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默坐在旧桌前，手指夹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三张打印纸，边角都卷了毛。他一张张翻，每看到“奇迹”两个字就圈一下，看到“领先全球”又画个叉，最后在页脚统一写上四个字：阶段性成果。
手机在桌角震动，一条接一条。外媒推送、合作方祝贺、老战友发来的“你小子出息了”，还有七八个采访邀约，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他没点开，只把屏幕按灭，继续低头看材料。指甲无意识地啃到指侧，牙尖擦过破皮的地方，渗出一点血丝，他自己没察觉。
门被敲了两下，林小满抱着平板推门进来，头发扎得有点歪，眼底下挂着青黑，但声音是亮的：“陈哥，热搜还在涨！咱们上了全球榜第三，BBC发了专题，连非洲那边都有记者问能不能派人来学习。”
陈默抬头，右手虎口习惯性地蹭了蹭迷彩裤缝线，嗓音压得低：“热搜能当饭吃？昨夜十里铺小学那批孩子写作业的灯，才是真东西。”
林小满一愣，嘴张了半截，话卡住。她低头翻了下手里的数据——昨晚七点设备点亮教学楼，八点二十三分有家长拍视频发抖音，九点四十一分冲上本地热榜，凌晨一点三十七分被国际媒体转发。热度来得快，但她现在才明白，陈哥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默默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放在陈默手边，顺手把桌上那堆外文报道往边上挪了挪。纸页翻动时，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手写清单：赵家屯线路图、王家沟冬季取暖方案、刘家坪灌溉缺口……全是还没跑完的村。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虚的。”林小满站到桌边，声音放平，“可团队里不少人觉得，咱们该趁势拿点实际好处。有人提要申请专利，有人想搞技术授权收费，赵铁柱昨天还问我，能不能让家属优先入股。”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红笔帽咬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吐出来，起身走向会议室。走廊灯光昏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脚下的水泥地踩久了磨出浅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会议室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气氛和往常不一样。有人拿着手机刷热搜截图，有人低声念外媒标题，角落里两个年轻技术员正讨论要不要开直播带货“远古生态周边”。看见陈默进来，声音慢慢停了。
他没坐下，径直走到白板前。上面原本写着“全球合作意向名单”，密密麻麻三十多个地方，用不同颜色标了优先级。他拿起板擦，几下全抹掉。
粉笔灰簌簌落下。
接着，他拿起黑笔，重新写下两行字：
我们解决了什么？
我们还没解决什么？
字不大，但写得重，最后一笔划出一道长痕。
所有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第一个问题。”陈默指着第一行，“我们让七个村通上了稳定电，三个学校有了照明，两个卫生室能用上冷链设备。这是成绩，我认。”
他顿了顿，转向第二行：“第二个问题。十里铺还有三户独居老人家里没改完线路，冬天靠炭盆取暖，烟道不通，随时可能中毒。赵铁柱老家赵家屯，去年冻坏两个老人，今年还没启动改造。刘家坪灌溉渠塌了半年，村民还在挑水浇地。”
他扫视一圈：“这些事没做完，谈什么成功？”
有人低头，有人搓手，刚才那股兴奋劲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
“从下周开始，所有技术人员轮流下乡驻点。”陈默靠在白板边，语气没起伏，“每人每月至少完成两个村的勘察记录，带回真实数据。设备可以远程调，但人必须到现场。谁家线路有问题，谁就得盯着修完才能回。”
林小满站在后排，默默打开平板，新建文档，标题打上：下乡驻点任务分配表。她没问为什么突然收紧节奏，她知道陈哥不是怕出名，是怕被人捧着的时候，忘了自己是谁。
“我知道大家累。”陈默声音低了些，“我也想睡整觉，也想在家陪我妈织会儿毛衣。可咱们这身本事，不是为了让人喊一声‘厉害’就完事的。它得落地，得进村，得照到那些没人拍视频的屋子里去。”
他说完，没再看表，也没宣布散会，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会议室才重新活过来。有人叹气，有人笑，有人掏出笔记本开始划行程。林小满把任务表发进群，附了一句：“第一批出发名单今晚八点前确认，请查收。”
她抬头看了眼白板，那两行字还留在那儿，像两道刻进墙里的提醒。
傍晚，养殖场门口的旗杆下，风大了些。一面新挂的锦旗被吹得鼓起，边角啪啪拍打着木杆，上面印着“国际生态示范点”几个烫金大字。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小孩在旁边追鸡跑，笑声乱哄哄的。
陈默站在旗杆旁，没赶人，也没笑。他伸手把锦旗往下压了压，抚平褶皱，低声说：“牌子挂得再高，路还得一步步走。”
说完，转身朝办公室走。
路过值班室，老吴探头喊了一声：“陈哥，赵家屯刚回消息，说村委同意配合改造，就是电工不太配合，得你亲自去一趟才肯签字。”
“知道了。”陈默脚步没停，“明早七点，第一组出发，路线图我已经发群里。别忘了带检测仪和备用线。”
他推开办公室门，屋里还亮着灯。电脑屏幕开着，显示的是明日下乡行程安排。他脱下胶鞋放在门边，披上那件枣红色毛衣，坐回椅子上，手指点进群聊，一条条翻看回复。
有个新消息跳出来：“陈哥，我家娃今天回家说，以后想学电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