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消息没关。陈默坐在车后座,机场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司机不说话,车子一路往村里开,他也没动,就盯着那条农业大学联络人发来的信息看。
“新一期实习课程筹备好了,等你回来定细节。”
字不多,但他看了半分钟。
上一次带队去东南亚,七项流程里五项都因为人手不够被压着走。有个监测节点连续三天没人换班,最后是自己顶上去守的。那边湿热,半夜蚊子咬得人睡不着,睁眼就是数据屏闪红光。他不是没扛过更狠的,可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人能顶上来,哪怕只会按流程走一遍,也不至于让他一边调药剂一边回邮件解释操作逻辑。
车子颠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搁在大腿上。
到养殖场大门口时,天刚亮透。保安老李从值班室探出头,咧嘴一笑:“陈哥回来了!”
陈默点点头,拎包下车,迷彩外套领口有点皱,他没整理,径直往行政楼走。
办公室门一推就开,昨晚走得急,灯没关。他先把笔记本翻开,找到写着“境外支援任务·第一阶段”的那页,手指划过几行字——“巡检人力不足”“应急响应延迟12分钟”“本地员工业务断层”。这些当初只是随手记下的问题,现在看着格外扎眼。
他抽出一张A4纸,拿笔在上面写:
**人才培养。**
下面列了两条:
1. 课程必须实用,不能光讲理论。
2. 实习生要能直接上岗,不是来打杂的。
写完,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给农业大学联络人回了一条消息:“课程方向建议设为‘远古生物养护实务’与‘生态区标准化管理’,三日内我来校详谈。”
发出去,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接下来两天,他没再出门。白天跑系统后台,调出M-7那次感染事件的完整日志,把每个时间节点、操作动作、责任人记录全都扒出来,做成一份PDF,标题叫《一级预警处置全流程拆解》。晚上又翻出东南亚项目里那个技术员误读温度曲线导致投药延迟的照片,附在文档后面。
他还顺手整理了几份材料:《圈舍巡检标准图谱》《饲料配比速查表》《应急响应十二步操作卡》,全都是这些年一线攒下来的东西。以前谁要,他就口头讲两句,现在得变成课件,让人照着就能做。
第三天一早,他换了件干净的迷彩服,揣上U盘,骑摩托去了县里,转车去市里的农业大学。
校门口站着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他没让人接,自己摸到了农学院办公楼。联络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张,提前准备了会议室,见他进来,笑着递水:“陈总终于来了,我们这边教授们都等着呢。”
陈默摆摆手:“别叫总,叫我小陈就行。”
会议开始,投影一开,对方先放了个PPT,名字是《古生物生态学导论课程建设构想》,里面全是“学科前沿”“理论体系”“学术成果转化路径”这类词。
他听完,没急着反驳,插上U盘,把自己的文档调出来,投到屏幕上。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在东南亚带的那个组,有个小伙子学历不低,硕士,结果看到体温异常不知道先隔离还是先采样,愣了两分钟,差点把整片区域传染了。”他指着照片,“这不是他笨,是他没练过。”
会议室安静了。
“所以我提个想法,”他说,“课可以你们上,理论部分你们负责,但实操教材得用我们的。学生不来真刀真枪干一回,出了事根本顶不上。”
张老师皱眉:“可这样会不会太……基层?学生报名积极性可能不高。”
“那就让他们知道,”陈默说,“在这儿实习满三个月,能拿到‘生态区运维认证’,全国示范区通用。第一批学员,我亲自带。”
底下有人嘀咕:“哪有企业家亲自上课的?”
“我没上过大学,”陈默看着他们,“但我救过猛犸象幼崽,处理过始祖鸟集体应激,带过跨国团队。这些经验不比论文值钱?”
没人再说话。
最后敲定,课程定名为“生态保护区运维实务”,双轨制教学:学校教基础,示范区供实操教材,每学期接收三十名学生实训。双方签了合作协议,盖章拍照,当天下午他就回了村。
接下来的事办得很快。行政楼前广场腾出一间房,挂上“桃花村生态示范区实习基地”的铜牌,门口贴了公告栏。他又让后勤拉了批工装、记录本、防水鞋套,准备迎接第一批实习生。
一周后,人来了。
二十多个学生,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背着包,在广场集合。陈默站在前面,没讲大话,只说了句:“在这儿,没有‘差不多’,只有‘对’和‘错’。温度差一度,动物可能死;记录漏一行,事故就追不了责。”
然后分配任务。
首周工作清单很简单:清洗传感器、校准温湿度仪、抄录各区域环境数据、打扫育幼通道外围。
不到两天,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我以为能接触远古生物,结果天天擦机器。”
“这不就是保洁?”
“听说连监测中心的门都没让我们进。”
陈默没管。直到第四天傍晚,他把所有人召集到监控室门口,调出M-7事件的日志投影在墙上。
“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传感器捕捉到体温波动0.3度。”他指着屏幕,“值班员没当回事,以为是设备误差。但两个小时前,它就已经开始心率不稳。如果当时没人盯住这条线,六小时后投药,晚了。”
他转身看着他们:“你们觉得擦机器无聊?可这个传感器,就是靠每周两次人工清洗,才没被霉菌堵住探头。它活着,动物才活得下来。”
没人吭声。
第二天,他在公告栏贴出“轮岗认证制”规则:完成基础岗位考核者,方可申请进入监测中心或育幼组。每个岗位都有明确标准,达标才能晋级。
当晚,监控室多了一块白板,上面写着:
【清洁维护岗】|当前报名人数:7
【数据记录岗】|当前报名人数:5
【设备校准岗】|当前报名人数:3
第七天,清洁维护岗报名人数涨到十五人。
陈默站在行政楼前广场,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实习生排班表的确认函,发件人写着“农业大学实践办”。
他看了一眼,锁屏,揣进裤兜。
阳光斜照在实习基地的铜牌上,反着光。远处,几个穿蓝马甲的学生蹲在传感器旁,拿着软布仔细擦拭探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背操作口诀。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