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先做一套”四个字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墨迹微微晕开。他没抬头，直接把纸往旁边一推，顺手打开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昨天发给十里铺村主任的那条短信终于有了回音：“线路图收到了，但老吴说主电箱锈得厉害，怕撑不住新设备。”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十里铺的电路扫描图。果然，红线标注的三处节点电压不稳，其中一处还连着村小学和卫生室的共用线路。这种老线路，装个普通节能灯都可能跳闸，更别说带负荷运行的新设备。
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白板前。上面贴着一张手绘草图，标题是《能源设备安装十步流程》。这是昨晚临时画的，还没来得及细化。他拿起记号笔，在第一步下面补了一句：“必须先勘测，不准直接上设备。”又在边上加了个红圈，“重点查老旧电箱、共用线路、村民自拉电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工装裤的技术员探头进来：“陈哥，会议室收拾好了，投影也接上了。”
“走。”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枣红色毛衣从椅背滑下来也没管。到了会议室，七八个留守的技术骨干已经坐在长桌两边，有人正低头看资料，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划拉。
陈默站在白板前，没开场白，直接说：“咱们这套设备，在自己这儿跑得稳，不代表别处也能照搬。十里铺那边，线路老化严重，电工老吴死活不肯签字接收。这不是他们不信我们，是怕出了事担责。”
底下有人点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嘴：“那咱能不能搞个标准包？就像家电安装那种，附赠检测服务？”
“对路。”陈默在白板上写下“一村一策”四个字，“每个村情况不一样，不能一刀切。今天的目标就一个：把这十步流程变成傻瓜手册，配上视频教程，让村里初中文化水平的人也能看懂。”
接下来三个小时没人离开座位。有人负责拆解步骤，有人画示意图，还有人拿手机拍演示片段。陈默全程蹲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啃指甲，时不时站起来改两句文案。等初稿成型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他刚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是十里铺村主任打来的：“老吴还是不同意装，说上次镇里派来的‘专家’装了三天太阳能灯，第四天就全灭了，他不想再当冤大头。”
陈默放下杯子，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皮卡颠簸在乡道上，路边的山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他到十里铺卫生室门口时，老吴正蹲在电箱前抽烟，看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又是来说好话的？我不听。”
陈默没说话，弯腰打开电箱盖。里面锈迹斑斑，几根线头裸露在外，保险丝是用铁丝代替的。他伸手摸了摸接线柱，指尖沾了层黑灰。
“这玩意儿确实扛不住。”他说，“要不先不动它，我留两个人，先把村小学那栋楼的线路单独改造一遍，你看行不行？”
老吴愣了下：“就一栋楼？”
“就一栋。”陈默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小李，带工具包过来，现在就开始。”
下午三点，两名技术员背着设备进了村小学。他们在教室天花板上装了新的分控箱，把主线路从老电箱上断开，独立接入新系统。整个过程有十几个村民围观，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些看不懂的仪器和接线方式。
傍晚六点，第一套设备调试完成。天刚擦黑，技术员按下开关，整栋教学楼的灯同时亮起，白光均匀地洒在每张课桌上。几个放学后留下来写作业的孩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窗外围了一圈人。有个老太太踮脚往里看，喃喃道：“这光……稳。”
老吴站在人群最后，没说话，但第二天一早主动打开了卫生室的电箱门。
陈默当天晚上就回来了，车轮碾过养殖场门口那段坑洼路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办公室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反馈表。他脱下胶鞋放在门边，披上母亲织的毛衣，坐回椅子上。
手机微信群已经炸了锅。十里铺的群里跳出十几条消息：“咱们村啥时候能装？”“我叔说隔壁王家沟也想搞！”“陈哥，我能报名学安装吗？”
他又调出县农业局的通知文件，上面写着：“将桃花村能源模式纳入首批乡村振兴试点推广项目”。后面跟着一串名单，共七个村。
他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停在“赵家屯”那一行。这个村去年冬天停电三天，冻坏了三个老人。他把名字圈出来，备注：“优先安排勘察。”
正准备回复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十里铺村主任发来的照片：村小学教室里，孩子们整齐地坐在灯下写字，黑板上写着“今天的作业写得特别快”。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条条回复群里的问题。有人问“设备坏了怎么办”，他回：“修不好我赔钱。”有人担心费用，他回：“基础改造政府补贴，人工我们包。”还有年轻人问能不能来学习，他回：“下周开始招实训生，每天教三小时，不来白不来。”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养殖场的旗杆上，红旗已经被换了下来，新挂上去的一面在风里轻轻摆动。他喝了口冷茶，继续盯着屏幕。
微信群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邻近的张家湾、刘家坪都派人联系了技术员，想尽快安排实地勘测。有个外县的青年留言：“我在工地打工五年，就想回家搞点实在事，你们这活儿，算我一个行不行？”
他打了两个字：“欢迎。”
然后把这句话复制粘贴进新建的共享文档里，标题是《乡村能源推广技术支持申请登记表》。文档权限设为公开，链接发进了所有相关群聊。
办公室暖气片嗡嗡作响，墙上挂钟指向晚上八点。他揉了揉右腿旧伤的位置，把毛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新消息跳出来：“陈哥，十里铺全村线路检测报告出来了，合格率82%，剩下那几处明天就能改完。”
他看完，没立刻回。而是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份还没签发的《生态农业扩产计划》，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先做一套，再带一批。”
写完合上文件，重新点开微信群。
他一条条往下看，手指滑动不停。
直到一条消息停住：“陈哥，我家娃说，以后想学电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