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养殖场办公室的灯就亮了。陈默坐在会议室门口那张旧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项目协作日志，纸边被他拇指蹭得有点毛。他没急着开门，而是先看了眼手机时间：六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门推开时，屋里已经有人到了。林小满靠窗坐着，平板横放在腿上，头低着，手指划得飞快，像是要把什么数据赶在开会前全扒出来。赵铁柱在角落那把吱呀响的转椅里搓手，一遍又一遍，指缝都泛红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进来，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压着，坐下就跟上课迟到的学生似的，眼睛盯着桌面，等老师发话。
陈默走进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没翻开，也没喊“开始”，只是扫了一圈，看见林小满抬了下眼皮，赵铁柱立刻把手塞进了裤兜。
“今天不开会了。”他说。
几个人猛地抬头。
“咱们聊聊心里话。”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没坐稳，先搓了下虎口的老茧，然后伸手把那份协作日志拍在桌上，“我昨晚翻了近两周的记录，发现三组和四组干的是同一件事——上周二的数据清洗，两边同时跑模型，结果撞了车，白忙八小时。还有，饲料配方优化那次，五组改完参数没通知监控组，导致温度预警误触发两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你这边提交的分析报告，有七次没收到现场反馈，最长一次等了三天。”
林小满抿嘴，没反驳。
他又看向赵铁柱：“你上个月连续值了九个夜班，绩效表上还是‘合格’。”
赵铁柱低头抠桌角的一块漆皮，没吭声。
“我知道你们憋着。”陈默说，“我也不是瞎子。但我最近光顾着盯系统安全，怕外面人钻空子，反倒忘了家里人是不是顺心。这是我的问题。”
会议室一下子静下来。空调外机嗡了一声，像突然想起自己该干活了。
林小满终于开口：“我们不是机器，数据跑通了不代表人心就顺了。”她语气不冲，但字字清楚，“上次技术泄露那阵子，大家熬夜改流程、补漏洞，可最后奖励名单里连名字都没挂上。你说要团结，可团结得让人看得见好处才行。”
赵铁柱也抬起头，声音低但没结巴：“上次……大家觉得付出没被看见。我不是图钱，就是怕干得多的不如说得多的。”
陈默点点头，没打断。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笔写下三个词：积分、茶会、署名。
“从今天起，三条新规矩。”他转身面对大家，“第一，设‘协作积分制’。每完成一次跨组配合，比如你帮我调数据、我替你看设备，系统自动记一次分。年终分红看产量也看积分，谁也不能吃大锅饭。”
有人悄悄抬头。
“第二，每周五下午三点，不开正式会，搞‘无议题茶谈会’。谁想说啥都说，骂我都行，瓜子花生管够，录音笔不上。”
底下有人笑了下。
“第三，所有对外发布的成果，署名必须到人。谁做的谁排前面，我不占功，也不让别人抢功。”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手绘的表格，密密麻麻写着过去六个月每个人的关键贡献：林小满主导的三次模型迭代、赵铁柱发现的两项动物行为异常预警、还有几个年轻员工独立完成的巡检优化。
“这不是表扬信，是账本。”他说，“下季度起，绩效激励分级，干得多、干得细、干得稳的，奖金阶梯往上走。干得多错得多的，也有容错机制。但混日子的，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小满盯着那张表看了好几秒，忽然问：“这次能坚持多久？”
“你不信我？”陈默反问。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制度能落地。”她说，“以前也说过要公平，可到最后还是看关系、看脸色。”
陈默没解释，而是打开电脑，登录后台，在全员可见权限下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团队协作管理新规（试行）》，把刚才说的三条一条条敲进去，连积分换算公式都写清楚了。然后点了发布，回头说：“现在起，你们随时可以查。我和你们一样，只有监督权，没有豁免权。”
他又点开另一个界面，拉出下周的日程安排，在周五下午标红一行字：“首次茶谈会——主题自定，零食已订。”
“还要啥保证？”他看着林小满，“你要觉得哪条不合理，下周就可以提。我和你一块改。”
林小满没再说话，低头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把自己的建议发到了群聊里：增加“紧急响应加分项”，给夜班人员设置疲劳提醒机制。
赵铁柱这时也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那个……我觉得监控组和实操组可以每周对一次行为数据，我这边能总结出规律，提前预判动物状态。”
有人接话：“那你得把记录格式统一一下，我们现在看不懂你的备注。”
“我可以做模板。”赵铁柱居然笑了笑，“之前怕麻烦人，就没提。”
气氛一下子松了。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有人掏出手机记要点，两个实习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积分怎么算。不知道谁说了句“那以后偷懒真不行了啊”，引得一片笑声。
陈默站在桌边，没坐回去。他看着这群人从僵硬到放松，从回避眼神到互相搭话，心里那块压了一周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会议结束时，林小满没马上走，而是拿着平板走到白板前，指着积分细则问了个操作细节。赵铁柱收拾包的动作也利索了，临出门还跟同事说了句“晚上一起吃饭不”。
人走得差不多了，陈默才坐下，把散落的纸张收拢，随手用搪瓷杯压住。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空了一半的座位上，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七分。屏幕亮起，弹出一条邮件提醒——是系统自动发送的会议纪要归档通知。
他关掉提示，打开工作计划表，找到下一栏写着“设备巡检+数据备份”的条目，勾掉了前面的方框。
笔尖停了停，又在下面新加了一行字：
“周三上午，实验室系统升级准备会。”
钢笔帽咔哒一声合上，他把计划表折好塞进迷彩服内袋，起身朝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