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窗纸灰白。陈默仍坐在案前,手背覆在砚台边沿,那张压着桑皮纸的纸角还露在外头,像昨夜没烧尽的一片灰。他没动它,也没点灯。屋里静得能听见铜钱在抽屉里轻响——那是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锁扣。
他记得自己昨夜写下的三个字:查黑雾岭、访旧医、观星象。念头一起,心口便沉了一分。不是怕难,是怕人看。三十多年了,他一直低着头过日子,穿粗布、染白发、走路慢半步,连咳嗽都掐着时辰,为的就是不扎眼。可如今只要迈出一步,去问一个郎中,或是在外头多站一会儿抬头看天,就有人会想:这老赘婿怎么总往这些地方跑?
他指节叩桌三下,声音很轻,落在空屋里却格外清楚。
早年不是没出过事。有一年冬月,河面结冰,几个孩子踩塌落水,他跳下去捞人。上来时浑身湿透,旁人都抖成筛糠,他却只觉寒气贴肤,转头就热汗蒸腾。村口王婆看见,嘀咕一句:“这身子,不像凡人。”后来这话传到耳边,他当晚就让赵铁柱散出话去,说他命硬克妻,沾谁谁倒霉。从此再没人敢近他屋门,连送饭的婢女都把食盒搁在阶下。
还有一次,犁田时锄头翻起石尖,划破小腿,血淌了一地。他没包扎,只坐着抽烟,等收工回家,伤口已结了痂。账房先生路过瞧见,眼神顿了一下。第二天,算盘张就在账本上多记了一笔“修桥捐银十两”,当众念给他听:“陈老爷积德,老天保佑。”他知道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便利是真,破绽也是真。
他缓缓拉开抽屉,七枚铜钱静静躺在底层,按北斗排好,昨夜并未收起。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铜面,凉而实。若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有人会问他:你儿子都快四十了,你怎么还和当年进门时一个样?
他闭上眼,想起春桃临终前的话。那时她躺在榻上,手枯得像老树根,却还用力抓着他袖子,说:“下次……娶个能陪你说话的。”他没应,只点头。其实他哪还能娶?八百多年过去,陪他活下来的,只有这副不肯老去的皮囊。
睁开眼,天色亮了些,窗纸由灰转白。他将桑皮纸抽出,看了片刻,折成四叠,放进火盆里点着。纸燃得快,黑灰卷起又落下,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时,他起身走到床底,打开暗格,取出一小罐草药汁。这是他每年都要做的事:染发。药汁乌黑,带着苦腥味,涂上去头皮发紧。他蘸了刷子,一缕一缕抹过两鬓,动作熟练得像在记账。
做完这些,他又回到案前,从柜中取出一本新账册,封皮空白。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田产出入”四字,字迹平稳,毫无波澜。这不是真账,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账,他心里有数:南岭三坡已开,私兵三百可战,粮储够撑两年。这些都不用写出来。
他放下笔,手指无意识摸向腰间。七枚铜钱还在,挂着麻绳,沉甸甸的。他曾想过,若真能踏上修真之路,是不是就能堂堂正正活着,不必再藏?可转念又想,真到了那天,别人容不容得下他?朝廷会不会派兵围剿?陈家上下几百口,岂不都成陪葬?
他指节再次叩桌三下,比先前更缓。
与其冒险求长生,不如守住眼下这份安稳。他不是没野心,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现在,就得停。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旧书箱前,蹲下,掀开盖子。里面全是些破旧衣物、几本残书、一双断带的布鞋。他伸手进去,在最底下摸出一块油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块青砖碎片,边缘粗糙,是他从祖坟第三块砖上凿下来的。每次做重大决定前,他都要看看它。这次也一样。
看完后,他重新包好,放回原处。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案前,拉开抽屉,把七枚铜钱一枚一枚取出来,收进贴身内袋。抽屉空了,他合上,上了锁。
窗外,鸡叫第二遍。天已亮透,院中传来扫地声,是杂役开始做工。他推开窗,风扑进来,带着晨露湿气。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账册,走出书房。
廊下遇着管事,对方低头行礼:“老爷早。”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走过祠堂门口,香炉里昨日的香灰还未清,他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往前,到了前厅,将账册放在桌上,唤来仆人:“今日起,账房每日申时交一份简报,写明进出数目,不得延误。”
仆人领命而去。
他在主位坐下,双手置于膝上,不动,也不说话。阳光从檐角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一道细长的光带上,慢慢移动。他盯着那道光,直到它爬上对面墙壁,消失在梁木阴影里。
他闭上眼,呼吸平缓。
再睁眼时,神情如常,仿佛昨夜那些念头从未出现。他起身,回屋换了件干净短打,仍是靛蓝粗布,洗得发白。腰间铜钱晃了一下,又被衣摆遮住。
他站在门槛内,望了一眼北方官道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尘土在日光下浮着。
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门。