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主宅门槛上,陈默抬手整理衣襟,迈进门内。屋中安静,案上七枚铜钱静静摆成北斗形状,未动分毫。他走到桌前,伸手将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放入袖袋,随后撩开内帘,步入东堂。
东堂比旁屋高出半阶,地面铺青砖,四角立旧柜,正中一张长桌,两排条凳已扫净。陈默在上首坐下,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承推门进来,衣领微皱,脸上有疲色。
“刚从训练场回来?”陈默问。
“是。”陈承站定,“陈十一已带队巡查三庄,报文已归档。”
“坐。”陈默指了下首位置,“秋税提前三日入库,县里昨夜来信。你拟个调度方子,明早交我。”
陈承没动,眉头轻蹙了一下。“今年雨水多,西岭三村地湿,粮运得绕道坡道,若按原期压车,怕误时辰。”
“那就改。”陈默说,“你是管事的人,不是传话的差役。”
陈承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风从门缝钻入,吹动桌上一张旧纸,边缘微微翘起。
次日寅时末,陈承到东堂递文书。纸上墨迹尚新,列了各庄出粮数、运力分配、押运人名,条理清楚。陈默逐行看过,在两处划了朱圈——一处是漏记灾户减免条款,一处是未预留雨天延误工食银。
“重写。”他说,“错不在粗心,在想事不全。”
陈承接过纸,没辩解,只点头。当天夜里,他留在书房翻旧账,查减免卷宗,又找管仓老吏问实情。第三日清晨再呈,补了两村豁免明细,另加一条:若遇连雨,可先放粮抵账,秋后结算。
陈默看了片刻,提笔批了“照办”二字,盖上私印,递还给他。“从今往后,这类事你定夺就行,不必等我点头。”
陈承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温热,像是刚离火炉烘过。
过了两日,西厢议事房聚了四位管事。两位为水利修缮争执不下,一个要先修南渠主干,一个坚持先整北支分流,各执用工册与历年水患记录,声音渐高。
陈默坐在角落矮凳上,捧一碗粗茶,没说话。陈承站在桌前,听二人说完,取出随身小本记了几行字,然后轻叩桌面三下,一下稍重。
“南渠是命脉,不能拖。”他说,“但北支年年淹田,农户积怨也深。我的意思是——主干十日内动工,支流分三段,每段十日一程,用工按实际人数预支七成,余三成完工再付。留三百两应急,若中间哪段超支,从另一段扣。”
众人沉默。片刻后,南渠管事点头:“可行。”北支管事也松口:“只要不拖全年。”
陈默仍没出声。待散会后,他在案卷背面写下“可行,照办”,签字画押,交给陈承去传令。
当晚,陈承回房迟了,灯下翻看明日要签的佃租契。纸页翻到一半,停住。他盯着其中一份,上面写着“陈延名下二十八亩”,顿了顿,合上本子,起身出门。
祠堂偏厅亮着灯。陈默正在查看田产舆图,墙上挂的那幅旧地图边角泛黄,用炭笔标了新渠线和庄界。他听见脚步,回头见是陈承,便放下笔。
“父亲。”陈承站在门边,“我……怕压不住场面。”
“哪个场面?”
“大哥读书比我强,族里老人常说他该当家。我这位置,是不是占了不该占的?”
陈默走过来,没答话,反手指向舆图。“你看这片地,弯弯曲曲,像不像人走路?有人走得直,摔得快;有人绕着走,反倒到得早。治家如耕田,不在诗书几句,而在水到渠至。你大哥教得了孩子识字,可他管不了三千亩地怎么收粮不烂、五百人怎么轮防不乱。”
陈承望着地图,没说话。
“你已经做得比我想的还好。”陈默从案上取过一份契约,“这是新拟的佃租约,明日起施行。你签了它,明天亲自去各庄宣谕。”
“您不去?”
“我不去。”陈默把笔递过去,“他们认的是陈家,不是我陈默一个人。你去,就是陈家在说话。”
陈承接过笔,蘸墨,在落款处写下“陈承”二字。笔画稳,不抖。
次日清晨,雾未散尽,陈承已穿戴整齐,外披油布短氅,腰间挂契本与算筹袋。他站在祠堂门前石阶上,看了看天色,迈步下阶。
陈默立于偏厅门口,目送他走远。身影穿过院门,消失在巷口晨光里。
屋内,陈默转身走进内院。院中井台边晾着昨日换下的染发草药包,黑褐色汁液滴在石缝间,渗进土里。他蹲下身,拾起空布袋,攥成一团,扔进灶膛。
火苗窜起,烧着残叶与灰纸。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回屋关门。
案上摊开一本新册,封面无字。他拿起笔,犹豫片刻,写下两个字:**家规**。
笔尖顿住,未再落下。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