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水质检测报告刚打印出来，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陈默站在机器前没动，只伸手接过那张A4纸，扫了一眼“达标”两个字，顺手折好塞进迷彩裤兜。
他转身就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不轻不重，一路穿过生态试验区，围栏里的始祖鸟幼崽扑腾了两下翅膀，溅起一地露水。
主入口广场已经有人影晃动。几个穿橙色马甲的年轻人正往新立的指示牌上贴膜，牌子写着：“远古生物骑行体验区——全程安全护航，每小时限流十组家庭”。旁边还画着一只卡通化的始祖鸟，背上驮着小孩，咧嘴笑得像个土味表情包。
陈默停下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下，“这图谁画的？”
“我。”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头也不抬，正蹲在地上拧固定螺丝，“林小满说你不管审美，只要信息准确就行。”
“她说得对。”陈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笔记翻了一页，“鞍具测试过了吗？语音导览加载完没有？”
“昨夜三点跑完最后一版，现在系统在线率百分之九十八。”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第一批游客八点半进场，预约满了。”
陈默嗯了一声，绕到场边检查骑行路线。林道是用碎石铺的，两边加了矮护栏，每隔十米有个讲解点，扫码就能听一段关于返祖现象的科普录音，内容是他自己录的，语气跟训新兵差不多：“别摸它脑袋，也别喂食，这玩意儿看着温顺，真急眼能把你衣服啄成渔网。”
七点二十，第一批家庭陆续到了。有带孩子的年轻夫妻，也有举着自拍杆的大学生情侣。门口检票的小姑娘一边刷码一边念口号：“骑行五分钟，穿越一亿年！祝您旅途愉快！”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嘎——”的一声长鸣。
众人回头，只见三只始祖鸟幼崽被工作人员牵了出来，背上都装了特制鞍具，皮带加固过，还配了防滑脚蹬。它们歪着头打量人群，眼神透着远古生物特有的冷漠。
“这……真能骑？”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迟疑着问。
“当然。”负责引导的技术员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脖子，“驯化三十天，心跳监测正常，逃跑倾向为零。您坐上去试试？我们有保险。”
第一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兴奋得直跳。他爸还有点怵，被儿子拽着才硬着头皮上了鞍。始祖鸟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孩子哇哇大叫，不是害怕，是爽。
一圈下来五分半钟，父子俩下来时脸都是红的。父亲搓着手说：“比我当年骑马还稳。”
消息传得快，不到九点，广场前已经排起长队。临时加开的预约通道十分钟内抢空。有人开始抱怨：“早知道昨天就抢了！”
“明天还能约。”检票口小姑娘笑眯眯地说，“另外提醒一下，今天还有‘地脉能量疗养’项目开放试住，限量二十人，先到先得。”
这话一出，队伍里好几个中年人都竖起了耳朵。
生态疗养区在东侧山坡上，原本是片荒坡，现在盖了十二间原木结构的小木屋，屋顶铺着茅草，屋里全是地热石床，床面加热后微微发烫，躺上去像晒太阳。每间房配一套茶具，泡的是用远古蕨类植物提取的草本茶，颜色绿得有点吓人，但喝一口回甘明显。
首批入住的是之前来过三次的老游客，算是“忠实粉丝团”。他们被请来免费试住三天，条件只有一个：每天填两张体验表，写真实感受。
“睡得比在家踏实。”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第二天早上说，“昨晚翻身都没醒，一睁眼天都亮了。”
另一位男客人摸着后颈：“肩周炎好像松了点，不知道心理作用还是真有效。”
工作人员只记不说，数据归档，不打包票。
中午过后，游客服务中心前彻底炸了锅。
骑行项目排队超过四十分钟，疗养房预约号挂出去三分钟就被抢光，纪念品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明信片印着始祖鸟飞行轨迹，香包里装的是地热区采集的矿泥粉末，包装盒上写着“来自地球深处的能量”。
“再加两台自助结算机。”陈默站在监控室外面，盯着人流热力图下达指令，“导览员分成三班，轮换上岗，别让游客等太久。”
“村里的青年都培训好了，随时能顶上。”助理小跑过来汇报，“就是……解说词还得再捋一遍，有人把‘返祖’说成‘返祖宗’，游客听得一脸懵。”
“改。”陈默言简意赅。
下午两点，收入报表第一次刷新。
门票、骑行、疗养、文创四项合计入账十七万三千六百元，是上周日峰值的三点二倍。财务小姑娘看着数字愣了半天，最后喃喃一句：“咱们这是开景区还是印钞厂？”
没人接话，大家都忙着应对现场。
可热闹底下，也有问题冒头。
有人投诉骑行时间太短，才五分钟不够玩；有人嫌疗养房没独立卫浴，体验打折；还有家长反映孩子骑完始祖鸟回去闹着要养一只当宠物，搞得没法收场。
陈默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一句话没说。
傍晚六点，人流终于回落。
他走进监控室，调出全天数据分析。屏幕上跳出一组关键指标：平均停留时长2.1小时，二次消费率37%，骑行项目满意度91%，疗养房复购意向44%。
数据不错，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下一步，考虑让村民讲自己的故事。”
写完合上本子，他起身往外走。
天边火烧云还没散尽，照得示范区一片金红。远处村委会的灯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开会。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拉得很长。
走到岔路口时，迎面碰上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
“陈哥！”对方赶紧让路，“我们青禾团队准备拍个‘一日游’vlog，您觉得哪个点最有看点？”
陈默停下，指了指疗养区方向，“让他们睡一晚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