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七星在天幕上排得整整齐齐，七枚铜钱也静静躺在桌上，最后一枚被推前半寸，停在砚台边沿。陈默没再看它，只将手收回来，在膝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栓，对外轻声说：“去账房，叫先生即刻来见。”
晨光刚透进东院静室，窗纸由灰转白，炉膛里余火未尽，几块炭芯泛着暗红。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空案上，没有翻书，也没动笔，只是把手掌平摊于桌面，食指习惯性地叩了三下——不快不慢，如同滴漏计时。
不到一炷香工夫，脚步声由远及近，布鞋踏在青砖上，节奏稳定。账房先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袖口磨了边，手里抱着一本厚册，封皮无字，但边角用油布包了三层，显然是常翻之物。他进门后拱手，不多话，直接把册子放在案上，退半步站定。
“昨夜听承儿说了几句。”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眼下风头过了，该动了。”
账房先生点头：“是。这三天，西岭八村已有十七户挂牌卖山林田产，多因水毁屋塌、粮绝畜死，急着换银救命。价压得低，可好地还是抢手。”
“我们不争虚名，只求实利。”陈默翻开册页，手指从一行行数字上滑过，“记住三条：有讼争的地不买，无水源的山不买，邻敌族的田不买。”
“记下了。”账房先生取出一张薄纸铺开，是一幅简略地形图，墨线勾出溪流走向与坡势起伏。“我看了七村行情，圈出九处可选。其中三处最合您说的规矩——一处靠老渠支脉，常年不断水；一处松林密布，柴薪可用十年；还有一片荒原接坡地，土质虽贫，但能垦出三百亩旱田。”
陈默盯着图看了许久，最后用指甲点了三点：“就这三块。别走市集明路，找牙保私下谈。用什么名义？”
“用三家不同牙人，报的是三个外乡亲戚的名字。一个说是给儿子成家置产，一个说是替寡嫂守业，还有一个，就说是个病重的老友托付。”账房先生语速平稳，“交易分批走，错开五日以上。付款也分三期，定金压到一成，过户后再付六成，剩下三成三个月后结清，防万一出事还能追回。”
“可以。”陈默应道，“但有一条，所有文书必须原件归档，不得誊抄替代。铁匣钥匙我亲自管。”
账房先生低头应是，随即又补充一句：“若有人问起，就说这些地是为将来修义仓、设赈点预备的，不是为扩私产。”
“这话不必等别人问才说。”陈默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钩上的粗布外衣披上，“今日就开始接触卖主，越快越好。风平浪静的时候，最容易被人抢在前头。”
午后日影偏斜，阳光穿过账房偏厅的窗棂，在地上划出四道平行光带。账房先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草契，每份都盖了红指印，旁边放着几张银票与散碎银两的清单。
他一笔笔核对，算盘珠响了七次，才抬头：“三处地共耗银一万九千六百两，加上牙保佣金、税契费用，总计支出两万零四百两。比预估少了两千四百两，因其中一处松林地的卖主愿减价换我们帮他运走两车朽木。”
“省下的钱要记清楚。”陈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符号，“这笔账单独立建册，不入日常流水。”
“已拟好名字，《永业录》，专记此次所购产业。”账房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账本，封面用楷书写着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壬午年秋置，永不鬻卖。”
陈默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见纸张厚实，墨迹清晰，页脚还打了暗码编号。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私印，在首页右下角轻轻一按。
“锁进铁匣吧。”他说，“钥匙我收着。”
黄昏将近，庄南库房闭门落闩。账房先生捧着三份正式地契进来，最后一份递到陈默手中时，眉头微皱：“这份山林契缺骑缝印，户曹那边说要补二十两润笔费才肯加盖。”
陈默接过契书看了看，纸面完整，字迹清晰，唯独县衙骑缝处空白一块。“他们认得是我们买的？”
“应当还不知道。是派去的小吏临时起意，想捞些外快。”
“不给银子。”陈默放下契书，“你让杂役送坛陈酿去他家，再加两匹粗布，附句话——‘家父寿辰将至，盼早日圆满’。”
账房先生立刻明白其意：不提买卖，不露身份，只以孝子口吻求个顺当。他当即转身出去安排。
次日清晨，那名小吏亲自把契书送回，骑缝印齐全，还多盖了一枚“加急办讫”的条戳。三份契约全部归档，《永业录》登记完毕，铁匣上锁，置于主院书房暗格之中。
陈默坐在灯下，再次翻开那本新册子。烛火映着纸页，字迹沉稳，每一笔都经得起查验。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伸手将灯芯挑短了些。
窗外，夜色已深，整个庄园安静下来。明日会有族中众人前来议事，讨论接下来的事务。他仍坐了一会儿，确认门窗皆已插牢，才缓缓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身影站在书案前，片刻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