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默已经坐在办公室的旧木桌前。台灯照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演讲要点,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鸡头草图——那是他准备开场用的“一只鸡改变一个村”的比喻。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左手拿着红笔,在“不能提军粮袋”那行字上又狠狠圈了一圈。
门被轻轻推开,林小满端着两杯豆浆进来,发尾还带着点湿气,显然是刚洗完头就赶来了。她把一杯放在陈默手边,自己一屁股坐到对面折叠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数据模型跑完了,转成三维图谱,英文标注也加好了。”她说得干脆,“你讲理念,我补技术细节,保证让老外听得明白。”
陈默点点头,喝了口豆浆,烫得龇牙咧嘴。“赵铁柱那边呢?”
“昨晚视频会议,他说动物行为记录表已经按你要求拆成模块化流程,今天就能传过来。”林小满敲了敲触控板,“不过他提醒你,别在台上说‘我家老黄牛变猛犸’这种话,说是‘幼年个体呈现远古特征’。”
陈默咧嘴一笑:“他还挺讲究。”
“人家现在可是示范区安保主管,天天戴个徽章走来走去,严肃得很。”林小满翻了个白眼,语气却带笑。
七点半,两人背着包出门。养殖场门口停着一辆商务车,司机穿着整洁制服,见他们出来连忙下车开门。陈默没坐后排,直接钻进副驾,顺手把枣红色毛衣塞进背包夹层。后视镜里,林小满正低头检查U盘和投影笔,眉头微皱,像在背稿。
路上没怎么说话。陈默盯着窗外飞逝的田埂和山影,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演讲节奏。林小满则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刷新邮件和天气预报,生怕临时出岔子。
抵达国际会展中心时,大厅已经人声鼎沸。各国代表穿着各异,有的西装革履,有的披着民族服饰,举着牌子在不同展区间穿梭。陈默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裤配运动鞋,往那一站,立刻引来几道目光。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记者模样的人凑上来想采访,刚开口,林小满就侧身挡住,低声说了句“待会儿议程安排紧”,那人讪讪退开。
八点四十五分,轮到陈默上台。主持人用中英双语介绍他时,念到“桃花村生态示范区负责人”那段,底下响起一阵轻微骚动。有人交头接耳,大概是没想到发言名单里会有个中国农村来的名字。
聚光灯打下来,陈默站在讲台中央,没拿稿,也没看提词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三年前,我回村接手养殖场那天,村里人都觉得我疯了。一块荒地,一群土鸡,一头老黄牛,外加一堆欠条。我说我能搞出名堂,没人信。”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抬眼看大屏幕。
“但我没打算靠奇迹。”他继续说,“我靠的是观察、记录、试错,还有……村民的信任。第一只始祖鸟出现那天,全村人吓得躲屋里,只有孙秀兰抱着二十斤玉米面送来厨房,说‘你要是真能养活它,咱村就有指望’。”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点:“后来我们发现,这些变化不是偶然。每一只返祖动物,都有迹可循。温度、湿度、饲料配比、活动半径……我们记了三百多天的数据。这不是魔法,是规律。”
大屏幕切换,林小满轻点遥控器,一组动态曲线缓缓展开: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生物特征指数,中间穿插着环境参数波动图。她走到副台,接过话筒,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英语补充:“我们建立了初步响应模型,证明特定生态组合可触发稳定返祖现象。目前已有十七类家畜呈现远古形态特征,存活率98.6%。”
台下开始有人记笔记,前排几位白发专家频频点头。一位东南亚代表举手提问,翻译转述后,陈默答得直白:“你们可以从小型禽类试点,比如本地土鸡。关键是建立封闭观测区,先别急着扩大规模。我们当年也是从一只鸡开始的。”
问答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有欧洲学者问能否共享基因数据,陈默摇头:“核心技术不外泄,但我们欢迎联合研究。模式可以复制,方法可以教,路得你们自己走。”
中午休会,走廊瞬间热闹起来。好几个代表团围上来交换联系方式,递名片的、加微信的、拉合影的,林小满一边应付一边悄悄给陈默使眼色。他趁机退出人群,拐进茶水间倒了杯热水,靠着墙喘口气。
“怎么样?”林小满跟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合作意向表。
“累。”陈默实话实说,“这些人热情过头,一个个都想明天就建个桃花村。”
“但诚意是真的。”她翻开表格,“东南亚两个村子想引进小型养殖模块,德国一个研究所提出共建生态监测站,还有加拿大那边,问能不能派实习生来学习三个月。”
陈默喝完水,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先筛一遍。学术机构优先,商业合作一律缓议。咱们不缺钱,缺的是能沉下心做事的人。”
下午最后一场圆桌会,陈默作为中方代表总结发言。他没再讲数据,而是说起王奶奶用机械手弹琴的事。“她说,以前觉得自己废了,现在能给村里孩子伴奏,活得有声音。我们做的不是农业,是让人和土地都重新活过来。”
掌声比上午更响。
傍晚六点,会议结束。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会场,夜风扑面,陈默长舒一口气。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眼不动,林小满则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交流成果逐项录入共享文档。高铁站候车时,她突然抬头:“我把建议写了,标红那条——优先对接非营利性科研单位,避免资本过度介入。”
陈默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写得好。”
列车启动,窗外灯火连成一片。他从包里抽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三行字:
1. 试点优先,不铺摊子。
2. 学术为主,慎选伙伴。
3. 模式输出,守住底线。
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远处山影模糊,近处玻璃映出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神稳。林小满靠在窗边睡着了,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全球合作意向分布图,十几个光点静静闪烁。陈默伸手关掉她的屏幕,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母亲织毛衣的背影,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