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陈默仍坐在书房里。油灯芯爆了个灯花,他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三下,节奏如常。窗外风穿檐角,吹得案头那张写有“技可传,心需炼”的纸页微微翻动,又被压住的砚台稳稳镇住。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上很轻,却不是轮值私兵该走的路线。那人从东墙根绕过祠堂后影壁,直奔南侧马厩方向,手中长杆类物隐约反光——那是兵器库才有的铁枪制式。
陈默起身,未点新灯,只将旧灯挪到门边暗处,让光影缩进墙角。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空白竹牌,写下一个名字,又撕下账册一角,在背面记了时间与方位,交到候在门外的黑衣人手里。
“盯住马厩西角第三根柱子,若有包裹进出,不必阻拦。”他声音低,像压在喉咙底下的石块,“再调七日换岗簿和炭火支取单,带回来看。”
黑衣人领命而去,身影融进夜色。陈默重新坐下,把竹牌放进袖袋,继续听着外面的脚步。这一次,脚步绕了一圈,回到营房方向,落地轻而急,像是怕被人听见。
次日寅时,天未亮透,地窖密室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三名老卒依次入内,衣角带湿,是踩过晨露的痕迹。陈默已在里面等了半刻钟,桌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账册抄录,炭火用量比前月同期多出两倍,但炊事记录无增;另一份是兵器库巡检日志,油布更换次数达九次,皆无维修登记。
“三日前夜里,有人在废弃马厩会面。”黑衣人站在角落,低声汇报,“三人,都穿私兵号衣,其中一人背上有箭疤,是从北岭流民中收的。”
陈默点头,目光落在账册上一个红圈处:“南门哨岗昨夜缺勤半个时辰,报称腹痛。查过药渣吗?”
“验了,是普通姜汤,无人下药。”
“那就是自己脱岗。”陈默合上账册,“让他们再动一次手。”
老卒中年纪最长的那个皱眉:“若他们真通敌,怕是要坏大事。”
“不动,看不清尾巴。”陈默说,“停掉今日马厩巡查,改派两个杂役去喂马,穿旧衣,不佩刀。其余人照常操练,不得露出异样。”
三人应声退下。陈默独自留在地窖,用炭条在墙上画出行军路线图,标出南门、马厩、营房三点连线。他盯着那三角良久,最后用抹布擦去痕迹,只留下一点黑灰沾在指尖。
第三日黄昏,监视回报:三人再度潜入马厩,携一布包,打开后取出三块腰牌,其上刻有外姓族徽,非本地常见样式。随后焚烧一张纸条,火光映出“子时开南门”字样,未及烧尽即被风吹散。
消息传回书房时,陈默正用清水洗笔。他放下笔,走到院中,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未升上来,北斗隐在云后,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他唤来两名心腹,口述命令:“召集六十人,以夜间演武为名,分三路行动。一路埋伏马厩出口,见人就拿;一路封住营房主道,不准任何人出入;一路直入三人住处,搜查床铺与箱笼,凡有字迹、金属物件,尽数缴来。”
两人领命,迅速离去。陈默没有随行,只坐在祠堂前的石凳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轻微响动。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密集起来,夹杂着压低的喝令与挣扎声。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声音,三人被分别押至校场空地,双手反绑,跪在地上。
陈默到场时,缴获物品已摆上木案:三块腰牌、两张未写完的信纸、一把短刃藏于鞋底、还有半截烧焦的火漆封印,能看出是个“柳”字残痕。
他逐一查看,未发一言。待所有证据收拢入匣,才对押解者道:“关进地下囚室,不许对外说原因。对外只说违反军纪,停职反省。”
又召来私兵队长,站在校场边缘说话。那人脸色发白,显然是刚得知此事。
“你带的人,我信你。”陈默说,“但从今往后,每队增设副职二人,由我指派。轮岗名单每日更换,不得提前透露。南门值守加双岗,钥匙由账房与你各执一半。”
队长低头应是。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对方身子微颤。
当晚,全队放假一日,厨房宰羊煮酒,肉香飘满营地。陈默也去了趟营区,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士卒饮酒谈笑,没人注意到他何时来,何时走。
回到书房,他取出那只装证据的木匣,挑出那三块腰牌,扔进炉膛。火焰腾起,木料噼啪作响,族徽在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其余信件与短刃则锁入暗格,未留副本。
他坐回桌前,重新摆好油灯,取出新账册,写下今日支出:酒肉耗银四十七两六钱,炭火损耗十二斤。字迹平稳,如同往常任何一日的记录。
窗外,夜风渐息。校场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笑语,接着归于安静。地下囚室入口被新土掩实,连脚印都已被扫平。
陈默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躺下,只是坐着,手指又一次轻叩桌面三下。
三声落定,屋外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