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南岭坡地的夯土基座上，泥灰泛着微干的色泽。陈默站在尚未立柱的学堂院中，脚边是散落的竹片与石灰袋。他弯腰拾起一片刻了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功绩簿：张三，挑水二十一担，记粮一斗”。远处几个少年正抬着一根粗竹往墙基处走，脚步踏在松软的土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昨夜刚收工时下了场小雨，地皮湿了一层，今早风一吹，又浮起薄尘。陈承从东侧廊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袖口沾着灰，走到陈默身旁站定，将纸递过去：“这是昨日最后一笔账目，石灰差了八斤，已让匠头补送。”
陈默接过没看，随手塞进怀里。他望向空荡的教室，三排木桌整齐排开，墙上钉着新刷的白纸，黑漆写的“陈氏义学”四字还未挂上去。屋檐下的横梁已经架好，几只麻雀在上面跳了两下，飞走了。
“选址的事，你和延儿谈过？”他问。
“谈了。”陈承说，“他还是觉得碾坊那边更方便外村孩子，我说了南岭防涝要紧，前日山洪冲了北仓，不能再冒这个险。他没再争，只说愿意听父亲安排。”
陈默点头，手指在腰间铜钱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声响。他转身朝议事厅走，陈承跟在后面。两人进了屋，门开着，风吹得案上纸页轻翻。陈延已在里面，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张纸，手握毛笔，正在写什么。
“来了。”陈默坐下，声音不高。
陈延抬头，应了一声，放下笔。他脸上有熬夜的痕迹，眼下发青，但眼神清亮。“招生简章我拟好了，凡十岁以上孩童皆可入学，不限户籍，束脩暂免首月，纸笔由学堂供给。另设旁听席，允许村人入内听讲。”
“旁听也给纸笔？”陈承问。
“只供炭条与粗纸，够画字就行。”陈延答，“我想先让人听见读书声。有人嫌远、怕费、不信我们真办学堂，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
陈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片刻后道：“那得加个遮雨棚，在路口搭一段石阶，不然下雨天泥泞难行，老人孩子踩不住脚。”
“可以。”陈默说，“就按你说的办。竹木从南坡林里调，石灰用剩下的。让匠人们今日就把棚子立起来，石阶分三段铺，半月内完工。”
他顿了顿，看向陈延：“你负责教课，第一课讲什么？”
“《千字文》。”陈延说，“从‘天地玄黄’开始，一句一句带读，抄写，讲解。我不赶进度，先让他们认得字，知道为何要读书。”
陈默嗯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敲打声，是工匠在钉窗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三人之间的长桌上，映出木纹里的划痕。
“去吧。”陈默说，“各自做事。”
陈延起身，抱起桌上的纸张走了。陈承 linger 了一下，低声问：“要不要通知邻村一声？免得他们不知道消息。”
“不必。”陈默说，“等第一课开讲，声音传出去，自然会有人来。”
陈承点头，也退了出去。
接下来五日，南岭坡地日夜有人值守。白天施工不停，晚上则由老少轮班看料。陈延带着几个年轻子弟，实行分段轮作，上午夯基，下午运竹，傍晚整理课本。功绩簿每日更新，挂在学堂门口，谁做了多少事，清清楚楚。村里原先有人抱怨抽调劳力耽误农活，后来见自家名字上了簿子能换粮，便不再多言。
第七日清晨，遮雨棚搭好，石阶铺到路口。学堂门前扫得干净，三排木桌擦得发亮，每张桌上放着一支炭笔、一方粗纸、一只陶碗盛清水。讲台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千字文》，竹尺压在书页一角。
陈延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衫，站在台前试了试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不大，但清晰。几个路过的孩子停下脚步，扒在门框上看。有个五六岁的小 girl 被母亲拉着经过，听见声音挣脱手，跑过去趴在门槛上瞧。
陈延看见了，没停，继续读：“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又有两个孩子围过来。陈承站在院外树下看着，没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东廊，那里还堆着几捆竹片，是昨日未用完的。他蹲下身，开始清点数目。
陈默是从祠堂方向来的。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本旧书。他站在学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门楣上钉的木匾——“陈氏义学”四个字还未描漆，墨迹淡淡。
他迈步进院，脚步落在新铺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响声。几个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听讲。陈延正领着学生们一句句跟读，声音渐渐齐整起来。
陈默走到后排，把布包放在一张空桌上，解开，取出三本书：一本《小学》，一本《孝经》，一本破角的《论语》。他将书摆好，退后一步，靠墙站着。
课读到一半，有个外村老者牵着孙子来了。老人穿着补丁裤褂，满脸疑色，站在门外没动。小孩却挣着往前凑。陈延看见了，停下讲课，走下讲台。
“您是哪村的？”他问。
“李家洼的。”老人说，“听说这儿办学堂，免费教孩子读书？”
“是。”陈延说，“只要愿来，都收。”
“读书有啥用？”老人嘟囔，“我家祖上三代放牛，也没饿死。”
陈延没反驳，只说：“您孙子几岁了？”
“七岁。”
“那正好。”陈延转身回讲台，拿了一支炭笔、一张粗纸，走回来递给孩子，“给你，先画个圈，再画个方块，明天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孩子怯生生接了，低头在地上画。老人看着，没再说什么。
中午散课，孩子们陆续回家。陈延留在堂内整理书籍。陈承过来一趟，说了句“账目结清了”，便又离开。陈默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下午日头偏西，才挪动脚步，走到讲台前看了看黑板上的字迹。
第二天，来了十二个外村孩子。第三天，增至二十人。到了第五天，连隔壁赵家屯都有人送来孩童。功绩簿上除了出力建房的名字，又添了“授课日志”一页，记录每日教学内容。
陈默每日都来一趟，不多话，只巡视一圈，看看桌椅是否稳固，炭笔够不够用，炉火有没有熄。有时遇上陈延在试讲，他就站在后排听着，听完转身就走。
第十日清晨，雾气未散。陈默走进学堂院中，见陈延已站在讲台前，手持竹尺，面前课本摊开。教室里空无一人，但他神情认真，像是学生满堂。
陈承在东侧廊下核对最后一笔建材账目，一笔一笔划掉，写上“实收”二字。他抬头看见陈默，点了下头，继续低头写字。
陈默走到院中央，粗布短打未换，七枚铜钱在腰间轻碰。他扫了一眼教室，又看了看敞开的大门，确认一切妥当，微微颔首。
晨光透过新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木桌上。桌面上灰尘不染，炭笔整齐摆放。一只稚嫩的小手忽然推开大门，探头张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