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山后,鸡舍玻璃映出的光从金红变成暗紫。陈默还坐在石墩上,手机放在腿边,屏幕黑着,倒映出他半张脸。远处始祖鸟飞回屋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不肯落地的风筝。
他没动,右手虎口蹭了蹭裤子,指腹划过那层厚茧。刚才那场“仗”打完了,可这股劲儿还在骨头里没散。国际合作的事落了地,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人钻空子。
他伸手摸向手机,解锁,点进服务器后台管理界面。指纹按上去有点凉。这动作他早就养成了,每回重大决策之后都要检查一遍系统日志,像是退伍兵睡前总要确认枪在不在枕边。
页面加载出来,常规访问记录清清楚楚:欧洲那边三点十七分同步了一次数据包,北美节点凌晨四点做过一次缓存清理。一切正常。
可当他往下翻到凌晨一点零三分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一条登录请求记录跳了出来,来源IP标注的是“合作组预留端口”,认证协议也走的是标准流程。但签名密钥那一栏,写着“未匹配”。
他眯眼看了两秒,又往上翻了半小时,同样的操作尝试出现了三次,间隔二十分钟,最后一次发生在凌晨一点五十六分。
“装得挺像。”他低声说,语气里没火气,反倒有点笑意思,“连握手协议都仿了个七分像。”
这不是合作方的人干的。真正的合作组用的是双因子动态验证,根本不会走这种静态接口。这帮人是冲着“看起来合法”去的,想混在正常流量里捞点东西。
他立刻调出防火墙隔离日志,发现系统在第二次尝试时就触发了异常行为识别,自动切断连接,并把所有交互数据打包存进了加密沙箱。
“还好没真让他们碰到底层模型。”他喃喃了一句,起身走进办公室。
灯啪地打开,老式吊扇转起来,吹动桌上几张打印纸。他坐到电脑前,插上U盘,把沙箱里的三段会话记录导出来,逐帧分析数据包结构。不到十分钟,他在伪装头信息里扒出了一个隐藏标记——一串十六进制编码,解码后指向一个域名:**县生物科技公司测试服务器**。
“周振东?”他念出这个名字,没惊讶,也没皱眉,就像发现了谁家狗又偷啃了自家篱笆。
他把证据链整理成压缩包,加上时间戳和数字签名,上传至县科技局知识产权备案平台,附言只写了一句:“未经授权多次尝试接入我方系统,行为已记录,申请依法保护。”
提交成功后,他又打开示范区官方公众号后台,新建一篇推文。
标题很短:《关于某企业非法尝试接入系统的声明》。
正文更短:
“今日凌晨,我方监测到有外部单位通过伪造认证方式,多次试图接入生态数据系统。相关操作已被阻断,全部痕迹已留存并移交主管部门处理。桃花村示范区始终坚持开放合作原则,但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技术窃取行为。”
底下贴了两张脱敏截图:一张是异常登录的时间线分布图,另一张是伪造协议与真实协议的比对表,关键字段打了马赛克,但足够看出猫腻。
点击发布。
手机刚放下,养殖场外的小路上传来摩托声。抬头看去,是孙秀兰的儿子骑着电驴路过,一边骑一边低头刷手机,差点撞上路边喂鸡的木槽。
陈默没管他,转身走到窗边,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不是来电,是公众号后台提醒:阅读量破五千,转发数持续上涨。
他没点开看评论,只是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六点十八分。天彻底黑了,养殖场安静得能听见猛犸象幼崽在圈里哼鼻子的声音。
大约二十分钟后,第一条正经媒体报道转了过来——省农业科技网官微转发了声明,配文写道:“基层创新者的防火墙,不该被轻易挑战。”
接着是市电视台三农频道的记者私信问他能否采访,他回了两个字:“不接。”
再后来,省农业农村厅公众号发了篇短评,标题是《守住技术底线,就是守护未来农业的种子》,文末特意提了一句:“任何以‘合作’为名行窃取之实的行为,都将面临法律严惩。”
这时候,养殖场门口的小水沟边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几个村民。他们举着手机,凑在一起看新闻,嘴里议论纷纷。
“哎哟,这不是上次那个穿西装说要投资的公司吗?”
“人家不给投钱,就半夜爬网线?下作!”
“陈默这回可没惯着,直接网上挂告示,干得漂亮!”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内,听着外面的声音,没出去。他知道这事压不住,也不打算压。有些事就得摊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不然总有人觉得你软。
他抽出一张A4纸,把几篇报道打印出来,叠成一只小纸船,船头压了个小石子防翻。然后走到水沟边,蹲下,轻轻把纸船放进去。
水流不急,纸船晃了两下,稳住,顺着沟往前漂。岸边萤火虫飞起来几只,一闪一闪,照得水面有点亮。
他坐着没动,屁股底下是块老青石,冰凉。眼睛跟着纸船走,直到它拐了个弯,被一片浮萍挡住看不见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备案平台的回执通知:材料已受理,案件编号生成,后续将由县知识产权保护中心联合公安网监部门介入调查。
他点了确认,锁屏,把手机塞进迷彩裤兜。
这时候,村里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开了直播,镜头对着村委会公告栏,上面贴着他发的那篇声明截图。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弹幕飞得看不清。
但他没去看热闹。他知道,这一波声浪会过去,骂的、捧的、看笑话的,都会慢慢散。
真正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鸡舍走去。几只始祖鸟幼崽还在顶棚上趴着,看见他走近,扑腾翅膀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带着点远古腔调。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会儿,然后从饲料桶里抓了把玉米粒,撒在地上。
“咱不靠吹的活,”他说,“靠的是每天早上按时开门,按时喂食,按时修 fence。”
说完,他转身回办公室,顺手关灯。屋里黑了,只剩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系统安全状态:绿色,正常。
他坐回椅子,打开内部通讯录,在搜索框敲了个名字:**技术规范草案**。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着,像等着一声令下就要冲锋的兵。
他敲下第一行字:
“所有对外共享数据,必须经过三级审核,第一级系统自动过滤,第二级人工复核,第三级……”
屋外,水沟里的纸船早已不知去向。
屋内,键盘声哒哒响起,稳定,持续,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