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被万国宫那根高耸的旗杆顶住了。陈默站在主厅侧门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主持人口中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一瞬。
他没动，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军绿色胶鞋，鞋头沾着一点干泥——是从江城机场换下来的那双旧鞋，走前特意洗了，可缝线里藏的养殖场土还是没清干净。裤腿是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腰间铜钥匙串垂着，轻轻碰了下膝盖。枣红色毛衣袖口那根松线还在晃，他没去绕。
大屏幕亮了。航拍镜头从高空掠过桃花村：始祖鸟幼崽扑腾着飞过稻田，翅膀还没长开，歪歪斜斜地撞进芦苇丛；猛犸象幼崽用鼻子卷起整棵水草，在溪边慢悠悠甩着；村民蹲在生态围栏旁打地基，铁锹翻土的声音混着鸡鸣狗叫，背景里还有人喊“老李头你别往饲料里加辣椒粉”。
镜头扫过养殖场大门，锈迹斑斑的铁牌上，“村尾养殖场”五个字被重新刷了红漆。接着是陈默蹲在石墩上啃指甲的画面，右手指节蹭着虎口的老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主持人念完颁奖词，全场鼓掌。前排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转头看他，眼神有点愣。后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记者举着相机连拍，闪光灯咔咔响，照得他左眉骨那道疤泛出浅色。
他走上台，接过奖杯。是个玻璃棱柱，底下压着地球模型，沉得不像话。话筒递到嘴边，他没看稿。
“这个奖，不该给我。”他说，声音不高，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该给每一块被风沙磨过的土，每一双挖沟修棚的手，每一个相信荒地也能开花的人。”
台下静了两秒。有人低头翻笔记，有记者悄悄调转镜头，不再对准他脸，而是转向身后大屏上那些泥腿子干活的背影。一个穿深蓝套装的女人忽然站起来鼓掌，带动了一片。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盯着台下第一排的联合国徽标，心想这玩意儿比他们村口的广播喇叭还沉。
领完奖，工作人员引他往后台走。走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没声。拐角处摆着花盆，插着几枝白玫瑰，蔫了半边。他停下，摘下胸口别着的嘉宾证，背面写着“Chen Mo - Guest Speaker”，字印得挺正。
他把证放在花盆底下，顺手掏出钥匙串，取下那把最大的铜钥匙，压在上面。钥匙磨得发亮，边角圆润，是他娘织毛衣时用旧剪刀一点点磨出来的。压住证件后，他看了一眼，没再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可能是短信，也可能是未接来电。他没掏，只隔着布料摸了摸机身，冰凉的。转身走向出口，门卫点头开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
外面是条窄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得人行道泛青。他背着包站定，背包带子勒在肩上，右边略沉些——里面装着他娘织的另一件毛衣，准备回国后换的。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是电话，铃声没响，但他知道是谁打的。周慧敏昨天发消息说直播安排好了，刘教授要连线点评，林小满改了三遍发言稿。
他没接。解锁屏幕，点进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昏黄灯光下，他娘坐在院里小凳上，手里缠着红线，毛衣针来回穿梭，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角细纹比去年深了些。那天她咳了两声，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揉了揉肩膀，又继续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低声说：“妈，咱们村，上世界舞台了。”
说完合上手机，塞回兜里。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辆黑色接驳车缓缓驶来，车牌是瑞士本地的，车头灯照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他没动，等车停稳，司机开门，才迈步往前。临上车前，回头看了眼万国宫。主厅灯火通明，人群陆续散出，有说有笑，有人合影，有人抽烟。他的身影没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车内暖气开得足，他解开毛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没坐后排，就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司机问要不要调导航，他摇头，说了句“机场就行”。
车子启动，窗外的光流动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耳边还能听见刚才的掌声，但很快被另一种声音盖过：鸡群扑翅、猛犸象幼崽哼哼、施工队敲铁皮、老婶子熬茶蛋时锅底冒泡的咕嘟声。
这些声音他熟。比掌声踏实。
车行至半路，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湖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城市零星灯火，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他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掌心厚，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泥。
这双手没签过国际协议，也没握过外交官的手。但它喂过病鸡，抱过摔伤的翼龙幼崽，给母亲掖过被角。
够了。
车子拐上高速，路灯变成连续的光带。他掏出手机，再次打开相册，翻到另一张照片：高坡上那片水泥平台，栏杆刚焊好那天，他站在那儿，背后是整座村子，夕阳落在屋顶上，像烧着了。
照片角落，有一行小字备注：**还没完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放回兜里。
接驳车继续向前，驶向机场方向。夜越来越深，路上车少，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均匀、稳定，像某种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