐在登机口椅子上反复默念PPT标题。陈默坐在她旁边,迷彩裤膝盖处蹭着灰,脚边放着个旧背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一本手写笔记和一台连着本地服务器的平板。
“你说他们会问啥?”她忽然开口。
“问你就答。”陈默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答不上来,就说‘这个问题我们正在追踪’。实在不行,指我就行。”
她瞥他一眼:“你倒是轻松。”
“本来就不难。”他摩挲了下虎口的老茧,“咱们没编数据,没吹牛皮,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事。他们越问,咱们越有底气。”
登机广播响起。
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交流会开得顺利——比预想的还顺。林小满站在台上,开场有点磕巴,但一放出那段红外视频,全场安静了。当她指着图表解释“47%热量节省”时,前排几个外国专家直接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问答环节,有人质疑次声波保温是否具备普适性,她没慌,调出另外三种远古物种的对比数据,一条条对应回答。
陈默在后排听着,发现她连语气都变了。以前总爱用“理论上”“据文献记载”开头,现在张嘴就是“我们在M-7身上观察到”“上周实测数据显示”。不再是学生腔,倒像个真正跑在现场的技术主理人。
最热闹的是茶歇时间。好几个国外团队围过来交换联系方式,有高校想联合建立试验点,也有机构当场递出合作意向书。林小满被拉去合影三次,手机差点没电。
回去的路上,两人挤在返程大巴最后一排。窗外城市灯火飞速倒退,车厢里只剩空调低鸣。
“刚才那个德国教授,说想派研究生来实习。”林小满靠着窗,声音轻,“还有两个国内重点实验室,问我愿不愿意去当客座研究员。”
陈默嗯了声,没抬头,正用指甲抠背包带子上的一块泥渍。
“你不急着回话。”他说,“咱们的根在村里。活物不会说话,但我们得替它们守住这片地。外面风大,别被吹跑了。”
她笑了下,没反驳。
车子驶入县道,路灯稀疏起来。远处山影轮廓清晰,养殖场的铁门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原来真觉得你就是个不懂科学的退伍兵。现在我发现,你比谁都懂怎么让科学落地。”
陈默没接这话,只是望着前方,看着大门渐渐靠近。
车停稳,他推门下车。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他掏出铜钥匙打开侧门。院内灯光亮着,几个年轻技术员还在调试新一批传感节点,有人趴在电脑前记录,有人蹲在地上接线,动作熟练,没人需要指挥。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他们现在能自己跑全程了。”他说。
林小满背着包走过来,站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次我争取讲满四十分钟。”她说。
陈默点点头,抬手碰了碰窗框,钥匙轻轻敲了下金属边沿。
屋里传来主机运行的嗡鸣,和清晨那晚不同,这声音平稳、持续,像一群脚步整齐的人,走在通往远处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