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站，车门一开，陈默拎着背包就往出走。林小满还在睡，头歪在窗边，电脑屏幕黑了，只剩电源灯一闪一闪。他没叫她，只把母亲那张照片轻轻塞回夹层，拉好背包拉链。
天刚亮透，村口雾气还没散。养殖场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几只始祖鸟幼崽正挤在饲料槽前抢食，翅膀扑腾得满地灰。陈默顺手捡起翻倒的盆，蹲下拨了拨玉米粒，抬头看了眼实验室窗户——灯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邮件提示：国际基因合作组发来最终数据包，标题写着“远古生物Y区段序列填补完成”。时间戳是三小时前，欧洲那边刚交班。
他皱了皱眉，这进度比约定晚了三个小时。点开附件，系统直接弹窗警告：“本地比对异常，完整性低于阈值。”红字刺眼。
陈默没动，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掏出旧手机，翻出林小满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背景音是刷牙的水声。
“数据包有问题。”他开门见山，“你们那边是不是卡了协议审核？”
林小满漱了口，声音含糊：“昨晚加密通道跳闸两次，原始包延迟上传。不过我盯着呢，最后一批校验码是对的。”
“服务器说缺一段。”
“不缺，是我们加了双层校验锁，你那边解密程序版本太低，认不出来。”她顿了顿，“更新补丁我五点就发你邮箱了，你没看？”
陈默回头扫了眼办公桌，笔记本合着，充电线耷拉在地上。他走过去翻开电脑，果然有封未读邮件，附件是个压缩包，名字叫“别用旧版解码”。
“等我十分钟。”他说完挂了。
十分钟后，新程序跑完解压，完整基因图谱铺满屏幕。陈默调出自建数据库，把这只远古生物过去七次形态记录拉出来，逐帧比对关键标记点。到了第七行，他手指停住——Y区段确实被补全了，而且和之前缺失的片段严丝合缝，像是拼图最后一块咔嗒落定。
他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成了。
上午九点，阳光斜照进办公室，陈默坐在老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打印纸。基因序列他看不懂，但图上的曲线和标注能认。那段新补全的数据像根陡峭的山脊，突兀地插在原有结构里，两边都不平滑。
他越看越不对劲。
翻箱倒柜找出母亲织毛衣用的旧本子，背面空白页多。他扯过来，拿笔画了两条平行线，代表两种演化路径，又在中间画了个分叉口。按常理，一个物种呼吸系统只能走一条路，要么肺，要么鳃，或者过渡态混合。可这段基因显示，这家伙同时保留了两套完整的气体交换机制，而且都能激活。
“这不是返祖，这是开挂。”他自言自语。
脑子里闪过昨晚会上那些热情的脸，德国人想建监测站，加拿大人要派实习生，东南亚团队急着试点。要是拿个错的结论出去，等于让人家从悬崖上往下跳。
他合上本子，打开电脑，登录合作组内部通讯平台，在消息框敲了一行字：“暂缓发布细节，发现结构性异常，建议三方交叉验证。”发完，又补了一句：“由我方牵头组织。”
消息发出去，没立刻回音。他知道这些人不傻，也不会轻易信谁一句话就推翻成果。但他必须先把闸门拉下来。
中午饭没吃，泡了碗面凑合。吃完把碗扔进水池，转身去了养殖场。鸡舍边上搭了个临时视频台，是他让技术员早上装的。他坐下来，连上外网，拨通加密会议链接。
画面一个个亮起，欧洲、北美、东南亚的科研人员陆续上线。有人穿着白大褂，有人披着民族袍子，都盯着镜头等他开口。
“各位，”陈默直说，“我们收到的数据没错，但解释可能有偏差。这种生物的呼吸系统结构不符合现有模型，我怀疑它不是单一进化分支的结果。”
对面安静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女研究员问：“你是说……并行演化？”
“我说不准，但我不能让你们基于一个没验证的前提往前冲。”他顿了顿，“所以我提议，先做三方独立复核，确认这个特征稳定存在，再讨论理论意义。”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没人反对。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达成共识：暂停对外通报，各自团队重新跑一遍模拟分析。陈默关掉摄像头，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
下午两点，太阳晒得鸡舍铁皮屋顶嗡嗡响。他走出来，手里捏着手机，刚收到一封邮件——合作方确认接受提议，已启动交叉验证流程。
他站在石墩旁，把手机屏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隐藏条款，也没有商业附加条件。末尾一句写着：“理解你的谨慎，这正是我们选择与你合作的原因。”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这时候，另一封邮件跳进来，发件人是个合作机构的项目顾问，标题写着“潜在应用方向探讨”。打开一看，里面提到可以培育小型观赏个体，用于生态展馆展示，附了份粗略收益预估表。
陈默看完，直接删了。
他起身走到鸡舍门口，看着里面那只刚喂过食的始祖鸟幼崽，正用爪子刨地，脖子一伸一缩，动作古里古怪。这玩意儿要是被人抓去当展品，拴根绳子让人拍照，那还不如让它烂在土里。
他掏出手机，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所有合作单位负责人，主题写上：“关于远古生物资源共享伦理倡议的初步构想”。
正文很短：
1. 不切割生命体，禁止活体取样或部位交易；
2. 不破坏生态链，所有研究必须基于原生环境观测；
3. 不脱离原生环境做展示，拒绝圈养表演化利用。
末尾他加上一句：“欢迎共同署名，推动形成行业基本准则。”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石墩上，坐下，右手习惯性摩挲着虎口的老茧。风吹过来，带着饲料味和泥土气，远处传来猛犸象幼崽哼哧哼哧的鼻息声。
养殖场安静得很。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合作方回信，只有两个字：“同意。”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他没回复，只是把邮件往上划，锁了屏。
夕阳开始往山后沉，余光映在鸡舍玻璃上，晃出一片金红。他坐着没动，眼睛盯着地面的一道裂缝，里面钻出半截蚯蚓，扭着身子往土里缩。
他忽然想起昨夜高铁上写的三条原则：试点优先，学术为主，守住底线。
现在看来，第一条过了，第二条稳了，第三条，还得一直攥在手里。
手机又震。这次是系统通知——国际合作组正式确认函送达，标题写着：“关于Y区段序列突破的联合声明草案已生成，请查收。”
他点开附件，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干净，没提专利，没谈开发，只说将联合推进下一步基础研究。
他点了“确认无误”，回执自动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眉毛压着，眼神沉，嘴紧闭。不像庆祝，倒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抬头看向养殖场深处。几只始祖鸟飞上屋顶，翅膀展开，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