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祠堂屋檐上，那盏昨夜熄灭的灯，今日已被重新点燃。陈默沿着青砖小道往私兵训练场走去，脚步不快，鞋底擦过石缝里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响。他没回头看书房的方向，也没停步与路过的杂役说话。手里七枚铜钱在袖中轻碰，一声不响。
训练场设在村东开阔地，三面环坡，入口处立着两根粗木杆，挂着褪色的布幡。此时场上已有三十多人列队操练，刀棍相击声断续传来。队伍分成四组，每组由一名小队长带练。但各组之间无呼应，口令交错，有人喊“左移”，有人喝“列阵”，几人差点撞到一处。两名小队长站在场心争执，一个指地图，一个拍胸脯，谁也不让谁。
陈默站在坡沿下，背靠一棵老槐树，没出声。他看着那群人来回走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肩颈动作、脚步落点。有两人因站位冲突推搡起来，旁边没人劝，反倒围成一圈看热闹。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私兵从队尾走出，不高，身形偏瘦，穿的还是旧皮甲，肩头补了块深色布。他没喊话，只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又指向左侧空地，比了个半圆。那两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认得他，低头退开。他随即走到两组中间，分开站定，左手持短棍平举，右手迅速在空中划了三道线，接着一跺脚。两支队伍立刻调整位置，一人接一人挪动，很快排成前后两列，间距拉开，方向对正。
陈默眯了下眼。
那人没停下，转身面向四个小队长，语速平稳：“北坡哨三刻一轮换，你们两家同时动，必撞岗。张五守西口，李七管排水沟，你们争什么主次？活儿干完，功劳簿自然记清。”他说完，不等回应，又对众人道：“再练一遍‘折返截袭’，两组轮替，败者加跑三圈坡道。”
队伍开始调动，比先前整齐许多。那四个小队长虽面色不愉，却都照做。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坡地，朝东厢静室走去。不到一炷香，他让人把那名私兵叫来。
静室在主宅东侧，原是账房暂存文书的地方，后来空置。门框低矮，进屋需低头。屋内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卷旧麻布。陈默坐在靠窗位置，没让座，也没倒水。那人进来后站定，双手贴裤缝，腰背挺直，脸上无惧也无谄。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息，开口：“昨晨队乱，你为何出头？”
“不出头，下午巡防就得乱。”那人答，“哨位错开，夜里粮道没人接应，若真有事，来不及调人。”
“若我不见，你当如何？”
“我会把今日安排写进巡防录，明日早会交值房归档。若有疑问，他们自会查。”
陈默点头，问第三句：“带十人与百人，有何不同？”
那人略顿，说：“十人听命就行。百人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听命。光靠打骂，撑不过三夜。”
陈默没再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推过去。“即日起，划三十私兵归你统带，专司夜间巡防与情报传递。每日子时交接，丑时前完成巡查报备。缺一人，少一报，自行去功绩簿销名。”
那人伸手接过铁牌，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他低头看了一眼，收进怀里，只说了句：“是。”
“名字。”陈默说。
“陈十一，族谱排第十一，没正式名。”
“那就叫陈十一。”陈默站起身，“明日开始，你住进西哨所，与轮岗同吃同住。每日申时来我这儿领一纸条令，不得转交，不得口传。”
陈十一应下，行礼退出。
陈默没送，也没多看一眼。他在桌边坐了片刻，手指在桌面轻叩三下，三下一顿。随后起身，推开后窗。外头风不大，场地上的人已重新列队，陈十一站在前方，正分派人手，手势利落。
当天傍晚，陈默收到第一份巡防简报。纸是普通粗纸，字迹工整，内容只一行：“西岭三哨正常，东溪口新增脚印一双，已清除，痕迹不符重点监控名录。”落款：陈十一，申时三刻呈。
他看完，将纸折好，夹进一本旧账册里。
三日后，首夜巡防遇事。
戌时刚过，西粮仓外围草堆冒烟，火头不大，但位置偏僻，原定巡岗要再过半个时辰才到。值守更夫敲锣示警，但无人接应。陈十一当时正在南坡交接，听见锣声立刻判断方位，未请示上级，直接下令：一支小队扑火，一支沿外围追踪，一支埋伏坡林出口。
扑火队赶到时，火已烧塌半垛干草。他们用水桶和沙袋压制，不到一刻钟扑灭。追踪队在坡林发现新鲜足迹，一路追出两里，捕获一名游方货郎。那人背着空布袋，怀里却藏有一小包油膏，裤脚沾有草灰。押回审问，未用刑，他自己招了：邻村孙家雇他探路，打算仿前次赵家堡做法，先烧外围，再趁乱摸库。
次日清晨，陈默亲自去了训练场。
场上三十多人列队站定，陈十一立于队前。他身上换了新皮甲，但仍是旧款式，腰带束紧，铁牌挂在胸前。见陈默走近，他行礼，其余人跟着抱拳。
陈默没说话，先走到那名被捕货郎面前。货郎跪着，头低垂。他问了几句口供细节，与昨夜记录一致。他又翻看巡防记录，三队行动时间、路线、交接人均清楚标注，无遗漏。
“令行禁止，应变有度，可堪大任。”陈默说完，转向陈十一，“从今日起，你部扩至五十人，可自行分队，设副领二人，每日自行调度，只需在辰时前递交前夜总报。”
陈十一低头：“谢授职。”
“不必谢我。”陈默说，“五十人不是赏，是担子。你若松一次，漏一次，这牌子我就亲手摘了。”
“明白。”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看了看场上的队伍，又看了看陈十一的背影，转身沿青砖道往回走。阳光斜照，地上的影子拉得不长，但他走得稳，一步没停。
回到主宅门前，他驻足片刻，抬手整理了下衣襟，迈进门槛。屋内案上，那七枚铜钱静静摆成北斗形状，未动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