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油灯忽明忽暗,陈默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三下一顿,三下一顿,节奏未改。樟木匣合得严实,铜扣咬紧,可那根从北端节点拉出的红绳,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收手,起身,推开地窖门。外头天色压得低,云层厚而不散,像一块捂住嘴的布。院中无人走动,连狗都伏在檐下不动。他站在廊下,望着南岭方向,那里有一处哨岗藏在坡顶柴房里,此刻窗缝漏出的光斜成一线——三烛斜列,敌临界。
消息次日清晨送到他手中。
一张黄纸,展开后只有两行字:西官道昨夜过牛车七辆,皆空车返程;村东溪口发现陌生脚印六双,朝向粮仓方向。纸角盖着一个暗印,是轮驿佃户用灶灰拓下的标记。陈默看完,没烧,也没折,只将纸平铺在案上,等陈承来。
不到半炷香,陈承到了。粗布短打,腰带束紧,脸上没有慌意,只有夜里没睡好的青痕。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案上黄纸,目光在“陌生脚印”四字上多停了半息,随即抬头:“父亲。”
陈默没应声,只把纸推过去,问:“若你为主,如何应?”
陈承低头看纸,又看桌上那张尚未收起的地形图。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身去墙边取下挂毯,露出后面的布防图。手指顺着三条虚线往下走,停在村东入口。“这五日的情报我都看过。”他说,“市集采买人数少了三成,驿站换防提前半个时辰,但无官兵调动记录。他们还在摸底,没掌握我们的人路和岗哨规律。”
陈默坐着,不动。
“既如此,不必惊动。”陈承继续道,“放人进村,借宿流民的事每年都有,查得太紧反而露怯。我们可以设一条假路线——把粮道往北引,堆几个草垛充粮囤,夜里点火做饭,冒些炊烟。他们若真要动手,必扑此地。”
陈默抬眼:“万一他们不扑呢?”
“那就说明他们另有耳目。”陈承声音沉下来,“那就更该让他们看见些什么。”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点头:“你去办。全权处置。”
陈承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脚步稳,背脊直,没有回头。
当天午后,村北旧窑堆起了三座高草垛,外裹麻布,内填土石,远看如囤积之粮。傍晚时分,有人在窑口生火,架锅煮水,炊烟袅袅升起。同时,原定轮岗的两名佃户被悄然替换,由陈承亲信接替。东入口哨岗加派一人,暗道出口埋下两名精壮,各持铜哨,藏于排水沟侧洞。
入夜后,风渐起。
陈承没回主宅,独自上了南岭哨所。他披着蓑衣,蹲在柴房屋顶的破瓦间,望向西坡灌木林。那里地势低洼,夜间易藏人。他盯了两个时辰,直到子时三刻,才见几道黑影自林中缓缓移动,共七人,皆裹粗布,形似流民,却脚步轻捷,绕开巡路,直扑村北。
他没动。
七人接近假粮区,其中两人开始解包袱,似要泼油点火。就在此时,陈承吹响随身竹哨——一声短,两声长。
哨音落,排水沟闸门骤开。积蓄一日的山泉自高处灌下,坡道瞬间湿滑泥泞。一人立足不稳,滚落沟底,惊叫出声。埋伏在暗道口的两名精壮立刻包抄,铜哨呼应,一前一后封锁退路。其余人欲逃,却被赶来的守岗佃户围住。
五人被擒,两手反绑,跪在祠堂前空地上。其余二人不知去向,想是趁乱脱身。
天亮后,陈承在议事厅审问。他没带刀,也没升堂,只搬了条长凳坐在俘虏面前,亲自录供。五人皆称受邻境豪强指使,奉命探查陈家粮储虚实,原定三日后大举劫掠。供词录毕,陈承命人押入地库监禁,不得施刑,不得泄密。
随后,他在祠堂前召集族人。
日头刚过中天,阳光照在新刷的白墙上。陈承立于台阶之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昨夜有外人潜入,意图焚粮。他们以为我们无备,却不知村有高台可望十里,有暗道可通四方,有耳目遍布市井。他们未入门,早已在网中。”
底下人群静了几息,随即有人低声议论。一名老农拄着拐杖上前:“二少爷,真是豪强派人?哪个庄子的?”
“是北八里的赵家堡。”陈承答,“他们见我家长田扩产,心生觊觎,便遣人来探。可惜,他们探到的,是我们设的局。”
众人哗然。年轻子弟交头接耳,看向陈承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这一回能化险为夷,非我一人之功。”陈承抬手压下喧哗,“首功在哨岗日夜值守,次功在轮驿传信及时,再功在众佃户守口如瓶。若无你们,哪有什么高台、暗道、灯号?陈家能立百年,靠的就是这个——共担。”
他说完,向众人拱手一圈。族人纷纷还礼,有人喊:“二少爷英明!”也有人低声说:“难怪前些日子总让去买盐米,原来是查路情。”
陈承没再多言,只宣布三日之内,参与此次防务者,每人加粮一斗,布一匹,记入护庄功绩簿。
散场后,他回到书房,开始整理文书。笔尖蘸墨,一页页写下事件经过、部署调整、人员调度。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站在窗边,没进来,也没叫他。他只是看着儿子伏案书写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身离开,沿着青砖小道往私兵训练场走去。
陈承不知窗外有人来过。他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伸手揉了揉发僵的肩颈。纸上墨迹未干,写着:“敌未入境,已溃于形。此后凡外来借宿者,须经哨岗验明身份,登记籍贯,方可入村。”
他吹了吹纸面,叠好收进抽屉。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照在祠堂屋檐上,那盏昨夜熄灭的灯,今日已被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