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议事厅的窗棂，青砖地面上映出几道斜长的光影。陈默坐在主位上，手搁在膝头，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叩桌面，却又停住。门外脚步声渐近，族中各房的人陆续进来，有拄拐杖的老者，也有挽袖口的年轻后生，各自按辈分落座。空气里浮着一层沉闷，没人先开口。
陈默扫了一眼厅内，目光在几个脸色紧绷的族人脸上略作停留。他没说话，只将视线转向侧下方的陈承。陈承正低头整理袖口，听见动静抬起了头。父子俩对视片刻，陈默开口：“此事你来看。”
陈承起身，腰杆挺直，走到厅前长案旁。他没急着说话，先命人取来《永业录》副本，摊开在案上，手指点着三处新置田产的位置，逐条说明用途：一处为义仓备荒所用，一处划作匠户轮居之所，最后一片荒原则定为子弟练武场基址。他说得清楚，语速平稳，不带情绪。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叔父站起身，声音压着火气：“话是这么说，可这些地契归谁管？账目由谁审？若只听一句‘公用’，就把祖上传下的规矩撇到一边，那往后是不是连祠堂香油钱也得看家主脸色？”
旁边一个青年立刻接话：“就是！我们这些小房子弟每日巡田、挑水、修渠，累死累活记不得功，反倒那些近支亲眷清闲自在，出了事还有人替他们遮掩。这算什么公平？”
话音未落，另一侧又有人拍案而起，指责对方无礼喧哗，场面眼看要乱起来。陈承仍不动声色，等众人稍静，才缓缓道：“从今日起，设‘轮值监田制’，每季由各房推选一人，持令牌巡查产业，查验收支，签字入档。若有隐瞒虚报，一经查实，重罚不赦。此簿每月初五张贴于祠堂外壁，全族皆可查阅。”
厅内一时安静。那老叔父皱眉思索，青年们交头接耳，神色略有缓和。陈承补了一句：“首任监田人选，由今日在座者公议推举，当场定下。”
这才有人点头。争执暂息，会议散去。
午后，陈承未回书房，换了身粗布短衣，靸着旧鞋出了主院。他先到粮仓，见管事正在翻晒谷物，便蹲在一旁搭话。管事抱怨说报账要经三道手，每过一房就卡一顿，有时拖半月都批不下来。陈承听着，掏出随身小册子记了几笔。
他又去了织坊。几个年轻妇人正忙着理线，见他进来有些拘谨。其中一人小声嘀咕：“上次我多织了十匹布，功劳簿上却写着别人的名字。”旁边人连忙拉她袖子，示意别乱讲。陈承装作没听见，只问了些工时与口粮配给的事，临走时把那句“功劳记不到名册”默念了一遍。
次日闭门议事，陈承召集各房代表。他当众列出三条积弊：账目不公开、功过无存档、晋升凭人情。随即宣布试行“三簿制”——《功过簿》记奖惩，《出勤簿》录劳役，《建言簿》收建议，三本皆由专人抄录两份，一份存档，一份每月初五张贴公示。凡参与重大事务者，名字列入《建言簿》首页，三年内可优先荐举职司。
有人质疑能否落实，陈承只说：“本月起，我亲自抽查三簿三次，错一处，罚主管十鞭。”语气平淡，却没人再吭声。
第三日起风波。两位堂兄弟在村口扭打成团，围观者拉不开。一人额角流血，另一人衣襟撕破，嘴里骂着祖上传下的铁犁耙被藏了二十年不肯归还。两家积怨已久，早年因分地闹过械斗，如今旧事重提，眼看就要酿成群殴。
陈承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没让人动手分开，只命左右取来条凳，请双方坐下陈述，又请五位无关族人围坐听证。他本人不插话，只让两人轮流讲经过，讲完后再由听证者提问。
查实那犁耙确系甲家祖遗之物，乙家父亲当年借走后一直未还，且已熔改部分零件；但甲家也曾毁乙家祖坟边三棵柏树，说是挡了风水。证据俱在，无可抵赖。
陈承当场判决：犁耙归还原主，乙家补偿工本银三钱；甲家须在村东补种五棵松树，并立碑说明缘由；二人共同负责修缮村口石桥三个月，每日辰时到场，酉时收工，由轮值监田人记录考勤。若中途懈怠，加倍追罚。
众人听了，窃窃称善。有老人点头说：“判得公道。”青年们也觉服气，不再鼓噪。两人虽仍板着脸，但也默认结果，被人搀扶着各自回家。
傍晚时分，陈承回到书房，铺纸研墨，写下八字：“治家如弈，落子须稳。”搁笔后端坐片刻，才起身走向主院复命。
陈默仍在东廊下坐着，位置未变，姿势也未变。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陈承走近，低声将三件事一一禀报。陈默听着，始终未抬头，只在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陈默的手慢慢抬起，食指在膝面轻叩三下，节奏匀称，如同滴漏计时。叩罢，手垂下，静静落在腿上。
远处传来孩童归家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穿过巷道。陈承站在廊前，望着族人们陆续关门闭户，灯火一盏盏亮起。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句低语：“明日叫几个可靠的年轻人来。”
陈承顿住脚，回头应道：“是。”
陈默没再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前方，那里是祠堂的方向，香炉里的烟早已熄了，只剩一点余烬泛着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