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陈默已经绕完第三圈鸡舍。始祖鸟幼崽在围栏里扑腾翅膀,把饲料盆又撞翻了,他弯腰扶正,顺手记下进食量。猛犸象那边哼了一声,小家伙昨晚找妈妈找了一宿,今早蔫头耷脑的,鼻子卷着草叶嚼得有气无力。他摸了摸它耳朵根,那块皮厚得像树皮,却温乎乎地动了动。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县邮政局的红章盖得端正。他拆开,里面是份打印整齐的合同,抬头写着“品牌代言合作协议”,落款是一家叫“绿野仙踪”的食品公司。年薪一百万,签字即付三十万定金,还附赠一辆新能源车。合作内容是挂名“村尾生态示范区指定合作基地”,允许他们在广告里用养殖场航拍画面,配文“源自远古生态秘境”。
信封底下压着个礼品盒,没拆。他拿起来晃了晃,听见金属轻响,大概是表或者笔。他放下盒子,抽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示范区不是商品。”字写得横平竖直,像当年在部队写汇报材料。
他合上本子,拨通村委电话:“老李,今天能召集一下村民代表吗?有个事得大家拿主意。”
中午前,人陆陆续续到了。村委会会议室那张旧木桌边坐了十二个,有养鸡的老张、种菜的王婶、管水电的老刘,还有守林的老黄。陈默把合同复印件发下去,谁也没急着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真不要这钱?”老张先开口,手指点着“一百万”那个数字,“我家小子明年上大学,光学费就得七八万。”
“修路的钱呢?”王婶接话,“咱东坡那条土道,下雨天牛都陷进去两回了。”
陈默站起来,从墙边取下一张图,是示范区整体规划,上面标着研学步道、生态教室、循环水系统。“今天卖名字,明天就有第二家来谈冠名。后天他们要拍‘猛犸象酸奶’‘始祖鸟烤鸡’,咱们拦不拦?我们这儿要是成了广告牌,还谈什么生态?谈什么传承?”
屋里静了几秒。
孙秀兰突然笑出声:“我前天还听外甥说,有家公司想找‘土味网红’拍广告,一天给五千,拍吃虫子喝露水那种。我说我们陈默可不是那种人!”她这话一出,几个人跟着笑了。
老黄一直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来,往桌边一站,声音不大:“树活百年靠的是皮实,不是开花。”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驼,脚步却稳。
没人再提钱的事。
表决时,陈默没投票。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工人们在搭新的围栏。十一个人举了手,全反对商业冠名。老张把手举得最高,末了还补一句:“俺们不差这点钱丢脸。”
散会后,陈默把未拆的礼品盒装回信封,让邮递员带回县城。他在便签纸上写:“心意领了,路走错了。”字写得干脆,没拖泥带水。
傍晚,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进村口,停在村委会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人。村里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弹珠,抬头看了眼,继续低头滚石子。其中一个男人掏出手机说了几句,摇头上了车。车掉头,沿着土路慢慢开出去,扬尘在夕阳里飘得老高。
陈默站在养殖场铁门前,望着那辆车远去。他摘下墙上刚挂的“合作意向公示牌”,抹布蘸水擦干净,重新写上:“今日投喂记录:始祖鸟幼崽+3kg特配谷物”。字迹歪一点,但清楚。
他蹲回石墩上,指甲轻轻刮过虎口的老茧。工人们陆续收工,有人扛着铁锹走过,喊他吃饭。他说不去,等会儿再走。那人也不劝,挥挥手走了。
太阳沉到山后,天边剩下一抹橙红。猛犸象幼崽终于找到母象,蹭着它腿撒欢。始祖鸟一家飞回窝,翅膀划过天空,像几片剪影。围栏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是太阳能的,晚上自动启。
他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迷彩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袖口沾了点饲料渣,他没在意。铜钥匙串在腰间晃着,叮当响了一下。
他推门进宿舍,先把军用水壶灌满水,放在床头。然后脱下胶鞋,整齐摆在门后。桌上笔记本开着,那句“示范区不是商品”还在,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根扎在这儿,风吹不走。”
他坐到床沿,拧开台灯。灯光昏黄,照着墙上挂着的母亲织的枣红色毛衣。袖口那根松线还是垂着,他伸手碰了碰,没剪,也没绕。
窗外传来老李头的声音:“陈默!明天打麻将你可别躲!”
他应了一声,没出门。
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明天的巡场安排:七点查始祖鸟体温,八点测猛犸象粪便湿度,九点开会讨论青禾创业团的新项目。
写完,合上本子。
屋外风大了些,吹得铁皮屋顶咯吱响。
他关灯,躺下,被子拉到胸口。
右手搭在枕边水壶上,壶身冰凉。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短促,清亮。
接着是猛犸象哼的一嗓子,闷闷的,像在回应。
他闭着眼,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