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默已经站在了东头那片新整出来的田埂上。手里还攥着那份《生态农业扩产计划》文件夹，纸角有点翘，是他昨晚临走前用力捏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点春泥的湿气，他深吸一口，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扯。
三块地，三百亩，今天必须把灌溉系统全部接通。滴灌带得铺完，有机肥得堆进发酵池，抗病种苗也得完成催芽移栽——春耕不等人，一天拖不得。
他掏出对讲机，“老李，水泵房那边好了没？”
“水压稳了，主管道试压一遍，没漏。”老李的声音沙哑但利落，“就等你一声令下。”
“开闸。”陈默说完，抬脚往一号大棚走。
棚门一掀，一股暖湿气扑面而来。里面六个人正蹲在地上检查滴灌喷头，一个个灰头土脸，手上全是泥。见他进来，有人抬头喊了声“陈哥”，他点点头，没多话，直接走到温控屏前看数据：湿度72%，温度23.5℃，光照模拟晨间强度60%。达标。
他又弯腰扒开一垄土，看了看底下埋的生物菌肥包，捏了捏，软硬度正好。“这批料沤得不错。”他说。
旁边一个技术员咧嘴一笑：“您娘织毛衣的手劲儿都没您捏肥料准。”
陈默没笑，但眼角动了动。他直起身，在本子上划掉“灌溉铺设”这一项，写下“完成”。
接下来是二号棚，堆肥区。二十个发酵箱整齐排列，盖子半开着，飘出淡淡的酸香。这是用厨余废料加草木灰和EM菌混沤的，七天一轮，全程无化学添加。他伸手探进其中一个箱体，抓了一把出来，颜色深褐，质地松散，没结块，也没异味。
“行，能用。”他点头，“今天下午就开始分装入田。”
最后一站是育苗室。玻璃恒温室里摆满托盘，绿油油的小苗挺得笔直，叶面干净，根系发达。这是他们自己选育的抗病番茄和紫叶生菜，种子在零污染环境下催芽，全程记录生长周期。
“催芽率98.6%。”值班员递上记录表，“就等移栽了。”
陈默扫了一眼，签字确认。三项准备工作，全齐了。
他走出育苗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手机震了一下，是检测公司的人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来取样送检，准备台账资料**。
他回了个“收到”，顺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包装车间走去。
车间里机器嗡嗡响，传送带缓缓移动，工人们正在调试贴标机。第一批蔬菜三天后就要上市，标签必须提前打好。绿色食品认证还没下来，但准备工作不能停。
他走到质检台前，翻开种植日志，一页页翻过去：施肥时间、用药记录、环境监测、人员进出登记……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哪天谁换了滤网都有签名。
“要是他们敢说我们造假，我把这本子拍他们脸上。”他低声说。
下午两点，检测员准时到。两人穿着白大褂，拎着采样箱，态度公事公办。陈默没多寒暄，直接带他们进大棚。
“农药残留检测项目一共四十七项，你们确定能做到零检出？”其中一人问。
“你可以现在抽。”陈默说，“随机挑地块，随机剪叶子，我陪你去化验室等结果。”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开始采样。
接着是实地走访。陈默指着棚顶的防虫灯：“物理诱杀，不用药。”又打开墙角的释放箱，“这里是瓢虫和草蛉，专吃蚜虫。”再带他们看土壤监测仪，“水分、pH值、有机质含量实时上传，数据公开可查。”
一圈走下来，两个检测员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这套管理……比很多认证企业还严。”年长的那个说。
“不是为了过证才做这些。”陈默说，“是为了吃得安心。”
第三天上午，证书送到了。
快递员骑着摩托冲进村口，远远就喊：“陈默！你的绿标到了！”
他在办公室接到通知，立马赶过去签收。牛皮纸信封拆开，红章鲜亮：**中国绿色食品发展中心认证通过，有效期三年**。
他盯着那枚绿色标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夹进了种植日志的首页。
当天晚上，电商平台订单炸了。
先是本地商超下了五百箱的预购单，紧接着几个高端生鲜平台连夜联系合作，报价直接翻倍。更有意思的是，有个外地网红主播在直播间拿着他们家的紫叶生菜说“这菜长得像艺术品”，视频转了十几万次，评论区全是问哪里买。
第四天早上，调度室电话就没断过。
“陈哥，京东那边要签年度框架协议！”
“盒马想搞专场预售，说能上首页推荐！”
“有个酒店集团要订全年供应，每斤愿意多付三块！”
他坐在桌前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销售报表上，数字一路往上蹿。
但他没急着点头。
中午召集紧急会，所有人到场。他开门见山：“现在订单量是产能的两倍，怎么办？”
有人提议涨价，说市场认这个牌子；有人说限量发售，搞饥饿营销。
他听完，摇了摇头。
“先保村里人的菜篮子。”他说，“每天留五十份平价菜，优先供应村民，老人小孩免费送。”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外面呢？”
“发公告，说供不应求，对不起大家，开启预售，三周内逐步发货。”他顿了顿，“同时启动二期扩产，把荒坡边缘那八十亩也翻出来，加种耐寒作物。”
有人问：“批文能下来吗？”
“我已经打报告了。”他说，“咱们一步步来，不抢快钱，只做踏实事。”
会议结束，公告发出。不到半小时，留言区画风突变：
“人家宁愿慢也不糊弄人，我等！”
“隔壁村老王家孩子住院，收到免费菜，真事！”
“支持！这才是咱该捧的农民品牌！”
他看完手机，关掉屏幕，站起身。
车间外，第一批贴好标的蔬菜正在装箱。箱子侧面印着新设计的logo：一片绿叶托着太阳，下面写着“桃花源·原生味道”。
他拎起一箱，沉甸甸的，手感实在。
然后转身出门。
阳光正旺，照得田埂发亮。他沿着小路往村委会方向走，手里还拿着那份修改过的扩产图纸。风吹起他外套的一角，露出里面枣红色毛衣的袖口，线头有点松，像是母亲最近又补过一针。
脚步踩在土路上，不快，但一步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