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阳光刚漫过养殖场铁皮屋顶的边角,陈默已经站在行政楼前的广场上。几个穿蓝马甲的学生蹲在传感器旁,拿软布仔细擦着探头,嘴里还念叨着操作口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向办公室。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镇教委的回执通知:教学物资采购招标流程已公示,账号资金到账确认无误。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锁屏,揣回去,顺手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村小平面图——那是昨天让后勤老张从档案室翻出来的,边角都磨白了,但教室、操场、电线走向标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图看了半分钟,抓起军绿色胶鞋套上,拎起安全帽就往外走。摩托发动的声音惊飞了鸡舍顶上一群始祖鸟幼崽,扑棱棱地窜上天,有只胆大的还撞了下晾衣绳上的毛衣袖口,线头都扯松了。
村小学离养殖场不到两公里,路不好走,一半是土坡,一半是去年雨季冲垮的水泥道。陈默骑得不快,拐进校门时,正看见两个低年级孩子用砖头垫着瘸腿课桌,粉笔灰掉了一地。
他把摩托停在旗杆底下,摘了头盔,直接往主教学楼走。教室门虚掩着,黑板裂了道缝,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像被谁用刀划过。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讲台下堆着几捆旧电线,胶皮都发硬了。
“线路老化,跳闸三次了。”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抱着作业本从隔壁出来,见到他愣了下,“陈……陈默?”
“嗯,来看看。”他点头,没多解释,径直推开三年一班的门。地上坑洼不平,有块地板翘起来能当跷跷板玩。他蹲下去敲了敲,空鼓声嗡嗡响。
“这间打算整修地面,换防滑瓷砖。”他说着,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了一笔,“窗户也得换,现在这玻璃,一阵风就能吹碎。”
老师跟进来,有点不敢信:“你真打算动?不是拍个照就走?”
“钱昨天就拨了,镇上统一招的施工队,后天进场。”陈默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先修三间主教室,照明全换成LED,再加一间多媒体教室,投影仪、音响、幕布都配齐。”
“多媒体?”老师声音高了八度,“咱这儿连网都不稳,哪来的多媒体?”
“我让人拉专线。”陈默合上本子,“明天通网,后天装设备,下周学生就能用。”
老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中午前,施工队来了人勘测,陈默全程跟着,一条条核对项目。他在部队管过营建工程,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偷工减料。看到有人想拿普通PVC管代替阻燃线管,他直接拦住:“这栋楼里坐的是孩子,不是猪圈,别给我省这个钱。”
下午三点,公告栏贴出了改造计划明细表,每项费用、工期、责任人写得明明白白。村民围了一圈,起初嘀咕:“又是作秀吧?”可看到镇教委的公章和银行转账截图,渐渐没人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又来了。这次带了辆皮卡,车斗里装着五十套新课桌椅,全是可调节高度的钢木结构,还带书包挂钩。
“旧的别扔,”他对后勤说,“能修的修,给幼儿园用。”
孩子们放学路过,扒在铁门外看稀奇。一个小男孩伸手摸了下新桌子的边缘,回头喊:“妈!这桌子比我哥结婚时买的还结实!”
他娘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啐了一口:“少贫,那是陈默掏自己腰包呢,听说示范区赚的钱,一分没往家里揣。”
第三天,县城的骨干教师名单下来了。陈默亲自打的电话,县教育局还挺意外:“你还管这事儿?”
“管。”他说,“每周轮两个人来,语文数学英语都得有,住宿我安排,车我出油钱。”
课程表贴出去那天,家长签字页差点被抢破头。有个大叔挤到最前面,非要把自家三年级闺女的名字写在英语启蒙班第一行:“我娃以后要考大学,得早点听洋话!”
周五上午,多媒体教室终于收拾利索。投影亮起来那一刻,全班孩子“哇”了一声,有个一年级的以为屏幕会炸,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真正的重头戏在下午。
陈默把示范区三个技术员叫来,提前训话:“讲课别整术语,什么‘基因序列’‘远古演化’,说了也没人懂。拿图,拿模型,讲故事。”
技术员们点头如捣蒜。
操场上搭起四个展台。第一个放着恐龙复原图,画得活灵活现;第二个是平板循环播放鸟类演化视频,从始祖鸟到现代鸡,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第三个搞了个温室效应小游戏,用两盏灯照两个密封箱,一个盖透明膜,一个没盖,温度计数字跳得飞快;第四个最热闹,显微镜摆了五台,学生轮流看树叶切片,有孩子惊叫:“叶子里有小火车轨道!”
陈默站在边上,听着他们吵吵嚷嚷,嘴角不自觉往上提。他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五年级最后一节课,他走进教室,没站讲台,搬了把椅子坐在学生中间。
“有人问我,读这么多书有啥用?”他开口,“我以前也这么想。退伍回来,村里人都笑我,说一个大头兵能干啥?可我知道,我不认命。”
底下鸦雀无声。
“知识不是让你背多少字,算多少题,”他说,“是让你看清路在哪。你们看到那些始祖鸟了吗?它们能飞,是因为有人愿意研究翅膀怎么动。你们将来,也能变成那样的人。”
下课铃响了,没人动。
他站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桃花村少年成长基金今天成立了。只要成绩好、品行正,中学学费我包。将来要是愿意回来,生态区的大门永远开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晚,村口小卖部的灯亮到十二点,好几个家长凑在一起,翻着孩子的作业本,盘算着怎么辅导。
第二天,陈默又来了一趟。这次没进教室,站在操场边看着。一群孩子围在展台前,争着用显微镜,有个小女孩举着手喊:“叔叔!上次你说叶脉像地图,那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它的地图是不是最长?”
他笑了,没答,只挥了挥手。
太阳偏西,他骑上摩托准备回养殖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国旗还在旗杆上飘着,新刷的漆还没褪色,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追出很远。
他拧动油门,摩托车碾过村道,扬尘淡淡扬起。
办公室抽屉里还躺着一份文件,标题是《能源创新实验室筹建草案》。他没急着看,也不急。
眼下这片地,人正在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