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机场的货运出口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默背着包走出来，军绿色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天刚亮，雾还没散，远处航站楼的灯光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十七个未接来电，三十多条消息弹窗挤成一串，最顶上是“央视《乡土中国》栏目组”发来的采访确认函。
他没点开，直接锁屏，塞回裤兜。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头出来喊：“陈先生！这边！媒体都在主出口等着呢！”
陈默摆摆手，拐上旁边那条土路。路窄，杂草长到小腿高，背包带子勒得右肩有点酸。他走得很稳，迷彩裤腿蹭着草叶，沾了露水，湿了一圈。枣红色毛衣袖口那根松线还在晃，他没去剪，也没绕，就让它垂着。
养殖场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爬过山脊。铁牌上的“村尾养殖场”五个字红得扎眼，新刷的漆还没干透。他掏出铜钥匙开门，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院里安静，鸡舍那边传来几声稚嫩的扑翅声，像是始祖鸟幼崽又把饲料盆撞翻了。
回到宿舍，他脱下胶鞋，往床边一扔。手机又震起来，放在木桌上抖个不停。他坐到桌前，插上充电线，解锁，开始翻消息。
“某卫视《时代人物》邀您担任年度嘉宾——”删。
“知名直播平台千万签约，专属流量扶持——”删。
“国际青年农业峰会主旨演讲邀请——”划掉。
“乡村致富经大型巡讲团诚邀加盟——”删。
七十三条未读消息，六十八条是群发模板。他一条条滑上去，手指有点粗，按错两次。最后只剩五条：央视《乡土中国》、省台《田野新声》、农科频道《生态先锋》、《农民日报》深度报道组，还有一个是周慧敏转发的县台快讯链接，标题写着《咱们村的国际名人回家了！》。
他把前四条标了星，其余全删干净。然后打开录音功能，对着手机说：“喂，是《乡土中国》小李吗？我是陈默。采访可以，但有三个条件：不拍我一个人，不搞‘传奇农民’这种标题，话筒得给干活的人用。”
说完，关掉录音，存进待发送列表，没发。他起身去厨房烧水，泡了碗面，蹲在门口石墩上吃。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养殖场特有的味儿——鸡粪、草料、还有点猛犸象幼崽身上那种毛茸茸的腥气。他吃得挺香，汤都没剩。
下午三点，摄制组到了。两辆车，七八个人，扛着机器往里走。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穿着冲锋衣，一进门就举着话筒凑上来：“陈老师，您这次在日内瓦领奖，全球直播观看人数破亿，您当时心情是怎样的？”
陈默正给鸡舍换水，手上全是泥。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情？就想赶紧回来喂鸡。”
记者愣了下，镜头差点没跟上。
他指了指后面：“你们要拍，去拍老张焊围栏，他手快。再不然去拍王婶子剁饲料，人家一天切三百斤玉米，比我能耐。”
摄制组互相看了看，还是把镜头调转，对准了施工区。陈默没再说话，拎着桶继续走。后来记者追上来，在鸡舍门口拦住他：“那您觉得，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停下，回头看了眼身后忙活的人：有人搬砖，有人拉线，有个小伙子正趴在地上调试自动喂食器，满手油污。
“秘诀？”他笑了笑，“就是他们肯信一个看起来像疯子的人。”
记者没听懂，皱眉。
他抬手一指：“你去问那个修机器的，他去年还觉得我这养殖场迟早炸了。现在天天加班，图啥？”
摄像师悄悄把镜头扫过去，小伙子抬头，一脸懵，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地。画面切回来时，陈默已经走远了。
傍晚收工前，记者追到办公室，做最后问答。背景是养殖场全景图，墙上挂着村民画的规划草稿。
“陈老师，您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他坐在旧木椅上，右手搭在膝盖，左手无意识摩挲虎口的老茧。
“我希望十年后，没人再惊讶一个村子能改变生态。”他说，“希望每个乡村都有机会被认真对待。”
记者眼睛一亮，赶紧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别老盯着我。我们这儿，谁不是泥里滚出来的？”
采访结束，摄制组收拾设备准备走。临上车，记者跑回来，递上一张名片：“后续还想跟进报道，您看……”
陈默接过，看了一眼，顺手夹进笔记本里。本子上记着明天饲料配比和鸡舍温控数据。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手机静静躺在一边。十点十七分，屏幕亮了下，周慧敏发来消息：“直播数据破纪录了，大家都等着你下次露面。”
他看了很久，敲了几个字：“等泥巴干了再说。”
发完，关机，拔掉充电线。
屋里黑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鸡叫，接着是猛犸象幼崽哼哼的声音，像是在找妈妈。他起身拉开窗帘，月光照在养殖场的水泥路上，白花花的一片。远处山脚下，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有孩子在院子里跳绳，影子一蹦一跳。
他躺上床，没开灯。右手搭在枕边的旧军用水壶上，壶身冰凉。被子盖到胸口，呼吸慢慢平稳。
梦里好像又听见了掌声，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真的是第二天早上六点的鸡鸣，是铁锹挖土的声音，是老李头在围栏外喊：“陈默！今天打麻将你可别躲！”
他睁开眼，天刚蒙亮。
翻身下床，穿上迷彩裤，套上胶鞋，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
推开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土腥味和草香。
他深吸一口气，朝鸡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