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陈默推开主宅门扇。院中扫地声未停,杂役蹲在墙角清理昨夜泼湿的灰土,水痕在青砖上留下深色印记。他站在门槛内,像往常一样望了眼北方官道,尘土浮在低空,不见人影。天边云层压得低,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他转身走向前厅,脚底刚踏过廊下第三块石板,远处传来闷响,似雷非雷,从山口方向滚来。地面轻震了一下,檐角铜铃晃了半圈,没出声。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动,侧耳听去。风渐急,卷起院中落叶贴地滑行,鸡群扑翅躲进窝棚。
不到一盏茶工夫,村北炸开喊声:“水下来了——!”
陈默快步走到祠堂前高台,抬眼望去。只见北坡林道已被浑黄泥流冲断,雨水裹着碎石草根奔涌而下,直扑田埂。几间仓房立在洼地边缘,水已漫过门槛,稻谷袋泡在泥浆里。有人在房顶拍打瓦片,有人抱着木盆往外舀水,却无统一号令,各自为战。两个孩子站在田埂上哭,被大人一把拽走。
他立在檐下,双手垂于身侧,指节叩了三下腰带扣环,声音极轻。随即转身,朝东厢房走去。门开着,陈承正伏案核对昨日工粮账目,听见脚步抬头。
“你去。”陈默说,“把人都拢起来,先搬粮。”
陈承搁下笔,起身就走,连外衣都未换。他一路穿过晒谷场,顺手抄起挂在旗杆下的铜锣,抡槌连敲三记。锣声破雨而出,尖利短促。各户门户陆续打开,族人披蓑戴笠走出,朝场心聚拢。
他站上高台,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滴落。扫视一圈,开口便分四路:十五岁以上男丁随他去北仓抢运粮食;妇女领孩童回各家收衣物被褥,另派十人专管照看老幼;再拨五人巡屋查漏,遇险即报;最后留三人守祠堂大门,备干草火盆,随时接应伤患。
话音落,人群散开,动作利落。陈承带青壮直奔北仓,路上见水势愈急,当即下令拆路边篱笆扎成排架,又命人扛门板铺在泥地当桥。到了仓房,墙角已塌半尺,梁柱吱呀作响。他一脚踹开后窗,指挥众人从窗口递出谷袋,底下接应的用麻绳串起,拖上斜坡。
雨水砸在背上生疼。一名青年脚下一滑,跌进沟渠,谷袋滚入浊流。陈承甩掉斗笠,跃下扶人,两人合力将袋子拽回坡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吼了一声:“别停!还有两百袋!”
搬运持续到午后,雨势稍歇。最后一趟运出时,北仓主梁轰然断裂,屋顶塌下半边。众人喘息未定,他又转头安排木匠队巡查各户,发现三处屋顶松动、两户墙基渗水,立即调人加固。柴草堆移至高处,牲畜牵进祠堂偏院,破损窗纸全部换新。待所有事务安置妥当,已是掌灯时分。
当晚,陈默坐在祠堂后屋,听陈承低声汇报。粮存三百二十七石,种粮全数转移,仅损失陈谷四十余袋;房屋倒两间,裂三间,皆无人住;人员无伤亡,仅两人擦伤。他听完,只点头,未多言。
次日清晨,雨彻底停了。积水未退,田地一片泥泞。族人聚集在祠堂前,神色疲惫,有人低声议论来年收成。陈承立于石阶之上,身后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粗碗盛的清水,映着晨光。
“粮存八成,种粮未损,屋可修,地可复。”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日起,轮值守夜,巡查水道。每户出一人,按名单排班。另设护庄功绩簿,凡出力者,名字记入,秋收后论功奖赏。”
他翻开簿册,第一页已写好条规,墨迹未干。众人传阅,交头接耳渐止。有人主动请缨去疏浚排水沟,有妇人提议合做新草席替换湿物。秩序悄然恢复。
陈默站在祠堂西侧廊下,看着陈承逐一回应族人询问。那人说话时不疾不徐,遇难题当场决断,该松则宽,该严则厉。有个老者抱怨轮值太累,他答:“您若不愿,我代您值第一夜。”老者顿时语塞,低头走了。又有少年问奖赏何物,他道:“工分记实,换米换布,绝不拖欠。”
日头升高,阳光刺破云层。族人陆续散去,各归其位。有人扛铁锹去挖沟,有人抬木料修补仓房,孩童在干地上清扫淤泥。陈承脱去外袍,亲自带队疏通主渠,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泥水中指挥。
临近午时,陈默回到书房。桌上账册已由仆人送来,封皮空白,内页写着“田产出入”四字。他翻开,提笔添了一行:南岭坡地排水沟开工,用工四十七人次,耗竹二百竿,石灰三十斤。写罢合上,置于案角。
下午,他踱步至村北查看灾情。崩裂的田埂长达十余丈,泥土裸露如伤口。几户人家正在清理屋内淤泥,妇人端出脏水泼在门外,汉子一铲一铲往外运。陈承也在其中,正与两位老农商量重筑方案,说要加石堰、改流向,避免再毁。
傍晚,祠堂前重新燃起炉火。守夜人按时换岗,功绩簿挂在檐下,已有二十多个名字。陈默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本册子。风吹纸页轻颤,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陈承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身上还沾着泥点。
“明日开工修渠,您看是否要请邻村帮工?”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定。”
陈承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夜色渐浓,星子未现。祠堂香炉里的残香熄了多时,没人顾得上续。陈默仍坐着,手搭在膝上,七枚铜钱在腰间轻轻碰响。远处传来夯土声,是有人在连夜填基。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目光落在北坡方向。那里黑乎乎一片,塌陷的仓房轮廓依稀可见。一阵风过,吹动檐下簿册翻了一页。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主宅走去。路过议事厅,见灯火通明,陈承正与几位管事围桌画图,手指点着纸上线条,声音平稳有力。
他没进去,绕道回屋。门关上后,屋里漆黑片刻,才听见划火折的声音。灯芯亮起,照亮墙上挂着的旧地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都是近日购入的坡地。
他坐到案前,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小字:“七月十三,雨止,粮安,人定。”
笔尖顿了顿,又补一句:“承行事,可托。”
写完吹干墨迹,合上本子,推至案角。
窗外,更鼓响起,是第一轮巡夜的人出发了。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