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饲料调配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没推门,也没咳嗽提醒,就靠在门框上听着。
“上个月研学团预约翻了三倍,咱们连个像样的接待区都没有。”赵铁柱的声音带着点急,“老张家腾出来的两间厢房临时改宿舍,被褥还是孙秀兰连夜从家里抱来的。这算啥?村口农家乐的水平?”
林小满在里头翻记录本,笔尖顿了一下:“问题不在接待能力。问题是,我们明明有模式、有数据、有真实案例,却卡在‘能做多大’这件事上。隔壁县已经开始搞生态农业示范区申报了,材料里引用的还是咱们去年的数据。”
赵铁柱叹气:“陈哥是好人,心也正。可守着这么个摊子,光讲情怀,不跑规模,迟早被人抄了底牌。现在不建标准、不扩产能,等别人把路走通了,咱们连发言权都没了。”
林小满没接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陈默听完,转身走了。脚步没重,也没轻,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响。他回到办公室,巡场日志摊在桌上,昨夜写好的“明日议程”还停在那行字:“开会讨论青禾创业团新项目”。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主题:发展节奏与团队共识”。
指节有点紧,笔杆捏得死。
中午前,会议室的灯亮了。长桌擦过一遍,水杯摆好,空调嗡嗡响。林小满抱着笔记本电脑先进来,把包放在惯常的位置。赵铁柱随后到,手里拎着一叠打印图,是青禾团提的孵化中心设计草图。两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坐下后都没先开口。
陈默最后一个进屋,关上门,坐到主位。屋里静了几秒。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汇报。”他开门见山,“是想把最近大家心里的话,摊开说清楚。”
林小满抬眼看他。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太慢。”陈默继续说,“觉得错过机会,觉得保守误事。这些话我不拦,今天就是让你们说的。”
赵铁柱抿了下嘴,终于开口:“陈哥,我不是质疑你。但上个月三个投资方联系我打听情况,我都让他们去找你。结果呢?一个没回,两个推脱。他们问有没有商业计划书,我说没有。问有没有运营数据,我说内部用的。人家一听就明白了——我们不打算往外走。”
“所以你觉得我卡着进度?”陈默问。
“不是卡。”林小满接过话,“是没往前推。我们有三百多天的动物行为观测记录,有地温、湿度、投喂频次和反应曲线。这些数据拿出来,足够申请省级科研扶持。哪怕不融资,也能拿补贴建实验室。但我们一直没动。”
她顿了顿:“你说怕乱,怕出事。可正因为怕,才要建立规则。我们现在是靠经验做事,靠你一个人拍板。这不是长久之计。”
陈默没反驳。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刷刷画了一条横线。
“这是时间轴。”他指着左边,“第三年,鸡群开始异常,没人信我能活下来。第二十五章,扩建图纸被风吹走,村民往我头上扔草帽。第一百章,暴雨冲垮围栏,我在门口站了一夜,手撑着警示牌不让倒。”
他笔尖一顿,在右边空白处写下:“未来五年”。
“我怕的不是快。”他说,“是楼盖起来了,地基没夯。我在部队见过太多项目,上来就砸钱、拉人、搞场面。三个月红遍全国,半年炸得渣都不剩。上面要政绩,下面要分红,中间没人管对错。”
他转过身,右手摸了下右腿外侧,那里有一道旧伤疤。“那次演习,突击组为了抢进度提前行动,踩进雷区。三个兄弟躺下了。报告写的是‘战术冒进’,可我知道,是有人觉得‘快比稳重要’。”
屋里没人说话。
“示范区不是生意。”陈默声音不高,“是我们吃饭的地,也是以后孩子们能指着说‘我在这儿长大’的地方。我要它活三十年,不是火三年。我可以慢,但不能错。”
林小满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触控板。
“可如果我们永远只做小而美,会不会变成孤例?”她抬起头,“科学价值没人看见,模式没法复制,最后就成了个‘特色景点’。这不是你想要的吧?”
陈默点头:“不是。”
他走回桌边,翻开会议资料夹,抽出一份文件:“所以我决定,下周去省里参加乡村振兴汇报会。名额有两个,我带你们一起去。”
林小满愣了下。
“不是去领奖。”陈默看着她,“是去讲清楚,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数据你整理,模型你建。赵铁柱负责动物行为部分,把你的压力测试法做成标准化流程。”
他顿了顿:“我不是不让走,是想让咱们自己掌握怎么走。别等别人定义我们是谁,我们先把自己的路标立起来。”
赵铁柱抬头:“你是说……主动输出标准?”
“对。”陈默点头,“我们可以慢,但不能停。这次汇报,就是第一步。以后还有更多。但前提是,我们得一起走,而不是我拉着你们走,或者你们推着我跑。”
林小满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那我重新调整数据模板,把变量控制列进去,再加一组对比实验分析。”
赵铁柱掏出笔,在设计图上划了几道:“我也改。接待流程加上分流机制,再设个应急响应节点。要是再来三百人,咱们也能接住。”
陈默笑了笑:“行。材料今晚各自准备,明早八点碰一次初稿。有问题当场改。”
会议散了。三人收拾东西,动作都利索了些。窗外夕阳斜照进来,光线穿过玻璃,落在长桌尽头。三把椅子并排摆着,影子连成一片,横在地板上像一道结实的梁。
陈默最后离开。他把白板上的时间轴拍了照,顺手删掉。黑板变空,只剩一点蓝色笔迹残影。他关灯出门,走廊灯自动亮起。
路过宿舍时,老李头在门口喊:“陈默!明天麻将局你可别又放鸽子!”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没停下。
钥匙串在腰间晃着,叮当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