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步踩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手里那张扩产图纸还卷着,边角被他攥得有点发毛。刚走到门口,老李头从里面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截烟:“来了?人都等着呢。”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村民代表,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坐在靠墙长凳上,年轻的蹲在窗台边嗑瓜子。见他进来,说话声低了几分。没人鼓掌,也没人起哄,但眼神都落在他身上。
“坐吧。”陈默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没急着打开,“今天不谈种地的事。”
有人皱眉:“不种地你叫我们来干啥?外头订单堆成山,二期地还没批下来,这节骨眼上可别整虚的。”
“订单我晓得。”陈默掏出本子,翻开一页,“王婶上周去县医院看高血压,来回坐车花了六个小时;小刘家孩子放学没地方待,天天在路边打牌;雨季一到,东坡那段路泥能陷到脚脖子——这些事,比多卖两车菜轻?”
屋里静了两秒。
“你是说……要改生活?”一个中年妇女问。
“生产是为了活得好。”陈默把本子往前推,“这一轮绿标认证下来的利润,三成分出去,专款专用。建活动中心、设医疗站、修路安灯,每一分花在哪,明天就贴公告栏。”
“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先前那人嘟囔,“搞这些,谁看得见?”
陈默抬头:“看得见的人才用得上。咱们地里出来的菜能卖高价,是因为干净、实在。人活得踏实,村子也得踏实。不然赚再多钱,老人看病还得跑十里路,算哪门子好日子?”
没人再吭声。
他打开图纸,这次展平的是另一张——社区规划草图。指着村口那片荒地:“晒谷场废弃十几年了,杂草一人高,柴棚东倒西歪。我想在这儿建活动中心,上面是会议室和图书角,楼下是棋牌室和儿童活动区,外墙刷成浅黄,看着亮堂。”
“那块地我家也有份!”角落里一个汉子突然开口,“我爹留下的柴棚还在那,不能说拆就拆。”
“不拆。”陈默说,“统一规划储物间,每户一个带锁隔间,防潮板加厚,钥匙自己拿。旧柴棚拆下来的木料,打磨后做书架,刻上名字,摆在阅读角门口。”
汉子愣了下:“真能行?”
“明天我就去量尺寸。”陈默看着他,“你要不信,可以跟着监工。”
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表决时十一个人举手同意,两个弃权。出门时,老李头拍他肩膀:“你小子,现在开会都不带喊口号了。”
第二天一早,五六个年轻人自发拿着镰刀铁锹去了晒谷场。草割了一半,原先不肯搬的几户人家也拎着水壶送了过来。陈默蹲在一堆旧木板前比划:“这块够长,锯两段正好当书桌腿。”旁边小孩抢着扶锯子,脸蹭得全是灰。
三天后,场地清空。施工队进场打地基,陈默每天早晚各来一趟,盯着水泥标号和钢筋间距。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看两眼,有老太太嘀咕:“以前哪见过这种地方,连个遮雨的地界都没有。”
医疗站选址定在村卫生所原址,面积不大,但通了网线,装了远程问诊屏。麻烦出在人手上。县里派不来常驻医生,只能每月来一次巡诊。
“那就先让懂点常识的人顶上。”陈默在广播里喊话,招了两个初中毕业、在药店干过的村民,送去县医院培训血压血糖检测和急救流程。结业那天,两人戴着新发的白帽子回来,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开站第一天,陈默带着他们挨家发健康档案卡。七十岁的赵奶奶拉着他的手不让走:“我这老毛病几十年了,你们真给记本子上?”
“记。”他翻开册子,“您每次测的数据都在,下次医生来了也能看。”
当天下午,八十七人完成登记,二十多人领了免费基础药包。傍晚收工时,有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抹眼泪,说是终于不用为测个血糖跑镇上了。
活动中心封顶那天,村里像过节。太阳能路灯连夜装完,健身器材一立起来,几个老头立马试了试扭腰器。图书角摆了三百多本书,都是城里亲戚捐的,封面花花绿绿,孩子围成一圈翻。
晚上七点多,陈默巡查完最后一圈。医疗站锁好了,活动中心值班的老会计正往保温杯里倒茶。他走到门口长椅坐下,裤腿沾着白天干活蹭的灰。
背后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
“你说现在这日子,是不是跟做梦一样?”
“可不是嘛。以前谁敢想,咱村也有带厕所的公共屋,娃能在屋里看书,老人测个血压不用求人。”
“关键是有人惦记这些小事。”
陈默没回头,手指无意识蹭了蹭虎口的老茧。远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着平整的水泥路,照着新刷的墙面,照着活动中心玻璃门上贴的“欢迎来做客”五个红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家的路三百米,走得不快,也不慢。挎包里装着明天报镇里的基建验收材料,外衣口袋露出半截笔,是他刚才顺手从值班室借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刚浇过水的青草味。
脚步落在实地上,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